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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克邦:鄰居劉四爹

    http://www.sd-landscape.com/ 2020-09-18 湖南日報  劉克邦

      鄰居主人叫劉四爹。雖然我們都姓劉,但無親緣關系,之前也不是很熟。我們雖然是鄰居,且為遠近數百米間唯一的鄰居,但我們都是拆遷戶,來自于不同的生產隊,平常交往不多,關系不親也不疏。

      劉四爹一家六口,上有年邁的母親,下有三個未成年的兒女,妻子患有癆病,長年臥床不起,咳嗽起來沒有個完,應該說,生活過得挺艱難的。但他吃得苦,精于盤算,每天除了在生產隊出工外,一回家就提把鋤頭或挑擔糞桶直奔自留地忙活起來,把個菜園子盤弄得井井有條、活色生香,小日子也還算是過得去。

      令人稱奇的是,他的菜園子里除了長滿了蘿卜、白菜、豆角、南瓜、冬瓜等蔬菜外,還有其他農家極少栽種的西瓜、涼薯、花生、甘蔗等罕見的作物。這些作物經濟價值高,收成后可挑到附近廠區兜售,換來一些零用錢補貼家用,但種植技術要求高,人工、肥料投入大,還要祈求老天爺幫忙。否則,事與愿違,收效甚微,甚至血本無歸。劉四爹卻偏不信邪,我行我素,一頭扎進菜園子,下種、移栽、澆水、施肥、松土、除草、整枝……像侍奉孩子般的盤弄起這些作物來,魔幻般地叫它們一株株破土而出,枝繁葉茂,生出滿地的財喜來。

      那年,我12歲,“雙搶”時期插秧、扮禾,一天勞作十多個小時,承受著難以想象的饑餓和勞累。每天收工回家,兩腹空空,饑渴難耐,經過劉四爹那片枝繁葉茂、綠陰如蓋的凉薯地,想象著那地底下生長的一個個水泱泱、脆甜爽口的涼薯,就垂涎三尺,有一種欲罷不能極想品嘗一口的沖動。

      人心底下,拴著魔鬼,稍不留神,它就蹦了出來。我終于忍不住了,起了賊心。

      那天凌晨,天還沒有亮,我起了個大早床,悄無聲息,躡手躡腳,低著頭,勾著腰,深一腳、淺一腳地摸索著來到那片涼薯地,瞪大眼睛四處搜索確信沒有人時,才彎下腰來,摸到一株涼薯藤,抓住貼近根部的莖稈,一個騎馬樁,鉚足勁就往上拔。殊不知,那涼薯倔強得很,根本不吃我那一套,任憑你使出吃奶的勁來,深扎在土里紋絲不動。我左一下,右一下,變換著姿勢拔,怎么也拔不出。一株不行,換一株再拔,還是不行。連續拔了好幾株,力氣用盡了,不是揪斷了藤條,就是剮脫了莖皮,除了一手黏糊糊的汁和濕漉漉藤皮碎屑外,連個涼薯影子也沒見到。

      我大汗淋漓,氣喘吁吁,坐在地上,沮喪極了。眼看天快亮了,忙活了一陣子,仍兩手空空,好不容易架起了這個勢,實在不愿就此善罷甘休。正待起身再干時,“誰?”一聲喝問,聲如雷霆,不遠處一個身影在晃動。哇,是劉四爹!我嚇出了一身冷汗,情知不妙,轉身就跑。他肯定看清了是我,追了幾步,沒有再追,在后面沖著我大喊:“我告訴你家大人!”

      這下子完了,全完了!我害怕極了,懷著恐懼的心情回到家中。父親見到我,劈頭就問:“一大清早去哪兒了?”“扯秧去了。”我撒了一個謊。“剛才劉四爹來了,找你有事嗎?”父親用疑惑的眼光瞟了我一眼。“沒,沒,沒什么事!”我強作鎮定,生怕露出什么破綻來。從父親的語氣中,我知道劉四爹來過我家,但沒有提及我偷他家涼薯的事,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

      一天,兩天,三天……我像一只驚弓之鳥,豎起耳朵聽人家說些什么,仔細觀察別人的眼色和神情,心里面不停地懺悔著,祈禱著:我再也不去偷東西了,千萬別有人叫我賊呀!幸運的是,劉四爹網開一面,未將我的“丑行”散布出去,我擔心的結局始終沒有出現。

      我無地自容,悔恨不已,覺得很對不起劉四爹,老遠老遠躲著他。

      “雙搶”進入了最火熱最激烈的階段,隊里收上來的新谷子還在曬谷坪里,要等曬干車凈后才分到每戶家庭。而這時,我家的米缸已見了底,每天的勞動強度只增不減,不吃飯哪有力氣去干活?無米下鍋,祖母急得團團轉,不知如何是好。

      父親手拿簸箕,把我叫過去:“去,到劉四爹家借幾升米來!”一聽到要到劉四爹家去借米,我心里咯噔一下,扭轉身子,躲到一邊。顯然,是不愿去。怎么了?父親不明就里,平日里言聽計從的兒子,今天竟違抗起他的“命令”來。“家里沒米了,你好生跟四爹說,就借幾升,度過這幾天荒,待隊上分了新谷子,馬上就還。”他追過來,連哄帶勸。“我不去!”想起涼薯地里的事,我心有余悸。“你敢不去!”見軟的不行,就來硬的,父親怒目相向,厲聲呵斥。

      走向鄰居家的路很近,但對我來說,好難好難,太長太長。我磨磨蹭蹭,走一步,停一下,不到一百米的距離,不知走了好久。我哪有臉面見四爹呀!

      站在劉四爹窗臺下,猶豫之下,我硬是不敢跨進那扇門。正徘徊之際,一陣咳嗽傳來,劉四娘站在了我的面前,“克邦,有啊么事?”我一臉通紅,支支吾吾,“我——我——我家沒米了!”恨不得一下子鉆到地底下。“我家的米也不多了。”見我拿只簸箕,她明白我的來意,遲疑了一下,很快就轉變了口氣:“沒關系,勻一點給你!”她搶過我的簸箕,轉身進屋去了。

      我感激涕零,連聲謝謝都忘了說了,接過小半簸箕米就走。剛走出幾步,后面一聲“等一下”,是四爹的聲音,嚇了我一大跳。拐噠場,那天的事,他還沒有跟我“算賬”的。我止住了腳步,站在那里一動都不敢動,心里怦怦直跳,等待一場暴風驟雨的來臨。

      他追上來,端著滿滿的一升米,“嘩啦”一下倒進我的簸箕里,“你四娘量少了,不夠你家吃兩天。”聲音很小,卻如洪鐘般撞擊著我的心靈錚錚作響。

      我紅著臉,不敢正視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結結巴巴,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來,“那——那——那天早上——”話未說完,他手一擺,拋過來一句:“別說了,我曉得你是扎好伢子!”一轉身走了。

      我哭了!捧著簸箕,拖著沉重的腳步往回走,始終不敢回望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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