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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柳染堂

    http://www.sd-landscape.com/ 2018-09-28 李映紅

      一

      “我和你爺爺鄧梓林是生死之交,怎么會不幫你呢?”耀嗲嗲端坐在廳堂神龕下的藤椅上,大聲對窯灣街道主任鄧克儉說。

      “早一天將窯灣打造成湘潭的歷史文化街區,再現清明上河圖般古韻,于你李家大屋,于你耀嗲嗲,都是大好事……”

      “道理都懂,但總不能違背我在父親臨終前紅口白牙許下的諾言吧。”耀嗲嗲插嘴道,繼而將視線轉向高高的雕花神龕,香爐里燃著三根檀香,白霧裊裊,“除非父親托夢同意我離開李家大屋,否則,我是不會從這里搬走的。”

      蘭娭毑走過來:“這幾天耀嗲嗲一直在燒香禱告,估計父親就要給他托夢了。”

      “那就好。”鄧克儉站起身,示意與他同來的城鄉歷史文化投資公司總經理張總開路;然后拿出手機,朝耀嗲嗲和蘭娭毑揮揮手,“兩位老人家再見。”

      確實夠老的。

      整個湘潭,就數窯灣最老。窯灣位于老城區西端,臨江靠山,歷經1700余年滄桑巨變,現已成為喚醒古城記憶的核心載體,有道是:“走進窯灣,就走進了湘潭歷史的深處。”整個窯灣,就數李家大屋最老。此屋建于道光五年,土木結構,青磚墻,小青瓦,分上下兩層。前為老街,開有鋪面;后是湘江,設有碼頭。從正門進入,是寬大氣派的廳堂,兩旁用木板隔成數間廂房。樓上布局與樓下大同小異,但設置雅致,雕欄精美,竹板粉墻上繪有栩栩如生的松鶴圖、鳳凰牡丹、雙龍戲珠等圖案,是湘潭唯一一座保存完好的古建筑民居,被譽為“湘潭的喬家大院”。在李家大屋,得數耀嗲嗲最老,已邁入期頤之年。雖滿頭銀發,滿臉皺紋,牙齒也沒剩下幾個,平日去唐興橋散步,望衡亭吹風,在侄兒李卓義開的李家菜園餐館喝杯小酒,亦需借助龍頭拐杖之力,但他飲食正常,思維清晰,記憶力強,與人交流也反應迅速,表達準確,顯出幾分人瑞的氣象。

      在整整百年的生命里,除被判入獄那幾年,作為原住民代表和窯灣五千多戶中年齡最長者,耀嗲嗲從未離開過窯灣,也從未離開過自己的祖屋——李家大屋。

      李家大屋其實叫“李柳染堂”,這可從嵌在大門右側一塊刻有“李柳染堂墻”花崗巖石碑得到證實。至于為什么叫這個名字,又是怎么建造的,則查遍所有史料均無從稽考。耀嗲嗲只知道從記事開始,湘潭人就叫這里為李家大屋,父母也叫這里為李家大屋;而他從未向父母打聽過得名原因,父母也從未提及過,以致到了今天,雖被人尊敬地稱為窯灣“活化石”,對此卻一問三不知。

      好在房子還在,人也健康。冥冥之中,他總覺得秘密就藏在房子的某個角落,一旦緣分一到,便真相大白;尤其今年以來,他竟多次夢見父親,有次父親還將他拉到門口“李柳染堂墻”面前,說是要告訴一些事情。對此,他感慨不已,唏噓不已,總覺得父親在暗示他,指引他。小時候不聽話,讓父親操碎了心,歷經百年之后,他可謂福壽雙全,卻不能不聽話了。否則,到了另一個世界,將怎樣面對一直庇護他、給他留下祖屋的父親呢?

      時至今日,沒有誰知道耀嗲嗲的過去,但銘刻在他腦海中的記憶,又如何淡忘得了。

      耀嗲嗲姓李,名耀國,因為出生時有10斤重,與一塊大青磚的重量相仿佛,父親給他取了個磚伢子的小名。原本為了讓兒子的身體像青磚頭一樣皮實,誰料在身體皮實的同時,腦袋也像青磚頭一樣笨拙,簡單,冥頑不化。兩歲掐死了自家的貓,三歲彈瞎了鄰居家的狗,四歲打傷了運貨商的驢,五歲則成了孩子王。只要瞅見父親出門,他便率領七八個年齡相仿的男孩子或在街上追打,或站在唐興橋上撒尿,或去潭寶車站工地亂竄,或鉆進停泊在江邊的漁船里瞎胡鬧。有次偷偷將一只死老鼠放進船家的鹽罐,正好被船主撞見。船主用兩腿夾住他,順手抄起一把細竹篾扎成的小笤帚不由分說地將他抽了個鬼哭狼嚎,張牙舞爪,半個月后還叫屁股痛。

      這讓父親丟盡了顏面。

      作為李家大屋的男主人和“合家歡”米行老板,他可謂身家不菲。不僅擁有青山橋十四都兩百畝良田,八條貨船,十一間倉儲,每間儲谷五六百石,手下還有一個長著濃黑一字眉的張姓賬房先生和二十個伙計幫著碾米,搬運,干這干那;每天進出的谷米少則七八百石,多則兩三千石。做這么大的買賣尚游刃有余,不在話下,怎么就管不好自己的兒子呢?

      為此,他感到不安,沮喪,充滿了惆悵。心想自己一直奉行“禮義處世,耕讀傳家”的家訓,為人厚道,買賣公平,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給兒子起名“耀國”,也寄寓了一個父親希望兒子長大成才、報效國家的意愿······問題難道出在“磚伢子”這個小名嗎?

      他只好不再叫兒子“磚伢子”了,并從緊張的周轉資金中擠出四百塊光洋資助窯灣老街的錦陽小學。親自將兒子送到學校就讀后,他拜托校長嚴加管教。

      校長不愧是校長。在他一手調教之下,李耀國像變了一個人,每天規規矩矩,認認真真,成績也直線上升,不出一年,從倒數第二直逼順數第一。這讓父親深感慰藉,看到了希望,一咬牙,決定每年都從周轉資金中擠出四百塊光洋予以資助,直至兒子小學畢業。

      誰知未等畢業,校長不到五十歲的年紀卻毫無征兆地中風了。未過多久,李耀國便野馬脫韁,回到了原點。雖然比以前有所收斂,卻還是經常伙同幾個富家子弟逃課在外,或去湘江叉魚,或去陶公山捉鳥,或去唐興橋垂釣,偶然興起,還將立在橋上花崗石圍欄柱頭的獅子、猴子、兔子、大象、梅花鹿等雕像,涂得怪模怪樣。

      有一天,他甚覺無聊,又沒有喊動別人,便一個人來到距學校不遠的法雷觀。他貓著腰,偷偷爬進神壇,先是與里面唯一供奉的南岳大帝塑像并排而坐,后來則干脆騎上南岳大帝的脖子,欣欣然接受前來燒紙焚香的善男信女頂禮膜拜。年輕的道姑不但沒用竹竿趕下他,反而被他一把奪過竹竿,使勁地抽打了幾下。一番鬧騰后,他覺得肚子有些餓了,便跑到旁邊的濟民祠,吃掉了里面的所有食物,連一只有蟲眼的青皮桃子也沒有放過。

      傍晚回到家,他上吐下瀉,臉頰潮紅,一味地叫痛,陷入一種癡妄迷亂狀態;請來醫生按摩、打針、敷藥······方法用盡,卻沒有半點好轉。眼看一個星期過去,他已氣若游絲,奄奄一息,卻仍然叫痛不止。有好心的街坊鄰居建議母親趕制壽衣壽褲壽鞋,免得到時來不及。母親當然傷心欲絕,卻又無可奈何。這時,賬房張先生將一個四十來歲、衣衫襤褸、身材特別矮小的男人領進來,說此人自稱于餓極之時受過“合家歡”米行一飯之恩,聽說少東家染疾,特地從南岳衡山趕過來,希望能夠幫著醫治。

      母親不由打量他,雖身高不足三尺,且衣衫襤褸,滿臉滄桑,但骨骼粗壯,目光炯炯,何況病急亂投醫,于是匆匆將他帶上二樓來到兒子床邊。

      矮男人掀開蓋在李耀國身上的被單,翻翻眼瞼,探探口腔,摸摸胸口,看看手心腳心,反復觀察之后對母親說:“你兒子撞了重煞,情況嚴重,吃藥打針是沒有用的。”然后,他拿出隨身攜帶的一尊實木雕像和一個瓶子,將瓶子裝上小半瓶水后,雙手合十,不停地對著兩個物件祈拜。

      一個時辰后,他倒出瓶子里的水要母親喂給兒子喝。喝完之后,裝上小半瓶水,再拜······連喝了五次,李耀國雖然仍然氣息微弱,昏昏沉沉,口里卻不再叫痛了。

      如此這般到了第三天,矮男人已然元氣耗盡,變得更黑更瘦更滄桑;李耀國卻一天好似一天,已經能夠起床。而他下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噗通”一聲跪倒在矮男人腳下,連磕三個響頭,然后抱住其右腿,眼巴巴地叫他做師傅。

      矮男人沒有答應,沉默了一陣,他扶起李耀國:“快起來,一切自有機緣,現在不是時候。”然后拍拍李耀國的后背,關切地說,“只要好好的聽話,我會陪伴你一段時間,也會教你一些基礎的武術套路以強身健體。”

      等李耀國完全恢復健康,矮男人果然教他武術了。兩人共處一室,聞雞起舞,日夕而止。從跑步、站樁開始,到快速空擊、全身抗擊打訓練,矮男人無不身傳言教。期間,還給李耀國講故事,念詩詞,一道徒步去昭山、韶山、衡山、岳麓山朝拜。征得其父母同意后,堅持初一及十五去濟民祠放食物,并請人粉刷了法雷觀,給治水有功卻遭到過李耀國戲弄的南岳大帝塑了金身。在共同的生活中,李耀國不但對他依戀如親人,還偶像一樣崇拜他。一次外出吃飯,餐館小伙計說他三寸釘,李耀國一個耳光扇過去:“你不應該嘲笑有缺陷的人。”又有一次在老街,一個與李耀國差不多高的男孩子跟在矮男人后面指指點點,他一記拳頭差點將其打趴下:“長點記性吧。”

      一晃三年過去,李耀國個子長得比父親還高,父親的生意風生水起,母親也懷了第二胎,順利生下了弟弟李耀民。

      某日,矮男人忽然說自己歸期已到,不但拒絕李耀國的哀哀挽留,還拒絕了李耀國父母贈送的各種禮物。吃過午飯,他兀自穿上來時那套破爛衣裳,背起來時那個鼓鼓的行囊,擋住所有人送行的腳步,頭也不回地邁出了李家大屋。

      望著矮男人漸行漸遠的背影,父親感到一種隱憂。矮男人走后,沒有了高人指點,兒子李耀國會不會故態復萌呢?

     

      二

      兩個月后,鄧克儉手里拿著項目建設規劃圖紙,領著張總,再一次來到李家大屋。

      打過招呼后,鄧克儉將圖紙放到廳堂神龕下的桌子上,笑嘻嘻問道:“耀嗲嗲,您父親大人托夢了嗎?”

      “沒有。”端坐藤椅上的耀嗲嗲回答。

      “怎么還沒有啊,一期工程潭寶汽車站及景觀廣場已正式動工個多月了。”鄧克儉將圖紙鋪到耀嗲嗲眼前,指頭在上面指指點點,“您看,從望衡亭到你們李家大屋,是二期工程;從李家大屋到楊梅洲,是三期工程。眼看二期工程明年下半年就要開工,您就幫幫我吧。”

      “父親不托夢,我也沒有辦法。”耀嗲嗲毫無表情。

      蘭娭毑端來兩杯茶打圓場:“要不,我明天陪耀嗲嗲去法雷觀拜拜吧。那里南岳大帝有求必應,一定會幫助我們的。”

      “關法雷觀什么事,又不要南岳大帝托夢。”耀嗲嗲擺擺手,視線緩緩轉向神龕上燃著的三根香;裊裊升騰的煙霧,仿佛溯流而上,要將他帶進那些久遠的時光。

      自矮男人離開后,父親希望兒子李耀國繼續完成學業,但兒子不愿意;李耀國說他的愛好不是讀書,而是武術,并央求父親為自己找一個厲害的武術師傅。

      強按牛頭不喝水,只要走正道,武術就武術吧。父親與母親商量后,經多方打聽,終于在隔水相望的楊梅洲為兒子找了個江姓師傅。

      楊梅洲是湘潭城區唯一的江中洲嶼。因為四面環水,土地肥沃,樹木蔥蘢,鳥雀鳴唱,還有野獸出沒,所以常有高人在此活動和隱逸。湘軍總教頭曾國藩曾經就在這里厲兵秣馬,整飭軍紀,訓練水師,打造戰船,將不可一世的太平天國打得一敗涂地。

      但江師傅不單是李耀國一個人的師傅。

      他在楊梅洲一所隱秘的房子開了一個武術培訓班,十個與李耀國年齡相仿的男孩子拜倒在其門下。因為李耀國離家最近,江師傅允許他每天駕一葉小舟早出晚歸,其他九個孩子則在培訓班里統一食宿。李耀國有一定的武術基礎,又練功不輟,第一次上課便大顯身手,踢、打、摔、拿、擊無所不全,于是贏得了同學們的羨慕與追捧。

      有一天課間休息,一個長著一對招風耳、名叫鄧梓林的同學悄悄將他拉到一邊,從脖子上取下一個拇指般大小的白玉觀音吊墜塞到他手里,說是從今天開始,希望與他榮辱與共,義結金蘭。

      “義結金蘭好像要歃血為盟吧?”李耀國頗感詫異,疑惑道。

      “儀式就算了,那是形式主義。”鄧梓林解釋,“我是希望我能成為你最好的朋友。”

      “好啊。”李耀國隨口答道,卻將吊墜退還給他,“朋友就朋友,與吊墜有什么關系呢?”

      “既然成為好朋友了,總得有信物吧;否則,不是一句沒有意義的空話嗎?”鄧梓林將白玉觀音吊墜戴到李耀國的脖子上,看了看,手舞足蹈地贊許,“合適,好看,好像我爹本來就是為你制造的。”

      李耀國還要推辭,鄧梓林一把按住他的手,伏在其耳邊悄悄說:“我想每天隨你一道駕船回家,同起同睡,不知道可不可以?”

      “這個,這個······我沒有想過,”李耀國一時語塞,不知道怎么回答;過了一陣,他推脫說,“我父母肯定不會同意。”

      “你今天回家,就跟你父母說說吧。”

      他承諾著,回家后卻忘得一干二凈。直到半個月后,父親問他:“你是不是有一個叫鄧梓林的同學希望住到我們家里來呢?”他才猛然想起這回事。

      原來,鄧梓林父親在城正街經營一家雜貨店,平時與李耀國父親有一些生意往來。鄧梓林沒得到李耀國的回復,不好意思再問,便在回家的時候跟父親說了。父親覺得兒子有個好朋友不是壞事,便親自提著一只火腿、兩盒糕點來到李家大屋,將此事說合了。

      得到家長的同意,兩個孩子自然樂得白天同訓練,晚上共切磋,比兄弟更親密。鄧梓林比李耀國小三個月,卻哥哥一樣照顧著李耀國。每天從楊梅洲往返家中,他總是搶著劃槳。某次風急浪大,船翻了,為救李耀國,他被一個巨大的漩渦卷進去,還差點送掉小命。

      日復一日,就這樣過了一年。

      某天,當他們兩個吃完早餐駕著小船趕到訓練場,同學們卻說昨晚突然來了幾個人,江師傅跟那些人一道走了。臨走,江師傅說自己有可能不會再回來,并囑咐徒弟們:“你們已有強健的體魄,如確立偉志,發其動力,就一定能摧枯拉朽,救國治民,扭轉乾坤。”

      回想江師傅平時教學生練功時說過“泱泱中華遭列強踐踏,是我輩恥辱。”“我們要外練筋骨皮,內爭一口氣,為天地立言,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等一些話,李耀國覺得他絕非等閑之輩。從這以后,十個徒弟作鳥獸散,再無往來與音訊。李耀國雖練功不輟,卻沒有再拜師傅。生意忙時,幫助父親打理;閑時,則躲進房間潛心研讀《黃帝內經》、《跌打門宗》等一些珍本典籍。如遇街坊鄰居受傷,他主動開方療治,醫術一日好過一日,竟多次治好別人都治不好的傷者,并分文不取。打從治好一個腰椎受損在床上癱瘓了兩年的病人之后,他名聲大振,聞名遠近,有時慕名前來求醫問診者竟絡繹不絕。

      看到兒子懸壺濟世,聽到街坊鄰居對兒子人品和醫術的嘖嘖贊美,父親一顆忐忑的心,終于放了下來。

      在兒子李耀國二十歲的時候,他托人說媒,將大戶人家的女兒錢麗珍風風光光娶進家門。只是第二天新娘子拜見公婆及家人的時候,大家發現她左眼皮上有塊小小癍痂,估計是瘡癤癒后留下的疤痕,即湘潭人俗稱的“吊眼皮”。

      這時,九歲的李耀民正讀四年級,喜歡即景抒懷,吟詩作對,看到錢麗珍眼皮上的癍痂后馬上拍手笑道:“嫂嫂出大家,才貌人人夸;細瞧有微瑕,眼皮綻開花。”

      公婆馬上厲聲呵斥,小小年紀的李耀民于是吐吐舌頭,翻翻白眼,轉身就一溜煙跑到外面跟小伙伴玩耍去了。而錢麗珍口口聲聲沒關系,但心里,卻記住了。十年之后,她就是用李耀民的這首詩來回答他提出的問題,可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竟引起一場軒然大波,以致一輩子都充滿了對弟媳孫秀蘭的愧疚。

      真是人生處處有伏筆啊。

      只是錢麗珍眼皮上的癍痂,絲毫沒影響她勤勞發狠,聰明能干。自嫁入李家大屋后,除了谷米生意,賬目往來,她每天起早貪黑,忙個不停,劈柴,做飯,除塵,洗滌,水漲時撈魚,水退后清淤·····沒有她不做的,也沒有她做不好的。對于那些傷愈者答謝給丈夫的魚肉葷腥,新鮮的吃掉,干的和臘的,則浸泡在兩只她特地從十八總雜貨店買回家的裝上了大半缸茶油的水缸里,以備不時之需。如此一來,四鄰八舍誰家有客人突然造訪了,若無葷腥招待,都會來李家大屋借菜。錢麗珍總是有求必應,并要借菜人不要介意,能還則還,不能還的,就當李家大屋送給街坊鄰里一點心意。

      于是,錢麗珍在窯灣老街的人氣指數日益飆升,有段時間,竟然在丈夫李耀國之上。

      然而好景不長。

      抗日戰爭爆發后,好久不見的江師傅突然回到楊梅洲,擔任了窯灣街區的游擊隊長。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在其鼓動下,李耀國捐錢捐糧,跑前跑后,并率領“合家歡”米行十一個年輕力壯的伙計一起參加了游擊隊。在江師傅的領導下,游擊隊利用本街區民風強悍、水陸地形錯綜復雜等優勢,聲東擊西,神出鬼沒,僅用長槍、火銃、大刀、梭鏢就打死日寇九人,打傷十二人,讓占領湘潭城區的日軍八十二旅團聞風喪膽,恨之入骨,伺機報復。

      1941年8月3日一早,十余架日寇飛機就在窯灣上空盤旋。不久,便在人口密集處投擲炸彈、燃燒彈和瘋狂射擊,一時間,窯灣老街到處是缺胳膊少腿的尸體,房屋千瘡百孔,嵌在李家大屋墻上刻著“李柳染堂墻”的石碑也炸缺一塊。面對這種情況,江師傅和所有游擊隊員只好進入陶公山的地道以躲避。下午三時許,李耀國和江師傅正商量如何襲擊駐扎在錦陽小學的日軍營地,忽見賬房張先生滿臉血污跑進來,顧不上與江師傅打招呼,他拉著李耀國的衣襟就往外走:“快回去,李家大屋出大事了。”

      李耀國清楚家里挖有地道,于是掙脫道:“說說看,是什么大事。”

      “一言難盡,你必須回去。”張先生不依不饒,只管拖著他的手臂往向外走去。

      征得江師傅同意后,李耀國只好跟隨張先生回家。

      原來,為躲避日機狂轟濫炸,父親一大早就領著家人和米行員工進入房屋下面的地道。不料午飯之后驟下暴雨,父親擔心兩條貨船上的大米被淋濕,日后賣不出好價錢,在雨停不到十分鐘的時候就扛著兩捆油布去船上覆蓋,沒想到被一架低飛的日機發現。一陣掃射,父親倒在血泊之中。悄悄跟去的母親見狀,馬上跑過去營救,未及上船,卻被日機扔下的一顆炸彈當場炸死在碼頭上。

      在眾人的幫助下,李耀國將母親的遺體暫時安放在一條船上;而身受重傷的父親,只好與大家一起,擠在狹窄的地道里。

      據悉,當天日機空襲湘潭城區78架次,投擲炸彈、燃燒彈512枚,炸死居民401人,炸傷365人,炸毀房屋536棟。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湘江被鮮血染得通紅通紅。江面死了一般,桅折帆破,不見一只飛鳥的蹤跡,只有一些幸存的江魚因爭搶無辜民眾的浮尸弄出圈圈水紋,將水面襯托得更加沉寂。此后整整八年,窯灣街區的居民都不敢捕食里面的魚類。

      父親身中數彈,彈彈均在要害部位。李耀國按摩,推拿,去法雷觀、濟民祠跪拜,買來止痛藥讓他大劑量服下,用盡了所有方法,他仍然大呼疼痛。

      萬般無奈之下,李耀國決定去南岳衡山尋找當年救他性命的矮男人,正要出門,賬房張先生卻領著業已顴骨凸顯、須發皆白的矮男人走了進來。

      一見面,李耀國馬上跪在他跟前,抱住其雙腿,一如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子,竟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讓他哭了一陣,矮男人扶起他:“情況我都知道了,我就是為你父親來的。”然后,拿出攜帶的實木雕像和水瓶,隨他來到父親床前。

      矮男人使法后,父親的身體雖無明顯好轉,但馬上止住了疼痛。次日,矮男人將所念咒語傳授給李耀國,試圖通過兩人共同發力以挽救父親生命······但是,經過一天努力,矮男人搖搖頭說:“為時晚矣,為時晚矣。”

      第三天晚上,父親的精神似乎好了些,他將李耀國叫到床前,并讓家人和米行員工站在后面,托付說:“我知道自己大限已至,唯一放心不下的是這棟祖屋。耀國啊,耀民還小,我想將它交給你,希望你任何時候都不要賣了它,讓李家大屋永遠姓李。”

      “您放心,我會保住這棟祖屋的。”李耀國順勢坐到床邊,緊緊握住了父親的手。

      “保住不行,還要守著。”父親眼神殷切,指尖在他的掌心使勁地摁了三下,“答應我,任何時候都不要離開李家大屋。”

      “我答應,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會離開。”

     

      三

      當鄧克儉和張總第三次來到李家大屋時,耀嗲嗲正在廳堂把玩一只拇指般大小的白玉觀音吊墜。未等他倆開口,耀嗲嗲搶先感嘆:“玉好,雕工也好,人間極品啊。”

      鄧克儉哈哈笑道:“耀嗲嗲好像只是治療跌打損傷的高手,什么時候轉移興趣了?”

      “知道這個是誰送的嗎?”

      “您是我爺爺的好朋友,我怎么會知道?”

      “就是你爺爺鄧梓林送的,那時我們兩個都在楊梅洲江師傅門下練武。”耀嗲嗲將目光轉向鄧克儉,“他跟你提起過這個吊墜嗎?”

      “沒有。”鄧克儉肯定地說,然后歉意地笑笑,“爺爺過世時我才五歲,也許提過,我不記得了。”

      “不記得和不提是兩回事。”耀嗲嗲將吊墜攥在手心,眼神有些迷離,“如果都不提,好多物件背后的故事只能爛在心里,就沒有過去,也沒有歷史了。”

      “我今天忙不贏,是順路過來看您的,改天再抽時間來聽您講這吊墜背后的故事。”鄧克儉拉起張總,匆忙退出了李家大屋。

      忙不贏就可以不聽嗎?耀嗲嗲心里說,我偏要講,偏要講,哪怕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做聽眾,也照講不誤。

      自培訓班與鄧梓林一別,相遇已在抗戰勝利之后。也許純屬意外,畢竟相遇了。

      此時,李耀國已是“合家歡”米行老板,弟弟李耀民從新群中學畢業剛考上南京國立中央大學,8歲的大女兒玉婷和6歲的小女兒玉筠都乖巧聽話,在錦陽小學念書。雖然一系列變故讓米行大傷元氣,青山橋十四都的良田所剩無幾,貨船只剩六條,算上賬房張先生,也只留下九個做事的伙計;但民以食為天,飯總是要吃的。要吃飯,米行就有生意可做;有生意可做,就能支付各種開銷;支付了各種開銷,就沒有違背父親臨終的意愿。在他的觀念里,守住了李家大屋,就守住了家族的尊嚴,也就守住了自己做人的底線。

      有天晚上,米行已打烊,錢麗珍做完家務在女兒房間陪兩個女兒睡覺;李耀國算完賬,拿著貨款正準備上二樓存放,不料突然響起了密集的敲門聲。

      方圓百里都知道李耀國是習武之人,且身懷絕技,一個人單打獨斗撂倒三四個大男人毫無懸念,窯灣老街的大小混混沒有一個不對他畢恭畢敬,佩服有加;至于其他街區的流氓地痞,土匪漁霸,大多也心中有數,知深知淺,無事難登三寶殿。在夜深人靜敢來李家大屋敲門的無非兩種人,或是挨家挨戶搜查的偵緝隊警察,或是確實需要救助的過路者。

      李耀國剛拉開門閂,一個穿長袍戴禮帽的中年男人便竄了進來。來人沒有說話,反身關好門后,就熟門熟路地鉆進了他的房間。

      李耀國掌燈一看,差點驚掉下巴,對方竟然是十余年不見的好朋友鄧梓林;他雖然長高了,長壯了,一對招風耳朵好像也厚實了一些,肩膀卻血肉模糊。殷紅的鮮血已浸透外衣,還在往外汩汩涌出。

      “你受傷了,為什么呢?”

      “不為什么,快點幫我止血吧。”

      如果是一般損傷,止血不過小菜一碟,令李耀國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是,鄧梓林的肩胛骨里面還嵌著一顆硬邦邦的子彈。

      “我必須先取出子彈。”

      “別,太痛了,我怕自己的叫喊聲被外面聽到。”鄧梓林連連擺手,“有人在追殺我,很危險;但請你相信,我是不會做壞事的。”

      李耀國沒有答話,匆匆打開柜子,從里面拿出矮男人送給他的實木雕像和瓶子,一番作法后,他將瓶子遞給鄧梓林:“喝下里面的水吧,你就不會痛了。”

      子彈嵌在骨頭里,不是隨隨便便可以取出的;鄧梓林喝水后,閉上眼睛,只聽到鉗子撞擊骨頭的聲音,除了有點脹,果然沒有痛感。

      鄧梓林非常驚訝:“神了,你從哪里學到這招的?”

      李耀國笑笑:“這叫‘寄痛’,中華四大神秘古法之首,就是通過意念將你身上的疼痛轉嫁到實木雕像或其他木質物件上。但是,說來話長,還是先說說你為什么受傷吧。”

      原來,鄧梓林自江師傅突然離開后,被開雜貨店的父親送到長沙“南一門”糕點作坊做伙計。在長沙,他親身經歷了三次長沙保衛戰。雖然沒在薛岳將軍指揮的軍隊里沖鋒陷陣,但運彈藥,送糧食,積極支援前線,為抗日戰爭也做出了自己應有的貢獻。尤其是有次回家途中遭遇日本兵,被強迫當挑夫帶路,他故意繞了一條大彎路,大腿還被日本兵刺了一刀。他的表現被住在隔壁的長沙地下黨工委書記看在眼里,記在心上,經過幾次接觸,發展他成為一名中共地下黨員。昨天他受書記委派,回湘潭十八總一家織布行參加地下黨活動,不料被警署發現。為掩護其他同志,他赤手空拳撂倒兩個“黑狗子”之后,拼命跑往反方向,卻被一顆子彈擊中。借助夜幕的掩護,他七彎八拐來到唐興橋;這時,他想起少年時住在李家大屋的好朋友,毅然決然敲門了。

      “可見十八總織布行這個聯絡點已經暴露了,必須取消,”鄧梓林沉吟道,然后懇切地望著李耀國,“能不能改在你這里?”

      李耀國脫口而出:“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答應你。”

      鄧梓林激動地握住好朋友的雙手:“太好了。”

      從此以后,李家大屋成為地下黨湘潭支部聯絡點;而李耀國本人,在鄧梓林的介紹下,不久也成為一名中共地下黨員。為方便支部活動,又不輕易被敵人發現,他特意在廳堂旁開了一間茶室。有活動時,擺上幾本賬簿作掩護;沒有活動,則招待生意上的各路朋友。沒過多時,他購買了一臺油印機,如果沒有要事,一到晚上就躲進封閉的倉儲中印進步傳單和《生命周刊》、《星火燎原》等進步刊物。

      沒有不透風的墻。僅僅過了半年,與李耀國關系甚篤的一個警察局副局長突然一反常態,時不時親自帶一伙偵緝隊的警察來李家大屋突訪,搜查,了解情況。有一天上午,支部成員正在茶室商量如何組織民眾反內戰,不成想,錢麗珍挎著菜籃急急忙忙地闖進來:“偵緝隊朝我們家跑過來了。”

      李耀國馬上指揮大家從后門撤退到一條船上,并讓兩個伙計拿來酒菜。等偵緝隊趕來河邊時,船已到達江心了。

      “李老板,你這是要去哪里啊?”副局長對著湘江大喊。

      “陪幾個生意上的朋友去楊梅洲玩玩,”李耀國左手舉起一瓶燒酒,右手舉起一塊燒雞,“局長大人,你每天馬不停蹄,東奔西跑,委實辛苦,要不要放松一下,也跟我們一道去玩玩呢?”

      “不了,不了,我還有任務,你們就玩得盡情盡興吧。”

      就這樣,李家大屋自成為聯絡點以后,直到1948年8月3日湘潭和平解放,盡管經歷了數不清的風吹浪打,均有驚無險。因為表現突出,成績顯著,鄧梓林受到湖南地下黨總部表揚,并任命為湘潭工委書記。他很感謝好朋友李耀國,大年初三的一大早,便提著一只火腿和兩盒糕點來李家大屋拜年。

      李耀國說;“來了就來了,我們兄弟倆,還客氣什么。”

      “一年到頭讓你付出那么多,總得表示一點心意啊。”

      “有你那只白玉觀音吊墜墊底,就什么都不用表示了。”

      在支部成員中,有一個姓孫的糟行老板,在李家大屋參加活動時見寒假從南京回家過年的李耀民文質彬彬,一表人才,很是喜歡,不由在鄧梓林面前多夸獎了幾句。誰知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鄧梓林猛然記起孫老板家有個年紀相當的女兒,而兩家一個做谷米生意,一個做酒水生意,經營的都是進口貨,何其門當戶對,便馬上張羅著做媒。某次活動結束后,他還特地留下來勸說李耀國做事不要拖泥帶水,過了這一村恐怕沒有那家店······說得李耀國連連稱是,點頭如搗蒜,第二天就拿著聘禮去孫家提親了。

      就這樣,在寒假沒有結束之前,由哥哥嫂嫂做主,鄧梓林證婚,弟弟李耀民與孫老板的大女兒孫秀蘭在窯灣李家大屋舉行了隆重的結婚典禮。

      讓弟弟熱熱鬧鬧成親了,李耀國本以為能了卻心中一樁大事;沒想到,大事才剛剛開始。

      婚禮第二天,按慣例新娘子是要拜見公婆及家人的。雖然公婆已經過世,但長兄為父,長嫂當母;這時,錢麗珍驚奇地發現,孫秀蘭和自己一樣,眼皮上也有一塊小小的癍痂,不由朝弟弟李耀民詭異地笑了一笑。

      午飯后,錢麗珍洗完碗筷,收拾好廚房,泡了一壺上等君山云霧茶來到樓上李耀民新房。見孫秀蘭起身去了廁所,李耀民湊過來討好地問道:“嫂嫂,你覺得新娘子怎么樣呢?”

      “好啊。”

      “怎么個好法?”

      “還不是像你小時候做的好詩那樣,”錢麗珍將一盞碧綠的新茶送到李耀民手里,一字一頓地朗誦道,“弟妹出大家,才貌人人夸;細瞧有微瑕,眼皮綻開花。”

      李耀民頓時臉色大變,放下茶杯馬上“咚咚咚”跑下樓;找到在廳堂與客人聊天的李耀國后,一把將兄長拉到一旁質問:“哥哥,你和嫂嫂合謀讓我難堪,對得起我嗎,對得起死去的父母嗎?”

      李耀國一頭霧水。待弄清緣由,他和顏悅色解地解釋:“事先我和你嫂嫂根本沒有見過孫秀蘭,怎么談得上合謀。何況每個人的生命都是有缺陷的,只要人好,性格好,聰明能干,勤儉持家,會過日子,像你嫂嫂一樣,不是很受別人的尊重嗎?”

      “不行,不行,就是不行。我明天回學校,從此再也不踏進李家大屋大門一步了。”

      “這是要絕斷我們兄弟的手足之情啊,我肯定不會讓你走。”李耀國想了想,“哥哥事先沒了解情況,做錯了,現在向你認錯,行嗎?”

      “不行,不行。”

      “那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原諒我呢?”

      “除非讓我再找一個,或者,你和嫂嫂幫我再物色一個。”李耀民停了一會,終于鼓足勇氣說,“我看昨天送親的那個叫孫秀英的姨妹子就不錯,杏眼朱唇,青春活潑,不知道你會怎么想?”

      “容我考慮考慮吧。”

      考慮的結果只有一個,面對任性、沖動、而又執拗的弟弟,做哥哥的只能妥協,妥協,再妥協。誰叫你是哥哥呢?

      在孫家為大女兒孫秀蘭舉辦了歸寧宴后,李耀國便拿著更重的聘禮,再去孫家給弟弟李耀民提親,以迎娶孫家剛從新群中學畢業的二女兒孫秀英。

      孫老板知道來意后,瞬間變了臉色:“就算你家李耀民人才再好,我也不愿意讓兩個女兒共侍一夫;何況我們孫家也有頭有臉,怎么干得出這樣的事呢?”

      “我家耀民對二小姐一見鐘情,而富家子弟找兩個妻子也是常有的事。”李耀國有些尷尬,卻始終陪著笑臉,“要不,請你問問二小姐本人,如果她不愿意,就算了;如果愿意,麻煩你行個好,成全了他們兩個吧。”

      “我二女兒肯定不會愿意。”

      事有湊巧,孫秀英正好進房跟父親說想去姐姐家向姐夫詢問考大學的事,李耀國抓住機會,馬上向孫秀英吹噓弟弟李耀民是多么博學,多么有才華,并添油加醋地描述弟弟對她是如何一見鐘情和相思成癮,希望她能給個話。

      “我沒有意見。”

      “知道你是個爽快人,聘禮我都帶來了。”李耀國高興得一拍巴掌,馬上從凳子上站起來,眉開眼笑地對孫老板說,“您就放心吧,李耀民和整個李家大屋保證不會虧待了兩位千金大小姐。”

     

      四

      天氣晴好,耀嗲嗲想出去走走。可是,窯灣大得很,景物多得很,去哪里好呢?

      “潭寶車站吧,聽說那里已經完工了。”蘭娭毑提議,見耀嗲嗲沒有反對,接著說,“有兩三里路呢,我給卓義打個電話,讓他開車過來接我倆一下。”

      “別,他忙不贏。”耀嗲嗲連連擺擺手,“又不要趕時間,坐汽車哪里有走路看得清楚。想當年,我兩個小時從窯灣到長沙南門口批發釣魚鉤,來回一百多里路,中間還不要歇氣。”

      “好漢不提當年勇。”

      “偶爾還是要提提的,不然,時間太久了都不記得自己當年勇過,又怎能重溫人生的自信心和滿足感呢?”

      潭寶車站為圓形臺階式建筑,形狀像個大碉堡,是我國第一個磚和鋼筋砼結構汽車站。上世紀20年代至60年代,為湘潭水路和公路的溝通做出過巨大貢獻。看到煥然一新的車站,耀嗲嗲心里樂開了花。

      這時,他覺得有人叫他,循聲望去,是跟鄧克儉一道去過李家大屋幾次的城鄉歷史文化投資公司張總。

      “兩位老人家好身體,好興致,了不起。”張總邊說邊向他倆豎起大拇指,然后,喜笑顏開地詢問,“潭寶車站修建成這個樣子,與你們的記憶有沒有距離啊?”

      “比記憶中要大,要漂亮。”蘭娭毑興奮地說,然后卻指著由廢舊汽車配件構成的廣場圖案疑惑不解,“這是什么,我老了,看不懂。”

      “這是由著名設計師設計的抽象畫,意在告訴游人這里與汽車關系緊密。作為窯灣歷史文化街區最大的開放性場所,總要有些新穎奇特的東西體現時代感,增加吸引力,您說是不是?”到底是專業人士,張總說起來一套一套的,一對明顯的一字眉,隨著講解也一動一動。

      回家后,耀嗲嗲說:“一模一樣的一字眉,我早就覺得張總像極了一個人。”

      “是賬房張先生吧,”蘭娭毑馬上接口,“都姓張,可能是他的孫子;但張先生與你父親年紀差不多,怎么會有這么小的孫子呢?”

      “怎么不會,男人六十歲還能生崽。”耀嗲嗲坐在藤椅上,接過蘭娭毑泡好的一杯茶,沉吟道,“往事如煙,不管是不是他的孫子,我都早已原諒他了。”

      “你是原諒了,但嫂嫂不會。”

      “你又不是錢麗珍,怎么知道她不會?”耀嗲嗲盯著蘭娭毑眼睛質問道,既而抿了一口茶水,“俗話說,相逢一笑泯恩仇,何況是兩個已經作古永遠也不可能相逢的人。”

      究竟是怎樣的過節,讓蘭娭毑覺得嫂嫂不會原諒張先生呢?

      湘潭和平解放后,作為先進的工商業主,李耀國沒有清產核資就帶著“合家歡”米行的全部家當合營到錦陽小學旁的湘潭市二米廠。而李家大屋,也暫時變成南下解放軍一個連的駐扎地。妻子錢麗珍、弟妹孫秀蘭主動承擔給連隊食堂義務幫廚的任務;如果得閑,還給年輕的官兵洗衣服,做鞋子,織毛衣,讓他們如沐春風,生活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樣。

      這時候,大女兒玉婷讀高中,小女兒玉筠讀初中,每天放學回家來不及放下書包,就跑到部隊宿舍和解放軍黏在一起,要么唱歌,要么跳舞,要么講故事,要么朗誦詩詞,有時還纏著解放軍躲貓貓。她倆生于斯長于斯,熟悉李家大屋每一個旮旯,只要輪到她倆躲藏,如果沒硬性規定大約五分鐘后必須大笑三聲,解放軍根本尋找不到。她倆清麗的身影,是營地一道獨特的風景;而發自肺腑的笑聲,也久久回蕩在清澈的湘江水面。

      于是,兩姊妹一起找到媽媽,異口同聲地表示要參軍。

      “那不行,我還指望招上門女婿呢。”錢麗珍將頭搖得像只撥浪鼓,見她倆沒一個回應,于是耐著性子解釋道,“叔叔李耀民不會回湘潭,你們又沒個兄弟,等你父親老了,哪個來繼承和打理這么大的李家大屋呢?”

      玉筠說:“一棟老房子,不要也罷。”

      玉婷說:“獻給國家吧,國家會做處理的。”

      晚上睡覺的時候,錢麗珍不無傷心地將此事說給李耀國聽。李耀國寬慰說:“別著急,我會想辦法,總要留一個在家里。”

      身為二米廠廠長,李耀國一天到晚忙個不停,好在賬房張先生在財務上獨當一面,讓他省了許多心。

      正當他對張先生充滿感激的時候,兩個公安人員卻直接將他從辦公室帶到公安局,要他詳細交代二米廠偷稅漏稅的情況。他連賬本都沒摸過,怎么會偷稅漏稅呢?肯定搞錯了,他大呼冤枉,希望公安同志還他一個地下黨員的清白。

      “工商、稅務部門已鐵定你偷稅漏稅的事實了,有什么清白可言。”一個公安人員嗤之以鼻。

      “可是,我并不知情啊。”

      “你身為廠長卻不知情,不是天大的笑話嗎?”另一個公安人員冷笑道。

      “我要回廠調查,揪出偷稅漏稅的內鬼。”李耀國一時氣急,扯開喉嚨大喊。一個經過此地的公安人員生生吸引了進來,定晴一看,原來是曾經在湘潭支部一起戰斗過的地下黨員,姓王。

      “王同志,你一定要幫幫我。”李耀國作揖哀求,“給我三天時間吧,只要三天。”

      待了解了情況,王同志與兩個抓他進來的公安人員耳語了一陣,嚴肅地對李耀國說:“你回去調查吧,就按你說的時間,三天。”

      聽到李耀國被公安局抓走的消息,李家大屋頓時缺了主心骨,錢麗珍和孫秀蘭兩妯娌忍不住抱頭痛哭;傍晚時分看到李耀國安然無恙地回家了,兩個女人面面相覷,又高興得笑出了眼淚。

      忽悲忽喜,莫非是人生無法避免的定律?

      為慶祝李耀國回家,錢麗珍殺了家中唯一一只小母雞,并傾其所有做晚餐;而孫秀蘭,則拿出一瓶父親特制的、過生日也舍不得喝的谷酒。一家五口在昏黃的油燈下,吃著,喝著,說著,笑著。

      也許是多喝了一杯酒的緣故,李耀國直勾勾地盯著妻子,只覺得她像仙女一樣美麗;眼皮上那塊癍痂,猶如古代美人用蟬翼制造的、特意貼上去的花黃,讓她鵝蛋型的臉龐更添幾分情趣和魅力。好久沒與她親熱了,他早早地洗漱干凈,進入了臥房。

      未等錢麗珍進來,賬房張先生卻拎著一瓶米酒和兩盒點心進來了。一見李耀國,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下,連扇了自己幾個耳光;“李廠長,我知罪,我連累你了。”

      原來,偷稅漏稅是張先生瞞著廠長李耀國一人所為。以前在“合家歡”米行的時候,他就這么干過,因為替老板省下不少銀子,便故伎重演;直至東窗事發后,他才慌了神,為保全自己,便向工商、稅務部門舉報所有假賬均為廠長李耀國授意。

      “看在我父母垂垂老矣、妻子又癱瘓在床無人照顧的份上,饒了我吧。”張先生哈巴狗一樣作揖,“如果我被抓,父母、妻子只能死路一條,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誰救我呢?”

      “你年輕,有本事,是個地下黨,家里人又都健康······”

      “別說了,容我考慮考慮吧。”

      考慮的結果是,念及張先生以前對“合家歡”的貢獻和現在的特殊處境,李耀國決定代人受過;雖然錢麗珍堅決不同意,但又有什么辦法呢,能夠不聽丈夫的嗎?

      就這樣,李耀國鋃鐺入獄,被判處三年有期徒刑。

      服刑對李耀國來說,雖意味著失去自由,卻落得心中無事。因為無償療治獄友們的跌打損傷,并用“寄痛”之法為數名獄警減輕過頸椎、腰椎、坐骨神經之類的疼痛,他吃得飽,睡得足,待遇遠好于其他人。然而刑滿釋放后,他卻大哭了一場。

      自李耀國被捕入獄,沒有了經濟來源,李家大屋一下陷入困境,錢麗珍只好寫信向小叔子李耀民求助。話說李耀民畢業后,留在南京一家大型企業工作,孫秀英沒有繼續考大學,而是任教于丈夫單位附近一所小學。兩人四年中,一共生育了三個女兒。雖然以兩人的工資維持五個人的生活并不寬裕,但收到嫂嫂的來信后,李耀民還是馬上從全部積蓄中拿出一半150元錢寄給她,并承諾每月都將資助二十元。二十元對李家大屋的維護修繕和四口人的吃穿用度來說,簡直是坐在飛機上釣魚,差得太遠了。無奈之下,錢麗珍只好遂了玉婷、玉筠姐妹的心愿,同意她倆沒有畢業就雙雙參軍,成為“八千湘女上天山”中的姊妹花。而自己和孫秀蘭,則起早摸黑,成天在窯灣老街找事做。或幫環衛局倒馬桶,十個能賺五分錢;或去工地挑水賣,一擔能賺一分錢;或為小孩織毛衣,一件能賺一毛錢······

      即便這樣,也沒有足夠的事情可做。何況窯灣水患頻繁,只要連續兩三天大雨,湘江就會漲水;只要湘江漲水,整個窯灣老街就變成嘩啦啦的河道。而一旦水退,又必須馬上抄起大竹掃帚清除墻壁上的淤泥,借緩緩退去的水流將其排出墻洞;否則,只能用瓜瓢將淤泥舀進桶子一擔一擔挑出去,且在墻上和地面留下斑駁的痕跡。

      正因為如此,清淤在水退時刻不容緩。在一次清淤時,錢麗珍明知右腳大腳趾被一只生銹的鐵釘劃破了,鮮血染紅了淤泥,她也顧不上停下來。

      本以為能像以往那樣過兩天就好了,誰知兩天之后,她全身無力,畏寒怕冷,高燒不退。孫秀蘭知道后,馬上為她請來醫生。醫生看了看,說是敗血癥,并將孫秀蘭拉到一邊:“可憐見地,她想吃點什么,你就買點什么吧。”

      送走醫生后,孫秀蘭問錢麗珍想吃什么;錢麗珍先是搖搖頭,然后翕動發黑的嘴唇低聲說:“如果有錢,就吃一點十八總醬菜店里的蘭花蘿卜吧。”

      “你等著,我馬上給你買回來。”

      孫秀蘭用僅有的一塊二毛錢全部買了蘭花蘿卜,喂錢麗珍吃了半塊后,她便搖搖頭,示意不吃了。過了半晌,她將孫秀蘭叫到床前,神情懇切地說:“弟妹,我估計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看到你在李家大屋一直守空房,我心里充滿了愧疚。”

      “愧疚什么,我在這里過得很好啊。”

      “我想托付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幫幫我。”

      “說吧,我倆姐妹情深,只要能幫,我會奮不顧身。”

      “聽我一句話,你還年輕,在我過世之后就與耀民離了吧;耀國是個好人,替我照顧他。”

      “嫂子,我可以照顧哥哥,但不能與耀民離婚。”孫秀蘭給錢麗珍喂了一口水,抿抿嘴唇說,“自從進了李家大屋的大門,我就沒有想過離開,也沒想過換人。不管李耀民對我怎么樣,只要他沒有死,我就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一年到頭守活寡,何必呢?”

      “命該如此,我也沒有辦法。”

      當天夜里,錢麗珍溘然長逝,年齡不到四十歲。

     

      五

      鄧克儉與張總第五次來到李家大屋的時候,窯灣歷史文化街區第一期工程已經結束。第二期開工在即,李家大屋怎么辦,是擺在眼前的首要問題。解決方法無非兩個,一是收購,二是租賃。而李家大屋的產權無論出讓還是出租,都必須征得耀嗲嗲同意,并請他搬離這里。

      “耀嗲嗲,我有心靈感應,你父親還沒有托夢給你。”一見面,鄧克儉直奔主題,卻故意正話反說。

      “但我昨晚夢見父親了,”耀嗲嗲干咳一聲,提高了嗓門,“父親在卓義的李家菜園請我們李家大屋的后輩子孫吃飯,耀民、秀英、玉婷、玉筠都在,你爺爺鄧梓林和你也來了。”

      “我能參加你父親的宴請,可見他老人家沒把我當外人。”鄧克儉見機行事,馬上順著桿子往上爬,“他知道政府征收李家大屋不是要拆它,而是整舊如舊,恢復兩百年前的原貌并長久地保存下去,讓更多的人參觀它,了解它,你父親高興呢。”

      “他高興是一回事,同不同意我離開是另一回事。”

      “既然高興了,就意味著同意你離開了,”鄧克儉兩眼放光,“請相信,未來的窯灣既是你們老一輩記憶中的老窯灣,又是重新崛起的新窯灣,會再現千里湘江第一灣光芒的。”

      “容我考慮考慮吧。”

      這時,李家菜園的老板李卓義提著一只不銹鋼食盒走進來,跟客人打過招呼后,湊近蘭娭毑:“大媽媽,里面是你和伯伯都喜歡吃的回斗魚,我已經煎炸好了,晚飯時你放點辣椒煮一下就可以吃。”

      “回斗魚?美食啊。”鄧克儉打開食盒嗅了一下,做出夸張的陶醉表情,然后夸獎說,“李卓義真是孝順啊。”

      “那確實,比親生兒子還孝順。”

      李耀國出獄半年后,孫秀蘭便接到妹妹孫秀英希望姐姐去南京照顧自己坐月子的來信。她與李耀國商量一下,次日就去了南京。過了八個月,她帶回來一個長得虎頭虎腦、極像李耀民小時候的小男嬰,他就是李卓義。

      一進家門,孫秀蘭忍不住沖李耀國嚷嚷:“哥哥,南京太擠了,住慣大房子的人根本受不了。一家七口人竟然蝸居在兩間狹小的房子里,廚房是公共的,廁所也是公共的。房間里亂糟糟一片,到處堆著東西,腳都沒地方放;耀民和秀英每天上班忙不贏,三個女兒又要讀書做作業,我就把卓義帶回來了,你不會反對吧。”

      “怎么會反對呢?李家大屋有個小孩子熱鬧一下,是件大好事。”李耀國很高興,馬上接過她手上的行李。

      熱鬧是熱鬧了,煩惱卻不少,至少孫秀蘭不能外出找事做,還平添了一張吃飯的嘴。盡管李耀民每月二十元照寄不誤,但李耀國卻被二米廠沒收股份,開除公職,不再發放一分錢工資。而打上“勞改釋放犯”烙印后,又無人敢請他看病,他也不敢給人看病,只能靠打零工度日。為維持生計,他去車站、碼頭做過搬運,去附近工地做過小工,去數里之外的砂石場賣過苦力,并不分白晝和黑夜。

      好在沒過多久,李耀國還是有了比較穩定的收入。利用李家大屋臨街鋪面,他開了個專賣釣魚鉤的小鋪子,里面粗條鉤細條鉤,寬門鉤窄門鉤,長柄鉤短柄鉤,有倒刺鉤無倒刺鉤······品類齊全,無所不有。因為窯灣老街家家戶戶有漁船,無論年齡大小,只要得閑就喜歡釣魚,加上楊梅洲造船廠和附近單位的職工也樂于此道,街上卻沒有專門的漁具店,所以小鋪子自開張那天起,就顧客盈門,紅紅火火。

      為了利潤最大化,李耀國每隔三天就會花兩個小時徒步去長沙南門口進貨一次,根據需要及時調整貨品。進貨的時候,孫秀蘭則幫助守鋪。在小鋪子里,三厘錢進的一只魚鉤,可賣一分錢;五厘錢進的一只魚鉤,可賣三分錢;一分錢進的一只魚鉤,可賣七分錢;三分錢進的一只魚鉤,可賣一角錢;一角錢進的一只魚鉤,可賣三角錢······平均每月可賺五十元錢左右,而最多的那個月,居然突破了一百元。這樣一來,不但足夠維持李家大屋的各種開支,還略有節余。

      每晚在昏黃的油燈下結完一天的進出,李耀國會在親親李卓義的小臉蛋后,喜滋滋地對孫秀蘭說:“還是我父親生前說得好,家財萬貫不如朝進一文。”

      好日子僅僅持續一年。先是窯灣老街新開了一家漁具鋪子,后是街道工委強行占用李家大屋做養老院,將李耀國三人趕進一間逼仄的房子里居住。李耀國只能靠擺地攤賣完存貨,價錢低得難以保本。每天入不敷出,生活再度陷入困境。為節省開支,除保證李卓義吃飽飯并每天有一個蒸雞蛋以增加營養,兩個大人則守財奴一樣死緊死摳,縮手縮腳,一分錢當做一角錢花,以致未過多久,便面帶菜色,形銷骨立,走路也搖搖擺擺。

      然而令孫秀蘭不能忍受的不是吃得太差,而是住得不好。有一天,她忽然無緣無故地沖李耀國大發脾氣:“憑什么每個孤寡老人都有獨立的單間,我們是房子主人,卻巴巴地擠在這里攤不出手伸不開腳。難道我們不是人嗎,不要吃飯穿衣嗎,不曉得舒服與自在嗎,他媽的也太欺負人了,什么世道!”

      “不要急,”李耀國笑著寬慰,“我父親說過,風水輪流轉,瓦片子也有翻身之日,誰都有運背的時候,咬牙挺過眼前這段日子吧。”

      “在南京,我就是嫌棄那里房子太小才帶卓義回窯灣的,沒想到現在更小,真是諷刺啊。”

      豈料更諷刺的還在后面。

      兩天之后,李卓義突然得了急性肺炎。一開始就寒戰高熱,呼吸急促,面色青灰,嚇得孫秀蘭連夜就和李耀國一道將他送到縣城最好的醫院就醫。經過一個星期治療,花掉家里所有積蓄,雖然李卓義已痊愈回家,孫秀蘭卻仍然心有余悸;次日便借錢買了香燭,抱著李卓義急匆匆來到此時已破爛不堪的法雷觀伏地跪拜:“安邦護國、聰明有感、正直無私的南岳大帝,愿您顯千年不朽之名聲,作萬代有靈之福主,我孫秀蘭今生今世再也不嫌房子小了,哪怕沒有棲身之所,流落街頭,也心甘情愿,毫無怨言,只求您保佑我小卓義健健康康,平安長大。”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

      不久,鄧梓林突然造訪李家大屋,并親手交給李耀國一個嶄新的紅顏色的塑料封面的工作證,叮囑他隔日就去楊梅洲造船廠上班。原來,鄧梓林上個月調任船廠廠長,聽說李耀國的困境后,決定幫助他。鄧梓林先讓公安局那位做過地下黨的王同志為李耀國開具一份在監獄里舍己救人的證明,然后動用其他關系,前前后后跑了兩個星期,終于為李耀國辦齊了所有入職手續。

      “我是一個因偷稅漏稅被判過刑的人,你不怕嗎?”

      “怕什么,想當年提著腦袋干地下黨我都沒怕過,何況你是什么人我又不是不知道,值得我怕嗎?”鄧梓林淡然一笑,“你現在就是膽敢偷稅漏稅,也沒有資格和機會了。”

      “我知道大恩不言報,而我家徒四壁,也無以為報。”李耀國從柜子里拿出那只保存完好的白玉觀音吊墜,掛到鄧梓林脖子上,“這個吊墜本來就是你的,讓它物歸原主吧。”

      “這是干什么,吊墜送給你了就是你的了,哪有還我之理,不是太幼稚了嗎?”鄧梓林馬上取下吊墜,像小時候一樣小心翼翼地戴到李耀國脖子上,哈哈笑道,“有這只白玉觀音吊墜墊底,我們弟兄倆個就什么都不用表示了。”

      李耀國緊緊地握住了鄧梓林的雙手。

      從這以后,李耀國每天早出晚歸上班,孫秀蘭則打理家務,照顧卓義,生活終于走上正軌;兩年之后,因為李家大屋臨近江邊水患嚴重,孤寡老人又行動不便,街道工委將敬老院遷往地勢較高的地方,李耀國一家重新住上了大房子。后因李耀民打成右派中斷了每月的補貼,他們也過得有滋有味。只要得閑,三個人會湊在一起玩游戲,如果是躲貓貓,盡管李耀國生于斯長于斯,熟悉李家大屋的每一個旮旯,但還是每次都被卓義尋找了出來。

      轉眼,李卓義到了上學年齡,并順利進入錦陽小學就讀一年級。有一天,三個人坐在一起吃晚飯,他問孫秀蘭:“大媽媽,別人只有一個媽媽,我為什么有兩個呢?”

      “有兩個好啊,你能得到更多的愛。”孫秀蘭將一塊魚肉挑去刺,送到他碗里。

      “我覺得大媽媽給我的愛比小媽媽多。”

      “你如果與小媽媽生活在一起,就不會這么覺得了。”

      “我又不是沒與小媽媽生活過,每年過年都要與她生活好幾天;”李卓義咽下一口飯,一個一個扳著手指頭,“她會給我夾菜嗎,會給我洗臉嗎,會給我擤鼻涕嗎,會給我揉摔疼的屁股嗎,會給我吹飛進眼睛里的蟲子嗎,會給我講窯灣老街各種奇怪好聽的故事嗎?”

      “她以為你不需要。”

      “你為什么就以為我需要呢?”

      “吃飯吧,”李耀國快速地往口里扒了兩口飯,然后告誡道,“你必須多吃飯,才能長得高。”

      “伯伯,你長這么高,是吃了多少碗飯呢?”

      “一百,兩百,三百······我都數不清了。”

      “要吃這么多嗎?我還是趕快吃吧,長到你這么高就可以幫你和大媽媽做事了。”李卓義果然不再講話,只是一個勁地扒拉著碗里的米飯,一會兒,小小腮幫子便鼓了起來。

      未等長到伯伯李耀國那么高,李卓義就可以幫著做一些事了。他白白凈凈,長方臉,眼睛大而有神,不僅成績好,還講衛生,愛勞動。只要看到孫秀蘭炒菜,他就幫著擺碗;看到孫秀蘭抹桌子,他就拿起拖把拖地。有一次,孫秀蘭外出有事,他還一個人拭去家里所有雕花家具里面的灰塵,讓李家大屋窗明幾凈,煥然一新。

      然而十四歲初中畢業之后,他卻面臨人生的改變。當暑假即將過完,很多根正苗紅的同學已經拿到高中錄取通知書,一紙蓋著街道工委大印的知識青年定向表卻送到他手里。一個月以后,李卓義作為“上山下鄉”知識青年中的一員,被插隊落戶到茶陵一個偏僻鄉村。

      臨行前,李耀國拿出一個信封:“這是我和你大媽媽從牙縫里省出來的200元,本準備做你讀大學的費用,現在大學讀不成了,拿去上山下鄉吧。”

      “農村是個廣闊天地,在那里可以大有作為,我怎么會要您的錢呢?”李卓義連連擺手,極力推辭。

      “不要是吧,”李耀國將信封放進口袋,“我暫時替你收著,等到讀大學那天再給你。”

      “伯伯,我要扎根農村一輩子,不讀什么大學了。”

      自李卓義走后,孫秀蘭不想閑在家里,就在楊梅洲造船廠找了一份臨時性的材料搬運活,與李耀國同出進。此時,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鄧梓林因不肯揭發強加給長沙地下黨書記的罪行,撤職后被關進了牛棚。進去未及半年,就被查出罹患肝癌晚期。李耀國前往牛棚看望的時候,他已瘦骨嶙峋,形銷骨立,一對大大的招風耳也薄如蟬翼。回顧自己五十多年的人生歷程,他說自己無怨無悔,唯一遺憾的是自從離開長沙“南一門”糕點作坊后,就再也沒吃過那里做的綠豆糕了。于是,李耀國馬上請假去那里買了兩斤綠豆糕送給他。接過綠豆糕,鄧梓林感激涕零:“吾生足矣,吾生足矣。”

      回到家里,李耀國將與鄧梓林見面的情況說給孫秀蘭聽。沉默了半晌,孫秀蘭忽然抬起頭:“要不,我聽從嫂子的安排,真的與耀民離了?”

      “還是等卓義回城了再說吧。”

      一等就是七年。

      1978年,作為粉碎“四人幫”之后恢復高考的第二批考生,李卓義考上了湘潭大學中文系,重新回到李家大屋居住。而此時,李耀民摘掉了“右派”帽子,鄧梓林也得以平反昭雪。大學畢業后,李卓義分配在湘潭電纜廠子弟中學任教語文,次年,與本校一個化學老師結了婚。因為廠里經濟效益好,結婚就分到了房子,從那時起,他便搬離了李家大屋;而在結婚的同年,父親李耀民和堂姐李玉婷雙雙因病去世。

      豐富的閱歷與當時熾熱的文學氛圍,讓李卓義心中的作家夢破土而出。利用八小時以外的時間,他創作了大量文學作品,有的還在《當代》、《湖南文學》等重量級刊物發表;不久,以其文學成就顯著,被選調到廠報編輯部任編輯。而正當他一部50萬字的長篇小說準備連載于廠報時,紅極一時的電纜廠說倒就倒了。除子弟中學和小學推入社會,所有教師被市教育局接管分流,其他干部職工則全員下崗,無一例外。文學是不能當飯吃的,李卓義只好拿著買斷工齡的九千多塊錢重新回到窯灣老街,在唐興橋后面開了一個叫“李家菜園”的餐館,專營漁民剛從湘江捕撈上來的河魚和附近農家種作的時鮮蔬菜,主打菜品是“河魚一鍋鮮”。

      因食材新鮮,特色彰顯,又價格親民,“李家菜園”自開張以來便顧客盈門,生意興隆;五年之后,被省消費者協會評為湘潭特色菜館之一,不僅效益更好,在餐飲行業中的影響力也更大。

      沒想到無奈下崗,倒成就了李卓義的餐飲事業。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誰的一生不是一變再變呢?

     

      六

      鄧克儉和張總第八次來李家大屋的時候,耀嗲嗲和蘭娭毑正坐在廳堂里喝茶。未等落座,他就笑問道:“耀嗲嗲,又過了個半月,您考慮好了沒有?”未等耀嗲嗲回答,他忍不住自話自說,“您如果還沒有考慮好,我倒是替您考慮好了。”

      “說說你的考慮吧。”耀嗲嗲放下茶杯,側起身體傾聽。

      “俗話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窯灣是湘潭的寶,李家大屋是窯灣的寶,您是李家大屋的寶。經過反復商量,多方求證,我們已經制定了幾套方案。李家大屋的產權可以出讓給政府,也可以出租給政府;您耀嗲嗲可以搬離李家大屋,也可以留在李家大屋繼續做這里的鎮宅之寶。對于李家大屋,我們的原則是整舊如舊,讓它成為這個城市記憶和歷史中可觸摸、可感受的一部分;對于您耀嗲嗲,我們的原則是完全尊重您的意愿,打消您一切顧慮,讓您這塊窯灣的‘活化石’活得更加健康快樂,精彩紛呈。”

      “想得太周到了。”耀嗲嗲贊嘆道。

      “整舊如舊不是一成不變,在不影響基本格局的前提下,我們也許會對某些細節稍作處理。當然,會告知你們的,也要征得你們的同意。”張總解釋說,“比如上個星期,我們和市文物局的同志就來這里考察過,發現‘李柳染堂墻’石碑殘缺不全;而石碑又是這里的門面,考慮到花崗巖材質的石碑難以修復,準備更換一塊新的,不知道您有沒有意見?”

      “沒有意見。”蘭娭毑搶著說,“耀嗲嗲早幾年就說過要換,因為卓義一直忙不贏,才拖到現在也沒有動工。”

      “都是日本鬼子造的孽。”耀嗲嗲突然變了臉色,“花崗巖石碑都炸成這樣,就不要說其他東西了。”

      “我們已請石匠量好了尺寸,不用多久就可以造出新石碑。”張總說,“等石碑造好了,我們就過來更換。”

      半個月后,鄧克儉、張總偕同一個文物局的同志來到李家大屋,兩個中年石匠則抬著一塊嶄新的石碑跟在后面。他們要在耀嗲嗲、蘭娭毑和李卓義的見證下,更換那塊舊石碑。

      兩個石匠將舊石碑噴濕后,用鋼釬小心地、一點一點地撬動它。大約過了一個小時,石碑松動了,能夠從墻壁上抬下來了。

      “小心點,石碑的背后有字。”鄧克儉提醒說。

      “果然有字,不要損耗了。”張總也附和說。

      抬下的石碑靠在一條木凳上,反面朝外,大家都驚喜地圍了過來。字跡很清晰,筆力剛勁,棱角分明,又不乏舒暢流麗,是典型的魏碑體。李卓義一邊辨認,一邊慢慢地念出了聲音:

      兄李柳,弟李染,本青山橋十四都布衣;因不滿現況,奮發踔厲,發跡于都城。現舉兩人之財力,集兩人之心智,于潭州街市繁榮、人煙阜盛之處建此華堂,以彰顯兄弟齊心、其利斷金之不虛也。

      道光元年八月立

      “這不是為什么叫李柳染堂的原因嗎?”耀嗲嗲恍然大悟,“很多人問過這個問題,我一直答不上來,現在可找到答案了。怪不得有次夢見父親,他指著石碑要給我說點什么。”

      “這塊石碑改寫了歷史。”文物局的同志指著石碑最后的時間說,“《湘潭志》及現存記載湘潭歷史的所有書籍,都說李柳染堂建于道光五年,一下往上推進了四年,足以讓不少著名古宅民居排名退后,申請省級文物保護單位應該沒有一點問題。”

      “趕快申請吧,”鄧克儉興高采烈,“如果申請成功,窯灣的底蘊就更深厚了,我們的文化認同感也更強了。”

      “碑文最后一句‘以彰顯兄弟齊心、其利斷金之不虛也’,我覺得很有意思。”李卓義笑著說。

      “什么意思呢?”耀嗲嗲追問。

      “兄弟齊心,其利尚可斷金,如果我們李家大屋人齊心,窯灣人齊心,湘潭人齊心,中華民族齊心,其利可斷什么,能夠想象嗎?”李卓義解釋道。

      “聯想得好,不愧為中文系畢業的大學生。”鄧克儉豎起大拇指夸獎,然后卻話題一轉,“為彰顯我們窯灣人齊心,作為街道主任,今天中午我請大家吃飯。”

      “還是我請吧,作為李家大屋的家長和在這里居住時間最長的人,我感謝你們的關心,更感謝你們從此揭開了李柳染堂這個名稱的謎底;何況我是1948年之前參加革命的離休干部,又有百歲老人特殊津貼,國家給我的工資比你們高,待遇也比你們好。”耀嗲嗲站起來,指著李卓義說,“你趕快回李家菜園準備一下,酒要最好的,菜要最好的,服務員也要最好的,雙份‘河魚一鍋鮮’。花錢不要緊,就是不能敗了我們李家大屋的式樣。”

      “同志們,聽到沒有?‘服務員也要最好的’這句話耐人尋味啊,可見耀嗲嗲人老心不老。”鄧克儉馬上接口說。

      “就老了怎么行,我才一百歲,是名副其實的、風頭正旺的零零后,還年輕得很呢。”耀嗲嗲隨即反駁道。

      “那是,那是,革命人永遠年輕,耀嗲嗲永遠年輕”······

      大家歡聲笑語,興致勃勃,面臨拆遷的窯灣老街仿佛受到感染,瞬間也充滿了生機與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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