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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鴻伏: 蟹語(外一篇)

    http://www.sd-landscape.com/ 2020-08-31 湖南散文

      蟹 語

     

      看齊白石畫蟹,很有意思,老先生用濃墨和淡墨兩色,一番涂抹勾描,那紙上的螃蟹便成了活物,仿佛要舉著雙螯夾你伸出的手指。他畫的蝦也如此,細如發絲的觸須,似乎只要有一絲的驚動都會飛快地縮回去,或者隨時在水草中擺動一樣。我很喜歡齊白石先生這類充滿意趣和生活氣息的水墨作品,在浮躁喧囂的紅塵世界,在心煩意亂的時候,看看他的畫,心情就能放松,獲得一種意外的愉悅和寧靜。

      因為喜歡齊白石紙上畫的螃蟹,便附帶喜歡上了那些趕海抓螃蟹的視頻,身居鬧市,也只能看視頻過過癮了。其實小時候是抓過螃蟹的,不過那是在老家鄉間。后來偶爾回家也到小溪去體驗一下,卻幾乎沒有再抓到過螃蟹,好像溪水中的魚蝦螃蟹都消失了一樣,問鄉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想,也許是農藥惹的禍吧,污染了的溪水,再也長不出小魚小蝦了。

      看趕海的視頻卻很過癮,大海退潮之后,沙灘淺渚和礁石間,還有紅樹林里,趕海人用長長的鐵夾子從海草、泥隙、石洞中找出那些藏著、躲著的大青蟹。那真是很大很大的青蟹,大的有兩三斤重,小號的也有半斤八兩,遠比齊白石老先生畫的山溪里的小螃蟹大,也更兇猛。有一些趕海人還專門喜歡挖蟹洞,海邊樹林或者廢棄的養殖場,巨型青蟹打出一個個大泥洞,可以轉彎抹角打進去好幾米深。挖蟹人想要抓到它們,所消耗的體力是很驚人的。一邊挖洞,一邊把整個身子都鉆進泥洞里去,過一會兒就要爬出來透透氣,渾身跟泥猴似的。巨蟹藏在泥洞最深處,往往要花幾個小時才能把它捉出來。等挖滿半桶青蟹收工時,已經是潮聲如鼓,繁星滿天了。

      看齊白石畫的螃蟹讓人寧靜愉悅,看趕海人抓螃蟹卻讓人異常地興奮和刺激。這里面有講究,趕海的過程,是一個無法預知的過程,要耐著性子搜尋和發現,發現之后,想把藏在深洞中的大蟹抓出來,不僅費時費力,過程也很驚險。抓蟹人與螃蟹的斗智斗勇,讓人荷爾蒙飆升。挖蟹人在洞里的戰斗無法看到,那肯定是險象環生,而洞外趕海抓蟹的情景卻看得真切。無比生猛野性的家伙絕不會束手就擒,它們仿佛鋼鐵俠,全身披掛,揮動兩只巨螯和趕海人手里的鐵夾子展開戰斗,因為憤怒,它們嘴里噴出海水,人與蟹好一場鏖戰,圍剿與被圍剿的雙方,差不多要用完兵法中的36計,纏斗到激烈處,巨蟹會用它的雙螯死死鉗住抓蟹人手里的鐵夾子,發出 “咔咔” 的聲響。

      看畫畫是凝神靜氣,知道花草和螃蟹將會如何布局,心里淡定。趕海抓蟹則心里沒底,幾乎全靠運氣。唯不可知,才刺激興奮。所以看趕海的感覺與看畫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但不管是看畫還是看趕海,只要是和螃蟹有關的,我都很是為之著迷,關于這一點,朋友不解,有時候就是連我自己都很迷惑。

      這種視頻看多了,忽然就想起一個問題,這么豪橫的螃蟹,從來都是橫著走路的,而且世人對于螃蟹一直持有成見,把它橫著走路的生理特征當成世上那些橫行霸道的壞人、惡人的象征,并被狠狠地詛咒:看你橫行到幾時!意思是,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以我看來,世人對于螃蟹的詛咒和成見,完全是沒有道理的,螃蟹和烏鴉一樣被世人借題發揮,將人世的罪惡與不祥,強加在螃蟹和烏鴉身上,千百年來讓它們硬生生成為背鍋俠,受到不公平的待遇,這冤屈可謂大矣。

      橫著走路的螃蟹,為什么總是躲在石頭的縫隙、泥草的角落?它們不是很豪橫嗎?不是橫行霸道嗎?不都是惡霸的樣子和一副有恃無恐、恃強欺弱的樣子嗎?可螃蟹們卻為什么總是要藏起來,躲起來,它們到底在害怕什么、恐懼什么呢?是害怕給它們強加罪名并且永遠在詛咒它們的人類嗎?或許是,或許不是。

      世人對于螃蟹行走方式的偏見和詛咒,總讓我耿耿于懷。它看似堅實的甲殼,仿佛一個永遠甩不掉的鍋!

      忽然想起古人其實是喜愛螃蟹的,至少喜歡吃螃蟹。秋高氣爽時節,菊花盛開,螃蟹正肥,一壺美酒,足慰風塵,這是古人的雅致。但愛吃螃蟹的優雅的古人,卻并未為螃蟹洗脫冤屈,更沒有給螃蟹正名。

      螃蟹的無辜,正映照出人心的邪惡一一莫須有和污名化,然后群起而攻之,眾口鑠金,帽子戴上了,想摘也摘不掉!這正是人們慣常的手段和套路,屬精神暴力和霸凌之一種。從螃蟹的無辜,推及眾生平等,由此及彼,由表及里,實在想不出這世間的背鍋俠究竟幾何。如果螃蟹是水族中的竇娥,那么,烏鴉就是鳥類中的竇娥,烏龜就是替老婆出軌的男人挨罵的竇娥,短尾巴的兔子秋后的螞蚱,則是被罵短命的竇娥。它們不幸成為這世間形形色色背鍋俠中的一份子,似乎永遠也沒有洗清冤屈和罪名的希望。再想起某些耳熟能詳的動物,想起某些耳熟能詳的人和事,忽然覺得,螃蟹似乎也不一定能算得上背鍋俠中最典型的竇娥。

      ……………

      此時的窗外,太陽正熾烤著大地,蟬聲雨點一樣落下來。手機響了一聲,是一位居住在南方山地的朋友發來的視頻:

      這個中年漢子正光著上身浮在透明的溪水里,和一群野孩子打著水仗。我分明看見溪水中有魚蝦和螃蟹的影子,它們沒有躲在石頭縫隙中或者泥洞里,悠閑自在,和水中嬉戲的人和諧相處。

      但奇怪的是,靜坐書窗,除了蟬聲,我的耳畔竟然響起巨蟹揮動雙螯時的咔咔聲響,這聲響竟一次比一次清晰而密集:咔咔咔……

      

    南臺寺聽簫

      時在庚子八月十三,夜宿南岳之南臺寺。

      暮色從群山升起,孤鳥高飛。寺中木魚聲起,敲得歲月深如老谷幽潭。

      八時許,居士前導,出寺之后門,石徑陡窄,燈火幽暗,滿山蟲聲唧唧,秋風爽然滿袖。石徑盡,汗出。登頂見危墻蜿蜒,中有七層寶塔與蓮花浮云煙中,夜鼓數聲,懼然而驚,疑非人間。

      居士輕叩僧舍,與屋內問答有頃,木門方吱呀開啟。一中年僧者出,面相高古,深目高顴,袍袖飄飄,疑為幾百年前人物。略略寒暄數語,僧者趺坐塔下,從袖中出一陶塤,寂靜有頃,忽嗚嗚嗚咽咽吹將起來,其聲蒼涼荒曠,如朽木扔深潭寒澤中,從諸山之巔推蕩開去,愈蕩愈遠,往復回旋,令人有陳子昂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之思。

      此際月出東山之頂,如白銀羅盤一般,漸高漸大,愈大愈明,樹影搖曳于粉墻,人影散亂于地上,與水墨畫相似。

      吹塤畢,僧起身回舍,以為止于此,未免有幾分失望。

      正欲歸去,又聽僧舍木門響,兩僧次第出,一小僧手持木盤,盤中有小盅數枚、紫砂壺一把。前僧執尺八,不著一語,迎風立塔影下,指按尺八五眼,吹的是東洋櫻花歌,月下聽來,一點也無海國那邊花月美人的綺夢艷想,倒覺得一派秋聲秋意,胸肺間棲滿寒蟬,這山中月色也仿佛舊時月色了。

      如我這等俗物,于音律器樂之類自然是門外漢,而紫砂壺中香茶,倒是能品出些許滋味。我問那頗有幾分儒雅的篩茶小僧:此茶入口有陳香,味在齒頰間留連,莫非荒山古茶樹上采來?小僧莞爾,回道:施主竟也是一個懂茶的?失敬失敬!雙手合十,樣子愉快極了,有點忽遇知己的感覺。

      吹尺八的僧人一曲甫畢,若有所失,說:兩位施主不喜歡東洋的尺八么?

      居士哈哈一笑:法師吹得高明,可惜對牛彈琴了。

      我說,我們聽不懂尺八,倒是聽得懂簫的,不曉得法師能吹簫否?若能在此高山之巔,明月之下,古剎之中,聽上一兩曲,豈不是人間難得的耳福?

      法師微笑,又從長袖中出一簫,坐石上,輕聲細語說:那我不妨先吹一曲,要請兩位居士指教的了。

      簫聲起,如流水相似,在微涼的月色與蒼茫山谷中漶漫婉轉,仿佛是從袍袖間悠悠溢出,又仿佛千萬根游絲柔柔地伸向時空中的角角落落,直搔得你的心尖癢癢麻麻。似有輕寒乍然襲來,花苞齊綻,方寸之間暗香浮動,渺渺茫茫,似有還無。

      居士點頭:好一曲梅花三弄!直吹出一種孤標閑逸、不食煙火氣象來!

      法師的臉上露出驚訝神色。說:今晚是遇上高人了,真讓人快樂!

      于是一起品茶,閑聊。

      我說:法師能吹塤與尺八,又能吹得如此好簫,也算不辜負這山中的清風明月與悠閑歲月了。不似我輩碌碌紅塵,為蠅頭小利或一官半職爭得烏眼雞相似,疲累不說,這份無趣,已讓人難以忍受。法師能放下一切,落得逍遙自在,雖然青燈黃卷、晨鐘暮鼓未免寂寞清淡些,卻心有所歸,吹簫品茶,遠勝紅塵。

      法師撫簫不語,亦不著形相,仿佛花非花,簫非簫,一切空相的樣子。

      復飲茶,看月,看月下寺廟的飛檐與無有頭尾的山脈。寂靜中蟲聲愈響,泉瀑愈幻。

      仰望天空,見密匝匝繁星擠在深邃的蒼穹,透出一種神秘詭異。

      居士凝視手中小小茶盅,忽然說:山高月小人似芥。

      良久,我答:廟古經殘簫如霜。

      吹簫的法師與斟茶的小僧對視一眼,幽幽地笑了:難得兩位如此風雅,今夜因緣殊勝,不如再吹一曲,以助雅興如何?

      我說:求之不得!當此良夜,何妨充一回風雅之人呢?

      居士點頭:姑且妄充一回知音吧。

      于是簫聲又起,這回吹的竟是《春江花月夜》。

      吹簫人眼前心底,一派春江月色,繁花盛開。聽簫人卻如坐忘川,化身千億,在花月漣漪中悠悠蕩蕩,悟得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月落烏啼,人影如幻,只有簫聲,在樹葉和草尖徘徊,在寺廟的瓦楞與菩薩的衣褶上流過,愈見世間的寂寞。

      南臺寺巍然如慈悲古佛,趺坐于出塵的簫聲中,在月色的峰巒上,在流水的慢板里。諸法空相。無盡佛。弘一師曰:悲欣交集。

      山中草木蟲蟻以及一切有生,因有南臺寺以及南臺寺的簫聲,都覺有情。

      更深露重,合掌胸前,道聲再見,步仄徑,歸于僧舍。心似孤鴻,無枝可依,忽得暫歇。

      得詩數句,以記南臺寺聽簫:

      月光做的簫

      在耳邊

      碎成流水

      蟬

      摁住簫孔

      讓細微的風

      走進林子深處

      如紅塵中

      那個失意的人

      循著一朵蓮花

      來赴

      無人相邀的約會

      陌生的世界

      時間老得飛快

      老得如此

      風姿綽約

      一聲嘆息

      落在心坎

      昨夜忘在山間的

      那襲僧袍

      是頭上的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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