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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蘑菇圈

    http://www.sd-landscape.com/ 2018-09-13 阿來  《收獲》2015年第3期

      早先,蘑菇是機村人對一切菌類的總稱。

      五月,或者六月,第一種蘑菇開始在草坡上出現。就是那種可以放牧牛羊的平緩草坡。那時禾草科和豆科的草們葉片正在柔嫩多汁的時節。一場夜雨下來,無論直立的莖與匍匐的莖都吱吱咕咕地生長。草地上星散著團團灌木叢,高山柳、繡線菊、小蘗和鮮卑花。草蔓延到灌木叢的陰涼下,瘋長的勢頭就弱了,總要剩下些潮濕的泥地給盤曲的樹根和苔蘚。

      五月,或者六月,某一天,群山間突然就會響起了布谷鳥的鳴叫。那聲音被溫暖濕潤的風播送著,明凈,悠遠,陡然將盤曲的山谷都變得幽深寬廣了。

      布谷鳥的叫聲中,白晝一天比一天漫長了。

      阿媽斯炯說,要是布谷鳥不飛來,不鳴叫,不把白天一點點變長,這夏天就沒有這么多意思了。

      那個時候,阿媽斯熵還年輕,還是斯炯姑娘。

      那時應該是1955年,機村沒有去當兵的人,沒有參加工作成為干部的人,沒有去縣里農業中學上學的人,沒有抽調到筑路隊去修公路的人,以及那些早年出了家,在距村子五十里地的寶勝寺當和尚的人,都會聽到這一年中最初的鳥鳴聲。聽見山林里傳來這一年第一聲清麗悠長的布谷鳥鳴時,人們會停下手里正做著的活,停下嘴里正說著的話,凝神諦聽一陣,然后有人就說,最先的蘑菇要長出來了。也許還會說別的什么話。但那些話都隨風飄散了,只有這句話一年年都在被人說起。

      也就是說,當一年中最初的布谷鳥叫聲響起的時候,機村正在循環往復著的生活會小小地停頓一下,諦聽一陣,然后,說句什么話,然后,生活繼續。

      那時,大堆的白云被強烈的陽光照耀得閃閃發光。

      誰也不知道機村在這雪山下的山谷中這樣存在著有多少年了,但每一年,布谷鳥都會飛來,會停在某一株核桃樹上,某一片白樺林中,把身子藏在綠樹蔭里,突然敞開喉嚨,開始悠長的,把日子變深的鳴叫。因此之故,機村的每一年,在春深之時的某一刻,日子會突然停頓一下,在麥地里拔草的人,在牧場上修理畜欄的人,會停下手里的活計,直起腰來,凝神諦聽,一聲,兩聲,三聲,四五六七聲。然后又彎下腰身,繼續勞作。即便他們都被生存重壓弄得總是彎著腰肢,面對著大地辛勤勞作,到了這一刻,都會停下手中無始無終的活計,直起腰來,諳聽一下這顯示季節轉好的聲音。甚至還會望望天,望望天上的流云。

      不止是機村,機村周圍的村莊,在某個春深的上午,陽光朗照,草和樹,和水,和山巖都閃閃發光之時,出現這樣一個美妙而短暫的停頓。不止機村,不止是機村周圍那些村莊,還有機村周圍那些村莊周圍的村莊,在某一時刻,都會出現這樣一次莊重的停頓。這些村莊星散在邛崍山脈、岷山山脈和橫斷山脈,這些村莊遍布大渡河上游、岷江上游、青衣江上游那些高海拔的河谷。

      那個停頓出現時,其他村莊的人凝神i帝聽之余會說點什么,機村人不知道。但機村肯定會有一個人說,今年的第一種蘑菇要長出來了。那時,機村山上所有的蘑菇都叫蘑菇。最多分為沒有毒的蘑菇和有毒的蘑菇。而到了這個故事開始的1955年或是1956年,人們開始把沒有毒的蘑菇分門別類了。布谷鳥再開始啼叫的時候,在1956年,機村的人就說,瞧,羊肚菌要長出來了。

      是的,羊肚菌就是機村那些草坡上破土而出的第一種蘑菇。羊肚菌也是第一種讓機村人知道準確命名的蘑菇。

      它們就在悠長的布谷鳥叫聲中,從那些草坡邊緣灌木叢的蔭涼下破土而出。

      像是一件尋常事,又像是一種奇跡,這一年的第一種蘑菇,名字喚做羊肚菌的,開始破土而出。

      那是森林地帶富含營養的疏松潮潤的黑土。土的表面混雜著枯葉、殘枝、草莖、苔蘚。軟軟的羊肚菌悄無聲息,頂開了黑土和黑土中那些豐富的混雜物,露出了一只又一只暗褐色的尖頂。布谷鳥也許就是在這個時候開始鳴叫的,所以,長在機村山坡上的羊肚菌也和整個村子一起,停頓了一下,諦聽了幾聲鳥鳴。掌管生活與時間的神靈按了一下暫停鍵,山坡下,河岸邊,機村那些覆蓋著木瓦或石板的房屋上稀薄的炊煙也停頓下來了。

      只有一種鳥叫聲充滿的世界是多么安靜呀!

      所有卵生、胎生,一切有想、非有想的生命都在諦聽。

      然后,暫停鍵解了鎖,村子上藍色炊煙復又

      繚繞,布谷鳥之外,其它鳥也開始鳴叫。比如畫眉,比如噪II,比如血雉。世界前進,生活繼續。

      經歷了那奇幻一刻的名喚羊肚菌的那一種蘑菇又開始生長。

      剛才,它用尖頂拱破了黑土,現在,它寬大的身子開始用力,無聲而堅定的上升,拱出了地表。現在,它完整地從黑土和黑土中摻雜的那些枯枝敗葉中拱出了全部身子,完整地立在地面上了。從灌木叢枝葉間漏下星星點點的光落在它身上。風吹來,枝葉晃動,那些光斑也就從它身上滑下來,落在地上。不過,不要緊,又有一些新的光斑會把它照亮。

      這朵菌子站在樹蔭下,像一把沒有張開的雨傘,上半部是一個褐色透明的小尖塔,下半部,是拇指粗細的菌柄,是那只雨傘狀物的把手。這朵菌子并不孤獨,它的周圍,這里,那里,也有同樣的蘑菇在重復它出現的那個過程,從黑土和腐殖質下拱將出來,頭上頂著一些枯枝敗葉,站立在這個新鮮的世界上。風在吹動,它們身上的特有的氣味開始散發出來。陽光漏過枝葉,照見它們尖塔狀的上半身,按照仿生學的原理,連環著一個又一個蜂窩狀的坑。不是模仿蜂巢,是像極了一只翻轉過羊肚的表面。所以,機村山坡上這些一年中最早的菌子,按照仿生學命名法,喚做了羊肚菌。

      布谷鳥叫聲響起這一天,在山上的人,無論是放牧打獵,還是采藥,聽到鳥叫后,眼光都會在灌木叢腳下逡巡,都會看到這一年最早的蘑菇破土而出。他們都會不約而同把這種蘑菇小心采下,在溪邊采一張或兩張有五六個或七八個巴掌大的掌形的橐吾葉子松松地包裹起來,浸在冰涼的溪水中,待夕陽西下時,帶下山回到村莊。

      這個夜晚,機村幾乎家家嘗鮮,品嘗這種鮮美嬌嫩的蘑菇。

      做法也很簡單。用牛奶烹煮。這個季節,母牛們正在為出生兩三個月的牛犢哺乳,乳房飽滿。沒有脫脂的牛奶那樣濃稠,羊肚菌嬌嫩脆滑,烹煮出來自是超凡的美味。但機村并沒有因此發展出一種關于美味的感官文化迷戀。他們烹煮這一頓新鮮蘑菇,更多的意義,像是贊嘆與感激自然之神豐厚的賞賜。然后,他們幾乎就將這四處破土而出的美味蘑菇遺忘在山間。

      眼見得菌傘打開了,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裙

      擺,他們也視而不見。眼見得菌傘沐風相雨,慢慢萎軟,腐敗,美麗的聚合體分解成分子原子孢子,重又回到黑土中間,他們也不心疼,也不覺得暴珍天物,依然濃茶粗食,過那些一個接著一個的日子。

      盡管那時工作組已經進村了。

      盡管那時工作組開始宣傳一種新的對待事物的觀念。

      這種觀念叫做物盡其用,這種觀念叫做不能浪費資源。

      這種觀念背后還藏著一種更厲害的觀念,新,就是先進;舊,就是落后。

      工作組展望說,應該建一個罐頭廠,夏天和秋天,封裝這些美味的蘑菇,秋末和冬初,則封裝山里那些同樣美味且營養豐富的野果。例如覆盆子,藍莓和黃澄澄的沙棘果。在機村,那些野果,本只是孩子們的零嘴,更多,是滿山鳥雀,甚至還有黑熊的食物。

      基于這種新思想,滿山的樹木不予砍伐,用去構建社會主義大廈,也是一種無心的罪過。后來,機村的原始森林在十幾年間被森林工業局建立的一個個伐木場幾乎砍伐殆盡,但工作組展望過的罐頭廠迄今沒有出現在機村或機村附近的山野,那是后話。

      在1955年1956年間,磨菇季一到,工作組率先大吃羊肚菌,機村傳統的烹煮法和小孩們偶一為之的燒烤法,那都太單調了。他們自有特別豐富的做法。他們用豬肉罐頭燴制的蘑菇更是鮮美無比。機村人不明白的是,這些導師一樣的人,為什么會如此沉溺于口腹之樂。有一戶人家統計過,被召到工作組幫忙的斯炯姑娘,端著一只大號搪瓷缸,黃昏時分就來到他們家取牛奶,一個夏天,就有二十次之多。也就是說,住在村里的工作組,一個羊肚菌季節,至少吃了二十回牛奶烹煮的鮮蘑菇。嚯嚯。至少是二十回呀。一個羊肚菌季節也就一個月多一點點。嚯嚯。哪止二十回啊,那是去到一戶人家的次數,要知道機村可有二十多戶人家。

      答案簡單明了,文明。飲食文化。

      機村東頭,對著一條通向雪山埡口的山溝。曾經有一條再過三十年會被稱為茶馬古道的驛道,從雪山埡口蜿蜒而下,經過機村,向西通向草原地帶。所以,村子東頭,曾經有過一條短短的街道。這驛道如今叫了茶馬古道。街上有幾家外來人開的代喂馬代釘馬掌的旅店,幾家商鋪,幾家飯館和一個鐵匠鋪。斯炯十二三歲時就到其中一家旅店幫傭,主要的工作就是每天到山前溪邊割馬草。那些在驛道上馱著貨物走了一天的馬會站在馬圈里整整吃一個晚上的草。睜著眼吃,閉著眼睛打盹和做夢時也不停嘴。

      斯炯在的那家店,掌柜姓吳。斯炯在店里學了些漢話,后來還認得了百十個漢字。

      有時閑下來,就在店里的板壁上寫這些認得的字。馬。草。斤。兩。錢。糖。茶。客。

      1954年,山里通了公路,政府建立了供銷社,汽車運來豐富的貨物,那條街道就衰落了。那些開店的外鄉人都攜家帶口回了內地老家。吳掌柜也拖家帶口回了內地老家。

      小街一衰敗,斯炯就回了家。因為認得些字,還會說漢話,就被招進了工作組,那時叫做參加了工作。那個在羊肚菌季節里,端了可以裝一升牛奶的大搪瓷缸子到人家替工作組取牛奶的姑娘就是她。把斯炯這個名字,第一次用這兩個漢字寫下來,是工作組長。他從舊軍裝前胸的口袋里拔出筆來,說小姑娘很精神嘛,眼睛炯炯有神嘛,就用炯炯有神的炯吧。村里還有叫斯炯的,此前在工作組的花名冊上都寫成斯穹。

      斯炯參加了工作組,她腿腳勤快,除了端著一只大搪瓷缸子去村中人家取牛奶,還會提一個籃子去各家各戶討蔬菜。那時的機村人不像現在,會種那么多種蔬菜。那時,機村人的地里只有土豆、蘿卜、蔓菁三種蔬菜。工作組的人不僅能說會道,還會把蘿卜和土豆在案子上切絲切片,刀飛快起落,聲音猶如急切的鼓點,這也讓機村人嘆為觀止,目瞪口呆。而那些裹滿泥巴的土豆與蘿卜,都是斯炯在村前的溪流里淘洗干凈的。春天、夏天和秋天,溪水溫和,洗東西并不費事,但到了冬天,斯炯的手在冰窟窿里冰得彤紅,人們見她不斷把雙手舉到嘴邊,用呵出的熱氣取暖。

      就有人說,斯炯,不要在工作組了,回家里守著火塘,你阿媽的茶燒得又熱又濃啊!

      斯炯一邊往手上呵著熱氣,一邊笑著說,我在工作!

      那時工作是一個神圣的字眼,可以封住很多人的口。但也有人會說,工作是宣傳政策教育老百姓,你洗蘿卜洋芋,就算是在冰水里洗,也不算工作!

      那時,工作組正幫著機村人把初級農業合作社升級成高級農業合作社。

      春天的時候,布谷鳥叫之前,新一年的春耕已經是由高級社來組織了。機村的地塊都不大,分散在緩坡前,河壩上。高級社了,全村勞動力集中起來,五六十號人同時下到一塊地里,有些小的地塊,一時都容不下這么多人。工作組就組織地里站不下的人在地頭歌唱。嚯,眼前的一切真有種前所未有的熱鬧紅火的氣象。

      高級社運行一陣,工作組要撤走了。

      工作組長給了斯炯兩個選擇。一個,留在村里,回家守著自己的阿媽過日子。再一個,去民族干部學校學習兩年,畢業后,就是真正的國家干部了。

      斯炯回到家里,給阿媽端回一大搪瓷缸子土豆燒牛肉,她看著阿媽吃光了等共產主義來到時就會天天要吃的東西,問阿媽好吃不好吃。阿媽說,好吃,就是吃了口渴。那時機村人吃個牛肉沒有這么費事,大塊煮熟了,刀削手撕,直接就人口了。斯炯抱著阿媽哭了一鼻子,就髙高興興隨著工作組離開村莊,上學去了。

      再往前三十多年吧,機村和周圍地帶有過戰事。村子里的人跑出去躲避。半年后回來,阿媽肚子里就有了斯炯的哥哥。然后是1935年和1936年,紅軍爬雪山過草地,機村人又跑出去躲避戰事,回來時,阿媽肚子里有了斯炯。兩回躲戰事,斯炯的阿媽就帶回了兩個沒有父親的孩子。更準確地說,是兩個不知父親是誰的孩子。

      斯炯的哥哥十歲出頭就跟一個來村里做法事的喇嘛走了,出家了。

      這一回,斯炯又要走了。

      村里人說,是呢,野地里帶來的種,不會呆在機村的。

      想不到的是,這兩個被預言不會呆在村里的兩兄妹不久就又都回到村里。先是斯炯的哥哥所在的寶勝寺反抗改造失敗。政府決定把一座八百人的寺院精簡為五十個住寺僧人,其他僧人都動員還俗回鄉,從事生產。斯炯的哥哥也在被動員回鄉之列。但斯炯哥哥不從,逃到山里藏了起來。上了一年學的斯炯接到任務,讓她去動員哥哥下山。后來,村里人常問她,斯炯,你在學校里都學過什么學問啊?斯炯都不回答。就像她生命中根本沒有過上民族干部學校這回事情一樣。其實,她清楚地記得,那天正在上政治課,有人敲開門叫她去樓下傳達室接電話。她去了,連桌上的課本和筆和本子都沒有收拾。電話里一個聲音說,現在你要接受一個任務,接受組織的考驗。這個任務和考驗,就是要把她藏到山上的哥哥動員回家。她問,我怎么動員他?給他寫一封信?電話里問,他認識你寫的字嗎?她說,那我給他捎個口信吧。電話里說,問題是,他藏起來了,找不到他。斯炯說,你們都找不到,我也找不到啊!電話里說,他要是再不下山,就要以叛匪論處了,叫你去動員,也算是仁至義盡了。斯炯就說,那我去找他吧。

      斯炯連教室都沒回,就坐著上面派來的車去兩百多里外的山里找人了。

      在哥哥出家的寶勝寺四圍的山里,斯炯進進出出七八天,喊得聲音都嘶啞了,她那當和尚的哥哥都沒有出現。斯炯以為,哥哥一定是死在什么地方了。所以,她還一個人契了好幾場。在山洞前哭過,在溫泉旁哭過。最后一天,她對著一大樹盛開的杜鵑花想,花這么美麗,人卻沒有了,就又哭了起來。這回哭得很厲害,下山的時候,她眼睛還腫著。學校發的那身大翻領的有束腰的灰制服也被樹枝劃拉出了好幾道口子,扎著兩根大辮子的頭發間,掛著一縷縷松蘿。她對干部說,我找不見他了。

      干部說,你沒有完成任務。

      斯炯問,我還能回學校去嗎?

      干部沒有說可以回,還是不可以回,而是冷著臉說,你看著辦吧。

      學校里的教員和干部常常對一個自知自己可能犯了錯,而手足無措的學員說這句話,你看著辦吧。

      斯炯對干部說,那我回家去,告訴阿媽,哥哥找不見了。

      就這樣,1959年,離開村子一年多的斯炯回到了機村。她是空著手回到機村的。她的課本什么的還留在教室里,衣服什么的都還留在八個人一間的宿舍里。她的床底下,塞著一口棕色皮箱,里面是她的幾套衣服,藏式的衣服,和學校發的干部衣服。她的課本和衣服都留在學校,自己穿著一身在山里尋人時被樹枝劃拉出很多道口子的干部服就回到機村了。從此,再未離開。

      她回到機村的那天,高級社的社員們正在

      村子旁最大的那塊有六七十畝的地里松土除草。那時,地里一行行麥苗剛長到一拃多高。全社的社員都在地里彎腰揮動著鶴嘴鋤。這時,有人說看看是誰來了。

      大家都直起腰來,看見斯炯正穿過麥地間的那條路。

      好幾個眼尖的人都說,是斯炯回來了。

      斯炯空著雙手,看都不朝麥田里勞動的鄉親們看一眼,就朝自己家走去了。

      有人就對她的阿媽說,看看,當了干部了,不朝我們看就罷了,也不朝自己的阿媽看一眼。

      也有人說,像是很傷心的樣子啊!

      社長就對斯炯的阿媽說,你就回家看看吧。

      第二天,斯炯還沒有出來與村人們相見。

      大家就在地里問她阿媽說,你女兒回來干什么啊。

      阿媽就哭起來,說,她哥哥找不見了。他們要他還俗回家,生產勞動。他就跑進山里不見了。

      村里人說,他又不是真在修行的喇嘛,一個粗使和尚,背水燒茶,回來也就回來吧。

      可是他不見了,斯炯也找不見他,喊不應他。

      第三天,斯炯就穿著那件帶著破口的大翻領的有束腰的灰色干部服下地勞動了。

      大家來和她說話,打探消息。

      但她在山里喊啞了嗓子,人們問她什么,她都指指嗓子,我說不動話了。

      斯炯就是這樣回到機村來的。

      機村的很多人物故事都是這樣結束的。比如說雪山之神阿吾塔毗,故事的結尾就是,阿吾塔毗帶著他兩個勇敢的兒子,就是那一年到我們這里來的。哪一年呢?大概是一千多年前的某一天吧。

      后來,斯炯的兒子膽巴問她,阿媽是哪一年回到村里的?

      斯炯說,哦,很久了,我想不起來了。

      兒子再問,她就說,真的很久了,都是生下你以前的事情了。

      大概也是斯炯從民族干部學校回到機村那一年,傳說距離機村很遙遠的內地鬧起了饑荒。

      那一年的機村發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離開才兩三年的工作組又進駐到機村,來提高糧食產量。工作組是大地正從冰凍中融化的時候來到的。那時,村子里那些剛剛解了凍的土路變得泥濘不堪,弄臟了工作組干部的鞋和褲腿。他們一邊在火上烤被泥濘弄濕的鞋,一邊召集高級社的村干部們來開會。工作組提出當年糧食產量要翻一番。這把高級社的社長和副社長都嚇壞了。

      社長說,上天不會讓地里長出這么多糧食的。

      工作組說,人定勝天,這是新思想。思想是最有力的武器。

      副社長說,種莊稼不是打仗,武器沒有用處的。

      最后,社長和副社長都被說服了。他們和工作組一起想出了一個辦法,多上肥料。每戶人家的牛欄和豬圈都被鏟除得一干二凈。工作組說,這是一舉兩得。地得到肥料,愛國衛生運動也同時開展起來了。機村人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長時期與糞便為伍而不自知,機村人還發現,其實自己也愿意過更干凈的生活。村子里的人畜糞沒有了。人們又上山去,把森林里的腐殖土背下山來,鋪在地里。

      當雪線一天一天往高處退去,退過了闊葉樹的林帶,又退過了針葉樹的林帶,徘徊在高山草甸時播種季節來到。種子播下不久,樹林返青,先是柳樹和楊樹,然后是樺樹和花楸。等到幾場春雨下來,黑土地里就浮現出一層隱約的翠綠。那是麥苗出土了。當莊稼綠成一片的時候,布谷鳥叫了,除草時節來到。那時,大家都覺得,糧食產量真的可以翻一番。看看那些麥苗吧,因為地里上足了肥料,麥苗綠得那么深,像是某種綠寶石的顏色。到了夏天,麥苗抽穗時,每一個穗子都前所未有地碩大。人們都歡欣鼓舞,相信一個產量翻一番的收獲季就會到來了。可是,社長還是憂心忡忡,他說,全靠肥料,全靠肥料,今年把多年存下的肥料都用光了,明年用什么呢?

      機村人因此說這個社長真是個苦命人,該高興時都不讓自己高興起來。他們想讓社長高興起來,因此都開玩笑說,我們一定要讓牛和豬多拉屎,我們也一定要多拉屎’不讓社長操心明年沒有肥料。工作組說,農家肥沒有了,有化肥,大工廠生產的化學肥料。

      大家一面議論工廠制造的肥料該是什么樣子,一面等待莊稼熟黃。可是,這些長得分外茁壯的莊稼還在拚命生長,不肯熟黃。后來人們回憶說,那一年的莊稼呵,真是長瘋了。瘋了一樣的長,就是不肯熟黃。那些老農民就跟社長一樣地憂心忡忡了。莊稼再不成熟,高原山地夜間就要下霜了。霜凍會使沒有成熟的莊稼顆粒無收。這樣的情形真的就在那一年發生了。連續三個夜晚的霜下下來,地里還在灌漿不止的麥子都凍壞了。

      那一年,機村有史以來長得最苗壯的莊稼幾乎絕收。上面卻要按年初上報產量翻番的計劃征收公糧。

      社長扳著指頭算算,最多到次年三月,機村人家家戶戶都要斷糧,也要跟傳說中的內地一樣餓死人了。

      算過這個賬,社長覺得自己罪孽深重,上吊死了。

      第二件事,阿媽斯炯的哥哥回來了。

      他一出現在家里,斯炯就抱著他身子猛烈搖晃,我在山上喊破了嗓子,你倒是答應一聲啊!

      斯炯她哥哥虛弱地說,山上?我什么時候在山上?我被關起來了。

      原來,這個燒火和尚并沒跑到山上去。

      那天,他已經收拾好東西了,準備回家了。整頓寺廟工作組的一個人給他和另幾個和尚一封信,叫他送到縣里去。他說,可是,我要回家了。工作組的人和顏悅色,說,去吧,送了這封信再回家。他是天空剛剛露出黎明光色時離開寺院的。

      他懷里揣了工作組員給他的信,肩著一個褡褳,往縣城而去。搭褳一頭裝著被褥,一頭裝了一口鍋,一把壺,兩只碗,這是他在廟里生活的全部家當。走出好幾里地后天亮了,他回望一眼,寺廟已不可見,只可見一座白色佛塔立在寺廟后面的山上。

      到縣政府,傳達室的人接過信看了,笑笑,又把信塞回到他手上,說,你自己送到公安局去吧。他問清了路,把信送到公安局。公安局的人看了信,從腰間拔出手槍,拍在桌子上,他就被戴上手銬了。他還聲辯,工作組讓我來送信的。公安說,信上說,這個人到了就把他關起來!

      我沒有犯法。

      犯沒犯法,寫信送你來的人來了就知道了。

      然后,他和好些人一同關在一個大房子里。后來,一起的人都處理了,有了各自的結果。有要坐牢的,也有教育一陣,無罪釋放的。就剩他一個人了,始終沒有人來看他。看管人的也松懈起來。一個晚上,電閃雷鳴之時,他從窗戶上探出頭去,沒有人喊回去,沒有手電光閃過來。他從窗口上跳出去,也沒聽到人拉動槍栓。他就跑到外面去了。第二天,他還在縣城里晃蕩了一天,也沒有人來抓他。于是,黃昏時分,他就出了縣城,往機村的方向去了。

      他一進家門,妹妹斯炯就哭喊著搖晃著他,工作組讓我到山上找你,你為什么不出來?你為什么現在又自己跑出來。

      他還沒有來得及辯解,妹妹又喊道,工作組在找你,你到工作組去!

      他只好跑到工作組去。他想,人家又沒叫他,自已跑去干什么呢?所以,就只在工作組住的那座房子門前徘徊。

      這座房子是村子里最漂亮的房子。比村子里所有二層三層的房子都要高上一層。一般的房子是六根柱子,八根柱子,這座房子是十六根柱子。所以,這座房子的主人就成了地主。這座房子為兩兄弟所有,他們共同娶一個老婆。工作組在村里作了很多調査研究,也弄不清楚這座房子的真正主人是這兩兄弟和他們共同的老婆中的哪一個。本來只有一頂地主的帽子,因為弄不清這三個人哪一個是真正的主人,干脆就又從上面再申請了兩頂帽子,這才解決了這個問題。

      早在1954年,三個戴了地主帽子的人,就被逐出了這座房子。一層建了供銷社,二層三層就成了工作組來村里時的臨時駐地。

      斯炯的哥哥在工作組駐地前徘徊了足足半天時間,看到一個人立在窗前用口琴吹著激昂的樂曲。看見一個穿了灰色干部服的姑娘,提著一個籃子到溪邊洗菜。那姑娘唱著歌,蹦蹦跳跳地,都不看他一眼,就從他身邊過去了。他想起,前些年,妹妹斯炯就是干這個的。然后,就去了民族干部學校。想到妹妹是因為他,失去了成為干部的機會。這個燒火和尚前所未有地傷心起來。他傷心得淚水迷離。他想,自己真是一個俗人了。早年進廟,落發,披上紫紅袈裟,廢了在俗家的名,得了法名,稱做法海。但這個連老爹都沒有的窮孩子,不要說投在名僧門下去學修行,因沒有錢財供養上師,只能成為雜役僧,換取衣食。是為燒火和尚。聽來一些經文,也都不知半解,自己琢磨,也就是叫人安于天命,少有非分之想的意思。心里起了什么欲念,便是按捺,再按捺。久而久之,人就變得懦弱,而且有些遲鈍了。現在,他卻悲從中來,任由情緒控制了。天黑下來,這是八月了,樓上飄下來烹煮蘑菇的香味。

      這個季節,不是羊肚菌的時光了。

      這時是從青柄林里來的松茸登場了。

      那個時候,還沒有松茸這個名字。那時羊肚菌之外的所有菌類,都籠而統之稱為蘑菇。最多為了品種的區分,把生在青柄林中的蘑菇叫做青柄蘑菇。把生在杉樹林中的蘑菇叫做杉樹蘑菇。

      樓上在用紅燒豬肉罐頭燒這種蘑菇。香味飄到樓下,樓下那個沒人理會的法海和尚卻因為妹妹和自己奇妙的遭際淚水迷離。

      第三件事,斯炯在這一年生了一個孩子。

      斯炯上了一年民族干部學校的意義似乎就在于,她有機會重復她阿媽的命運,離開機村走了一遭,兩手空空地回來,就用自己的肚子揣回來一個孩子。一個野種。

      和尚法海收了淚,回到家中,對妹妹說,沒人來理我。

      斯炯正在給孩子喂奶,便拍著孩子的腦袋說,舅舅回來了,叫舅舅啊!

      孩子吐出奶頭,咧開嘴笑,并發出模糊的音節,啊,啊啊。

      法海便笑起來。他聽到自己的心臟咚咚撞擊胸腔。

      斯炯說,和尚舅舅,給侄兒取一個名字吧。

      法海就說,我親愛的侄兒還沒有名字嗎?

      斯炯笑道,家里男人不在嘛。

      法海抱過侄子,把茶碗里正在融開的酥油蘸了,點在嬰兒額上,說,你叫膽巴。

      第二天,斯炯上山,滑倒在地,腳蹬開樹叢間的青柄樹邊緣帶著尖齒的浮葉,下面露出了一群蘑菇。密密麻麻擠在一起。斯炯不顧被樹葉上的尖齒扎痛的雙手,笑了,說,蘑菇在開會呢。

      斯炯從這群蘑菇中采了十幾只樣子漂亮,還沒有把菌傘撐開的,帶下山來。

      經過工作組的房子前,她取出一多半,放在院墻頭上。一個隊員從窗口望見了。說,鄉親,謝謝了!

      斯炯怔了一下,他們真的把她看成一個村民,而不是干部了。以前,他們叫她斯炯。更不會為了幾只蘑菇就客氣地說謝謝。是啊,穿回來的干部服已破得不成樣子,叫阿媽改成小褲子小褂子,穿在兒子身上了。

      斯炯對樓上說,我哥哥回來了,他給我兒子取了名字,叫膽巴。

      那個人聽了她的話,揚揚手,從窗口消失了。

      她不知道,樓上當年把她名字寫成斯炯的人,那位名叫劉元萱的工作組長正在問,剛才斯炯在說什么?

      她送了些蘑菇來。

      我沒問蘑菇,我問她說什么。

      她說她哥哥回來了。

      回來了,就回來了,叫他老老實實從事生產。

      那人就到窗口喊,叫他老老實實從事生產!

      可斯炯已經走遠了,拐過一個彎,消失不見了。

      那人又回過身說,她走遠了,沒有聽見。

      走遠了還喊什么喊?

      她兒子有名字了,叫膽巴。

      哦,到底是廟里回來的,有點學問嘛!知道元代趙孟頫嗎?知道《膽巴碑》嗎?我看你們不知道,這個名字的喇嘛,當過元朝皇帝的帝師啊。你們不知道,我倒要問一問他。

      過幾天,斯炯上山去,不由得走到那個有很多蘑菇的地方去看上一眼。如果上次是蘑菇開小會,那這回開的是大會了。更多的蘑菇長成好大一片。斯炯知道,自己是遇到傳說中的蘑菇圈了。傳說圈里的蘑菇是山里所有同類蘑菇的起源,所有磨菇的祖宗。她又采了一些。下山來,又把一多半放在工作組房子的墻頭上。這時窗口上傳來聲音說,你,不要走,等我一下。

      那是工作組長劉元萱,當年送她進了干部學校那個人。不一會兒,他披衣下來,站在斯炯面前,你哥哥回來了,也不來報個到。

      斯炯問,現在嗎?

      隨時。

      法海和尚來了。

      工作組長復又從樓上披衣下來。問他,出家多少年了。法海回話,十幾年了。名叫法海。嚯,這名字也有來歷。法海說,我們廟里好幾個法海。跟的是哪位上師啊?我家窮,沒有布施供養,吃穿都靠著廟里,拜不起上師,就是每天背水燒茶。哦,以前的漢地,有個燒火和尚,叫做惠能,得了大成就是成為禪宗六祖,你可知道。法海搖頭。你給侄兒起名叫做膽巴,元朝時候,有個帝師,也是藏族人,也叫這名字,你可知道?法海復又搖頭,說,村里還有幾個男人,也叫膽巴。組長失望了。如此說來,你真的就是個燒火和尚。我是燒火和尚。那么回去吧,好好勞動,努力生產。

      法海就轉身離去了。

      走了幾步,和尚法海又回過身來,他對工作組長說,我十一二歲到廟里……組長在他猶豫的時候插話進來,到底是十一歲還是十二歲?說清楚點。

      我十一二歲時就到廟里,除了背柴燒火劈柴,什么都不會干。

      組長徘徊幾步,放羊會吧!早上把羊群趕上坡吃草,下午把它們從坡上趕下來!

      這樣,和尚法海就成了村里的牧羊人。

      進屋時,斯炯正在一只平底鍋中把酥油化開,把白生生的蘑菇片煎得焦黃。這是她在工作組時學來的做法。蘑菇沒下鍋時,有奇異復雜的香味,像是泥土味,像是青草味,像是松脂味,煎在鍋里,那些味道消散一些,仿佛又有了肉香味。機村人的飲食,自來原始粗放,舌頭與鼻子都不習慣這么豐富的味道。所以,面對妹妹斯炯放在他碗中的煎蘑菇片,法海并無食欲。

      斯炯說,吃吧,這樣可以少吃些糧食。都說社里的糧食吃不到明年春天。

      法海像個孩子一樣抱怨,我們從來都只是吃糧食,肉和奶的。

      斯炯像個上師一樣說,也許一個什么都得吃點的時候到來了。

      1961年,1962年,后來機村人回憶說,那時我們的胃里裝下了山野里多少東西啊!原來山里有這么多東西是可以用來填飽肚子的呀。棟樹籽、珠芽寥籽、蕨草的根,還有漢語叫人參果本地話叫蕨瑪的委陵菜的粒狀根,都是淀粉豐富的食物。還吃各種野草,春天是蕁麻的嫩苗、苦菜,夏天是碎米薺的空心的莖,水芹菜和鹿耳韭。秋天。秋天各種蘑菇就下來了。那也是機村人開始認識各種蘑菇的年代。羊肚菌之外,松軟而碩大的牛肚菌,粉紅渾圓的鵝蛋菌,還有種分杈很多卻沒有菌傘的蘑菇,人們替它起個名字叫掃把菌,后來,劉元萱組長說,不用這么粗俗嘛,像海里的珊湖樹,就叫珊瑣菌吧。

      是工作組和從內地的漢人地方出來逃荒的人教會了機村人采集和烹煮這些東西。

      工作組略過不說,那個逃荒回來的人是吳掌柜,他當年是機村東頭那條小街上的旅店掌柜。公路修通后,他們一家人就回內地老家去了。

      那天,法海和尚上山放羊。

      那天,他趕著羊群,經過人們不常去的那段石板鋪就的荒廢小街。那百十米長的街道上,石板縫里長滿了荒草。羊群走過去,碰折了牛耳大黃和牛蒡,散發出一種酸酸的味道。街兩邊早年的店鋪頂都塌陷了,板壁也在朽腐中,斯熵當年幫工時用木炭描在上面的字跡已經相當模糊了。這荒涼的廢墟中,似乎有鬼魂游蕩。法海口里念動咒語,心里就安定了。

      下午趕著羊群再次經過這條廢棄的街道時,他仿佛看見,某一座房頂上繚繞著若有若無的藍煙。他聳聳鼻子,聞到了煙的味道。是濕柴燃燒的渾濁的味道。他心驚肉跳地催動羊群快速通過了那條街道。

      晚上,斯炯煮了一大鍋湯,里面只有很少的面片,其余都是蘑菇。

      放下飯碗,法海開口了,我看見了奇怪的事,說出來怕人說我宣傳封建迷信。

      斯炯說,這是在家里,只有我和阿媽。

      法海才說,我碰到鬼了。

      斯炯沒說什么,只看了阿媽一眼。阿媽也不以為怪。

      他說,他在老街上遇到鬼了。那些鬼在破房子里生火,還在破窗戶晾曬了野菜和蘑菇。

      斯炯說,不要說了,再說,我以后不敢再去那地方了。

      法海笑了,說,我看到你以前寫在板壁上的字還在呢。

      斯炯沉下臉來,那是另一個人寫下的。一個鬼寫下的。.

      連著下了幾天雨。

      天氣也一天冷過一天。山下下雨,山上起了霧,把山林和天空都遮得嚴嚴實實。寒氣四起。機村人知道,那是山上的雨巳經變成了雪。但是地里的莊稼還沒有收回來。空氣中充滿了那些沒有結穗的麥草在雨水中漚爛的味道。那是令人絕望的味道。

      終于,無有邊際的冰涼雨水止住了,云縫中放出耀眼的陽光。

      那時,斯炯正在屋里跟阿媽說話。

      阿媽說,這么多雨,不要說莊稼,地里的草都摳爛了,沒有指望了。

      法海說,爛了就爛了吧,人反正也不能靠吃草過活。

      斯炯說,我操心的不是這個,是雨把青柄和蘑菇都摳爛了,那才是不讓人活。好在太陽出來了。

      說完,她就把孩子塞到他外婆懷里,出門去了。

      連續陰雨后的荒野真是凄楚。林子里的蘑菇都腐爛了。那么大一個蘑菇圈里,起碼有兩三百朵蘑菇,經過連天陰雨,只剩下十幾朵沒有腐爛。她趕緊把它們收集起來。斯炯覺得,蘑菇腐爛的氣味令她有些心傷。于是,她抬起頭來,把視線轉移到樹上,她看到青柄樹籽還一粒粒掛在枝頭上,拇指頭那么大一顆顆的果實,緊嵌在褐色殼斗中,閃閃發光。斯炯想,不成熟的莊稼爛在地里,等太陽把樹上的水氣曬干,就該到樹林里來搞秋收了。她的心情立即就好多了,覺得笑容浮現在了臉上。她抬手在臉上撫摸一陣,把雙手舉在眼前,并沒有看到笑容轉移到手掌之上。

      出了樹林,斯炯對自己說,太蠢了,笑怎么會跑到手上。

      但她知道自己笑得更厲害了,于是一邊走,一邊把手舉在眼前,想看到上面確實有笑容出現。

      她一路想青柄樹上那些飽滿的亮錚錚籽實,一面笑著。這是饑荒將要駕臨機村的時候,她知道,有了這些籽實,他們一家就能熬過荒年。她在說,阿媽,看著吧,哥哥看著吧,兒子看著吧,我能讓一家人度過荒年。

      等到她覺得走到了家門口,要抬手推門時,才吃了一驚。

      她不在村子里自家的門前!

      她發現自己站在那條荒廢已久的小街上。她不敢對自己說,一定是遇見鬼了。那時的機村人相信,有一種鬼會把人弓I到它們的地盤上。

      斯炯想起了哥哥的話,說她以前用木炭描在板壁上的字還在。她想,那是鬼在引我呢。腳步卻止不住,很快就來到了她幫過傭的吳記旅店門前。她描下的字真的還在,但被風吹曰曬雨淋,不止是字跡已經快淡到沒有,連木板的棕褐色已將消失殆盡,變成了一片慘白。她伸出手,要去摸摸那些淡淡的字跡,木板就破碎了。不是她手碰觸到的那一小塊,而是整個一面板壁都塌下來。腐爛的板壁塌下來的時候,沒有一點聲響,就是悄然下滑,變成一些細碎的粉末,堆在她腳前。店鋪的內部一下在她面前洞開。

      接下來,她看到了一堆有氣無力地燃著的火’看到了一個人,一個老人。面容悲戚坐在火邊。

      斯炯驚呆了,哥哥法海說有鬼,現在,一個鬼真的出現在她面前了。

      那個鬼抬起眼皮,看著她,啞聲說,是斯炯吧。

      斯炯不敢驚叫,小聲說,鬼啊!

      那個鬼說,我不是鬼,我是吳掌柜。

      斯炯想跑,卻挪不動步子,恐懼把她的雙腳釘住了。

      那個鬼又說,你仔細看看,我是吳掌柜。

      這回,斯炯從這個鬼身上看出一點過去那個掌柜的影子。小眼睛,山羊胡須。斯炯戰戰競競問,掌柜,你死了嗎?

      我沒死。

      那你的鬼怎么回來了。

      掌柜的嘴里發出了哭聲,我們一家七口人從這里走的,只有我一個人回來了,變鬼的那些人都回不來了。掌柜哭泣的時候,眼淚鼻涕從那溝溝坎坎的臉上慢慢滑下來,最后,都亮晶晶地掛在了那幾綹花白干枯的胡子上。掌柜又伸出一雙瘦腳,兩只腳上套著不一樣的鞋子。兩只鞋底都已經磨穿。他說,要是撿不到這些鞋,我都走不到這里了。走不到你們蠻子地方了。

      斯炯問了一句話,你走來這里干什么?

      掌柜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話,我惹你不高興了?

      斯炯在民族干部學校學到的東西涌上心頭,涌到嘴邊,不準說蠻子地方,解放了,民族政策,要說少數民族地方。

      是啊,是啊,解放了,說錯話也是不允許的。我想我只有走到這里才有活路。山上有東西呀!山上有肉呀!飛禽走獸都是啊!還有那么多野菜蘑菇,都是叫人活命的東西呀!

      聽著這些話,斯炯也變得眼淚汪汪了。

      以前的掌柜說,我想求你要點東西。

      斯炯說,呀,掌柜,現在我們一家為省點糧

      食,吃得滿身都是蘑菇味,哪里還有東西可以施舍給你呀!

      掌柜笑了,斯炯長大了,會哭窮了。他笑著的時候,露出了通紅的水淋淋的牙齦。

      斯炯想起,以前掌柜的牙齒就不好,吃完飯,就用腰上掛著的一根象牙牙簽剔牙。他從牙縫里剔出的都是牛肉羊肉或者野物肉的粗纖維。他會舉著這些細肉絲在眼前,感嘆自己的苦命。感嘆自己在老家立足不住,來到這只能吃肉而少有菜吃的地方。他常常舉著牙縫里剔出來的肉絲懷念家鄉那些菜,豆腐、豆花、蓮藕、筍、絲瓜、豆尖……這樣的結果是,他的牙縫越來越寬,從牙縫里剔出的肉纖維越來越多。那時,掌柜就這樣天天詛咒這個蠻子地方,詛咒自己開的這個店。

      現在,他那些稀松的牙齒快掉光了,嘴里就剩下顏色鮮艷的讓人惡心的牙齦。

      他對斯炯說,給我一小塊肉吧,我滿身都是草的味道了。

      斯熵想起以前他討厭肉的樣子,說,沒有肉了。同時,嘴和喉舌間唾液泛起,生起了她對肉的懷想。

      掌柜又哀求,我要鹽,不然,往肚子里塞再多野菜和蘑菇,我也站不起來了。

      斯炯笑了,有了供銷社,鹽可比以前便宜多了。

      掌柜又露出他滿嘴令人惡心的牙齦,他說,我吃了兩只土撥鼠,好多泥鰍,和著野菜一起煮,但沒有鹽,身上還是沒有力氣,我都快站不起來了。他說,只要你給我一些鹽,身上有了力氣,我就能弄到更多的肉。

      斯炯回家,告訴放羊的哥哥,說老街上沒有鬼,是以前的吳掌柜偷跑回來了。斯炯包了些鹽在舊報紙里,讓哥哥放羊時順便送去^哥哥不同意,說,千里萬里的,說回來就回來了,你怎么曉得他不是個鬼?

      斯垌說,你是和尚,念兩句咒,就是鬼也鎮住了。

      哥哥說,我不是大喇嘛,一個燒火和尚的咒怕是沒有那么大法力吧。

      而斯炯卻抽不出時間往那條廢棄了的老街上去。雨水一停,工作組就組織全部勞動力搶收地里那些因肥力過度而不能成熟的麥子。工作組在動員會上說,收不到糧食,但這些麥草都是很好的飼草,可以把集體的牛羊喂得又肥又壯,莊稼怕肥,難道牲口也怕肥嗎?組長有學問,說了一句村里人不懂,工作組的人也大多不懂的話,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這句話經過多次解釋,多重翻譯,終于讓村里人聽懂了。這句經過多次翻譯的話最后成了這樣:太陽出來時沒有得到的,會在太陽落山時得到。

      有人說怪話,說太陽出來時失去的糧食,太陽落山時變成了草。

      工作組說,草喂牛喂羊,就變成了肉,所以,太陽落山時就得到了肉。

      收割下來的草太多了,曬在柵欄上,一束束掛在樹上,整個村子充滿了正在干燥的麥草散發的清香。放羊的法海和尚更忙了。夜里起來兩次,往羊圈里添那些草。他的羊群吃著這些肥美的麥草,脹得都走不了路了。早上,羊欄門打開,它們都惺忪著眼睛,又肥又懶,賴在圈里不肯上山了。

      斯炯只好在一個黃昏,帶著滿身的麥草香親自把鹽送給吳掌柜。

      吳掌柜守著一坑微火,火上架著半邊鐵鍋,里面的野菜都煮成了糊,他又流下眼淚,望眼欲穿,望眼欲穿呀!若大旱之望云霓呀!他直接把一撮鹽放人口中,吃了。又往野菜糊里放了許多,也呼呼嚕嚕地喝了。心滿意足地拍著肚皮,說,斯炯,你的家鄉真是好地方,這么大的山野,餓不死人的呀!

      斯炯就想起他以前詛咒這蠻子地方的情形來。

      還沒等斯炯開口,提提這些舊事,掌柜又哭了起來,可是,這么好的地方,我是呆不長啊!

      斯炯說,你就呆在這里,怎么呆不長?

      掌柜說,現在不是隨便跑來跑去的時代了。我的戶口不在這個地方。我的戶口在餓死人的地方。

      雖然不時有傳言說,內地的漢人地方這兩三年都餓死人了。她還是不能相信掌柜一家都死得只剩下他一個人了。掌柜吃了鹽,更有力氣絮絮叨叨了。這讓斯炯有些不耐煩了。她看見月光越過墻頭落在腳前,就要告辭離開了。掌柜說,你不要走,山里好多野菜都可以吃,你們不認識,我把那些野菜教給你。他從墻頭上拿下晾得半干的野菜。斯炯一看,眼前就出現它們長在野地搖晃在風中的樣子。她說,好吧,我知道它們可以吃了。然后,她就離開了。

      吳掌柜說,過幾天,你再來,我還教你認識更多的野菜。他說,你要再帶些鹽巴來啊!

      斯炯沒有回頭,走在雜草叢生的老街上,前方的天空中半輪月亮在云彩中進進出出,她心里想,可憐的掌柜到底是個人還是個鬼呢?

      回到家里,哥哥等在院門口不讓她進門。他口里念念有詞,端著一只燃著柏枝的香爐,把她周身細細薰過。這才放她進門,你不怕鬼,但不能把鬼氣帶回家里來。

      薰完香,哥哥看她上樓,回身又往羊欄添草去了。

      荒廢的老街上有鬼的消息在村子里傳開。

      斯炯沉默不言,走在山野里,看到吳掌柜指給她的野菜,她心里就想,原來這些都是可以吃的。都是看見就認識卻沒有名字的。多少年后,在縣里當了干部的兒子,想念山野的味道了,會捎信來說,請阿媽采些碎米薺來吧,請阿媽捎些蕁麻苗吧。當然,也會捎信說,請阿媽帶著新鮮的松茸來看孫兒吧。她才知道這些野菜和蘑菇的名字了。直到這時,她也才曉得,蘑菇是所有菌子的名字。她守了幾十年的蘑菇圈里的蘑菇還有自己的名字。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那時,她對這些還一無所知。她只是聽憑逃荒的吳掌柜的指點,比村里人多認識了幾種野菜。吳掌柜吃了鹽,還是有氣無力的樣子,對她說,斯炯啊,還有蘑菇。蘑菇不像野菜,四出隨風,無有定處。蘑菇的子子孫孫也會四處散布,但祖宗蘑菇是不動的。它們就穩穩當當呆在蘑菇圈里,年年都在那里。

      斯炯笑起來,我已經有一個蘑菇圈了。

      真的,那你是一個有福氣的人啊。

      斯炯心里因他這話而有些悲傷,她想起民族干部學校干凈的床鋪,書,筆記本,但她隨即轉了話題,說,你都吃了那么多鹽,怎么還是有氣無力的樣子啊!

      吳掌柜沉默了,后來,他說,悲傷,是悲傷,我這幾天才有力氣想,這樣活下去又如何呢?吳掌柜也笑了。他笑著說,我看我是活不下去了。這一回,他沒有坐在破房子的火邊不動,而是伴著斯炯穿過荒廢的長滿了蕁麻、臭蒿和牛耳大黃的街道。走到當年的街口了,掌柜說,這棵丁香還在啊!斯炯就想起來,五六月份時,當年的街口真有一棵盛放的,香氣濃烈的花樹。現在,它只是紛披著盛密的綠葉,在太陽下閃閃發光。而山坡上的樺樹林已經開始泛黃了。

      吳掌柜說,好心的斯炯啊,你不用再來看我了。我要走了。

      斯炯說,你又要回老家去嗎?

      吳掌柜說,冬天要來了。

      斯炯回身,視線穿過那條短促而荒憲的街道,看到更遠處的峽谷,和峽谷盡頭那座雪山。吳掌柜的老家就在山那邊什么地方。

      斯炯說,多遠的路啊!其實,她并不知道那路到底有多遠。

      吳掌柜笑笑,說遠也遠,說近也近,說不定一眨眼工夫就到了。

      斯炯是個沒心眼的人,聽不懂吳掌柜是話中有話。又過了幾天,她才明白掌柜說要走了是什么意思。

      那天半夜,村外山坡上燃起了一大堆火。

      工作組分析,這不是普通的火,是潛伏特務給反攻大陸的臺灣蔣匪幫飛機發信號。以前,臺灣也有東西到山里來過,不是飛機,是大氣球。大氣球飛到村子山上空,就爆開了,撒得滿山都是彩色紙片。這些紙片畫了什么或寫了什么,斯炯沒有見過。傳單都被上山搜査的民兵撿干凈了。和傳單一起從天上下來的還有包裹得花花綠綠的糖果,斯炯和村里人見過但沒有嘗到過。工作組說了,這些糖果上粘了毒藥,是蔣匪幫毒殺人民的誘餌。工作組得知山上燃起大火這一天,村里立即響起尖利急促的口哨聲。民兵集合,向山上掩殺而去。全村人都在山下觀看。人們看到,在杉樹和棟樹混生的林子和草坡之間,民兵們形成了一個包圍圈,把昨夜燃起火堆的地方包圍起來。包圍圈越來越小。斯炯開始擔心了。她把手指頭伸進嘴里,用牙齒緊緊咬住。有幾個民兵再往右邊的林子靠近一些,就要發現她的蘑菇圈了。他們端著槍,離她的蘑菇圈越來越近。斯炯都要叫出聲來了。那幾個端著槍的人距她那隱秘的地方實在是太近了。她想,要是那些蘑菇像人一樣,懂得害怕,一定就會尖叫著四散奔逃了。

      這時,山上有人發一聲喊,民兵們齊齊撲向一個地方,齊齊把槍指在了地上。

      后來,他們就兩手空空下山來了。

      大家又回到地里收割和搬運那些穗子沒有成熟的肥壯麥草。他們什么也沒說,但一股神秘的氣氛還是在人們中間四散開來。村民們開始議論遙遠的,他們一無所知的臺灣。

      這氣氛也感染了斯炯,晚上,吃蘑菇野菜面片湯的時候,斯炯對哥哥說,山上一定有民兵沒有撿干凈的紙片。哥哥說有時會看到。但都被雨淋壞,被羊咬破了。

      法海說,羊都不肯咽下去的東西,你要來干什么?

      斯炯說,我就是想看看。

      法海抱怨,吃了那么多麥草,羊都不肯上山,每天把它們趕上山,就把我累壞了,還要替你找什么紙片。

      斯炯用湯里的面片喂飽了兒子,把他塞到法海懷里,稀哩呼嚕地喝起面片湯來。他們不知道,這時,民兵又按工作組的安排悄悄摸上山去了。白天,他們沖上山去,只在包圍圈中心發現一些灰燼,一些浮炭,還有幾根啃光的肉骨頭。這一回,民兵們趁月亮還沒有起來,摸上山去潛伏下來。但是,這個晚上,那個燃火的人沒有出現。連著三個晚上,那個燃火的人都沒有出現。于是,民兵也就停止了潛伏行動。

      民兵停止潛伏行動的這個晚上,吃晚飯時,斯炯對哥哥說,對你侄兒笑笑,不要把臉弄得那么難看。

      法海抱怨,吃這么多野菜和蘑菇,臉好看不了。

      斯炯的臉也難看起來,不給他盛面片湯,也不把兒子塞到他懷中。

      法海自己覺得沒道理了,他說,斯炯啊,我好像丟了一只羊。

      斯炯立即放下飯碗。

      我數過,一百三十八。前天數,一百三十八,昨天數,一百三十八。本來是一百三十九只啊!

      今天沒數?

      哥哥低下頭,我不想數了。

      斯炯起身,馬上去數!

      哥哥說,天黑,看不見啊!這時,他還不知道,今天他又丟了一只羊。

      這時,兒子哭了起來。平時就是哭也只是小小的哭上兩三聲的兒子這回卻哭個不停。

      法海和尚沒有侍弄孩子的經驗,只一迭聲地說,膽巴他怎么了,膽巴你怎么了。

      膽巴繼續哇哇大哭。

      斯炯抱著兒子,絮絮叨叨,膽巴怪舅舅不懂事呢。舅舅嫌飯不好呢。舅舅丟了羊呢。舅舅讓媽媽當不成干部了呢。說著說著,自己眼里的淚水就滑下來,掛在臉上。這時,村子里響起了急促的哨子聲。金屬口哨聲響亮而又尖利,刺得人耳朵生疼。

      山上那個火堆又燃起來了。

      全村人都從屋子里出來,望著山坡上那堆篝火。那堆火并不特別盛大明亮,而是閃閃爍爍,明滅不定。民兵們發起沖鋒,散開戰斗隊形,撲向山上那一堆野火。

      這一回,他們沒有撲空,一個人坐在火邊,眼光明亮貪婪,在啃食一只羊腿。這只羊腿來自法海放牧的羊群中的第二只羊。那個就是逃荒回來的吳掌柜。他的山羊胡須上沾著的羊油閃閃發光。民兵們打開了槍刺和沒有打開槍刺的槍齊齊指向他。吳掌柜嘆口氣,臉上露出奇怪的笑容,他站起身來,自己把手背到背后,讓人來綁。上繩索的時候,他又很奇怪地笑了一下,說,沒想到,臨了還能做個飽死鬼。

      吳掌柜當時說的話,是后來從民兵嘴里傳出來的,斯炯和別的村民一樣,并沒有親耳聽見。她和別的村民一樣,當時只看到山上的火滅了,又看到一串手電光從山上下來,看到一個被反綁了雙手的人被帶進了工作組在的那座房子里。

      那是機村少有的一個不眠之夜。很多人都認出來那個山羊胡須的吳掌柜。他們一家在村東頭那條曾經的小街上開了十多年的店。他們在公路修通、驛道凋敝時離開機村,回到老家。人們還記得他離開時,帶著一家老小轉遍整個村子,挨家鞠躬告別的情形。但村里沒人知道他何時回來,為什么回來,而且這樣行事奇特,要偷殺合作社的羊,并于半夜在山上生一堆火,在那里烤食羊腿。只有斯炯知道他是出來逃荒的。知道他這么做是不想活了。

      早上,民兵們要把吳掌柜押到縣里去。

      村里人都聚集在村中廣場上,來看這個消失多年又突然現身的吳掌柜。他臉上仍然掛著奇怪的笑容。他已經變得花白的山羊胡須上仍然凝結著亮晶晶的羊油。

      他的眼光在人群里搜尋。斯炯知道,他是在尋找自己。起初,斯炯躲在人群背后,不敢露臉,但她看到吳掌柜臉上露出了焦急的神情,斯炯想,這個可憐人是要跟自己告別。她便奮力擠進人群,站在了他面前。吳掌柜舒了一口氣,他說,我回機村來是對的,臨了還能做一個飽死鬼。

      斯炯忍住眼淚,面無表情地站在吳掌柜面前。

      掌柜說,斯炯啊,我看到你的蘑菇圈了。真是一個好蘑菇圈。吳掌柜又悄聲說,你要去看看你的蘑菇圈。

      斯炯說,天涼了,十幾天前就沒有蘑菇生長了。

      吳掌柜很固執,去看看,說不定又長出什么來了。

      民兵橫橫手里的步槍,說,住嘴!

      本來想反駁吳掌柜的斯炯就不說話了。

      吳掌柜被民兵押著上路了。

      走到村口,往西北去,是開闊谷地,往東,河水大轉彎那里,有一堵不高的石崖。崖頂上長著幾株老柏樹,樹下面十幾米,河水沖撞著崖壁,濺著白浪,激起漩渦。崖上的路,也在那里和河水一起轉而向南。吳掌柜沒有隨著道路一起轉彎,他一直往東走,走到了一株老柏樹跟前。他回過頭,看了尾隨而行的看熱鬧的人群一眼,再轉身直接往前,直到雙腳踏空,跌下了懸崖,在河水濺起了一朵浪花。只有兩個押送的民兵看到了那朵短暫的浪花。等其他人也撲到崖頂,看那河水時,浪花已經消失了。跌進水中的人也消失不見了。后來,那個沒有了魂魄的尸身從下游幾百米處冒上了水面,沒有人試著要去打搜這具尸體,只是望著他載沉載浮,往他家鄉的方向去了。

      斯炯害怕得要命,沒敢走到崖前向河里張望。她渾身顫抖往家里去。回家的路上,她看見法海正趕著羊群上山,羊群去往的地方,正是昨晚民兵把掌柜抓下山來的那個地方。

      她也就跟著爬上山去。

      她追上法海的時候,羊群已經在泛黃的秋草間四散開去。法海站在一攤灰燼前發呆。昨夜,那里還是一團閃爍不定的火光,現在卻只是一些暗白色灰燼和一些黑色的浮炭。斯炯盯著那了無生氣的火堆的遺跡,眼淚潸然而下。法海和尚卻在笑。他說,幸好民兵抓住了他,不然,他們會說我破壞集體經濟。他們會懷疑是我吃了那兩只羊。

      斯炯流著淚,說,吳掌柜跳河了。

      法海和尚平靜地說,他是解脫了。

      斯炯說,我害怕,他最后的話是對我說的。

      法海和尚說了讓斯炯記得住一輩子的話,他說,你是怕他變鬼嗎?沒有廟,沒有幫忙超度的人,他變鬼有什么用呢?他用腳撥弄灰燼旁那段羊腿骨,說出了心中的疑問,他殺了我兩只羊,為什么只有一段羊腿骨,難道他餓到連那些骨頭都吃了?

      斯炯對法海這樣的表現很失望,覺得他是個沒腦子,同時更是個沒心沒肺的人,便離開他轉身下山。這時,她耳邊響起了吳掌柜最后的話,那嘶啞而又平靜的聲音在對她說,斯炯,去看看你的蘑菇圈吧。

      她繞了一個彎,避開放羊的法海,鉆進了樹林,輕手輕腳,來在了她的蘑菇圈跟前。幾株櫟樹,幾叢高山柳之間,是一片濕漉漉的林中空地。曾經密密麻麻,采了又生,采了又生的蘑菇全都消失了。只有顏色變得黯淡的落葉,枯萎的秋草,顯出一種特別凄涼的情景。蘑菇們都被秋雨淋回地下,要明年的夏末秋初才肯露頭了。斯炯想,吳掌柜叫我來看什么呢?一定是他臨死前害怕得神智不清了。

      但她隨即又否定了自己,今天早上吳掌柜的樣子,是他潛回機村來后最鎮定自若的。斯炯不是一個腦子靈活的人,更不是個要強迫自己去想那些難以想清楚的事情的人。于是,她轉過身來,帶著一點失望的心情離開她的蘑菇圈。這時,她看見一只狐貍隔著一叢柳樹探頭探腦地向她張望。等她走出了二三十步,那只狐貍就從柳樹叢后跳了出來,伏下身子在泥地上飛快地刨將起來,狐貍的頭埋進了浮土和枯枝敗葉中,斯炯只看到它高高豎起的的尾巴在眼前搖晃不休,看到被狐貍刨出來的泥巴與枯葉在尾巴周圍飛起又落下。

      接著,她就聞到了肉的味道,帶血的生肉的味道。

      這一刻,她明白了吳掌柜那句話的意思。她沖上去,狐貍跑開。她從狐貍刨出的小洞中看見了一顆羊頭。這回,是那只不甘心的狐貍隔著柳叢向她張望。她緊抓住兩只羊角,口里哼哼有聲,把一只羊從地下拖了出來。那是用一張剝下的羊皮包裹著的缺了一條腿的羊。也就是說,這只單還有三條腿和一整個身子。而且,還是一只肥羊。

      斯炯先是吃驚,然后就笑了起來。

      她知道自己不能現在就背負羊肉下山,她更知道,要是把羊肉留在山上,那這只眼睛放光的狐貍什么都不會給她剩下。于是,她重新把羊肉埋在浮土中,把身子坐在上面,緊盯著狐貍開始歌唱。

      她唱當地的歌。那歌唱的是春天到來時,草原上有三種顏色的花朵要競相開放。藍色的花,紅色的花和金黃色的花錯雜開放,那就是春天來到人間,猶如天堂。

      她又用漢語唱這些年流行開來的歌。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好。毛主席呀派人來,雪山低頭向那彩云把路開。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保和平衛祖國就是保家鄉。她不知道,那些跨過鴨綠江的軍人早幾年就已經班師回朝了。

      她一直唱到盯著她不明所以的狐貍從眼前消失了。

      那一天,聞到肉味來到她跟前的還有一只臭烘烘的獾,兩只猞猁,和好幾只烏鴉。那幾只烏鴉是一齊飛來的,它們停在櫟樹的橫枝上,呱呱叫個不停。那聲音讓斯炯感到害怕,但她還是堅持坐在掩藏著羊肉的浮土上一動不動。她看見,躺高處草坡上睡覺的法海被這群烏鴉吵得不耐煩了,站起身來,又是揮動手臂,又是長聲吼叫,終于把那些烏鴉轟跑了。

      斯炯想,這個和尚哥哥還是能幫上一點忙的。這樣的想法使她感到安慰和溫暖。

      這樣的溫暖一直持續到她晚上把羊肉背回到家里。

      回到家時,法海不在,工作組要調査那只羊是如何被吳掌柜偷走的,他被叫去問話了。這使斯熵有足夠的時間把羊肉掛到房梁上,讓火塘里的煙熏著。她有把握,法海和尚是不會抬頭往黑黝黝的房頂張望的。他總是低著頭,像總是在看著自己的心。這個燒火和尚總是以這樣的姿勢,在默誦他十幾年的寺廟生涯中習得的簡單的經文與偈咒。除此之外,這個家里不會有人來。

      本來,她想煮一塊羊肉,讓家里每個人,母親,兒子還有哥哥和自己都喝上一碗香噴噴的羊湯,但她克制住了這樣的沖動。她知道,這樣做會讓哥哥感到害怕。而母親看著這一切,一言不發。自從她和法海回到這個家,他們的母親就像被夏天的雷電劈了,不關心身邊的事情,甚至也不再跟人說話。

      忙完這一切,法海回來了。他端著手里的蘑菇土豆和面片三合一的湯,還說怪話,來世我不會變成一朵蘑菇吧。

      斯炯說,沒聽說過有這樣的轉生啊。

      法海說,蘑菇好啊,什么也不想,就靜靜地呆在柳樹蔭涼下,也是一種自在啊!

      斯炯笑了,哥哥的話讓她想起一朵朵蘑菇在樹蔭下,圓滾滾的身子,那么靜默卻那么熱烈地散發著噴噴香的味道。

      法海又說,明天,他們要找你問話呢。

      斯炯說,人都死了,問就問吧。

      幾天后,村子里出來一張布告。說吳犯芝圃,身為剝削階級,仇視社會主義,逃離原籍,四處流竄,響應國際反華逆流,破壞集體經濟,被高度警惕的人民群眾捕獲后,畏罪自殺,罪有應得,遺臭萬年!那張布告跟那年頭流行的蓋了人民法院大印的布告不一樣,是用墨汗飽滿的毛筆寫下的。出自當年為斯炯的名字定下漢字寫法的工作組長劉元萱的手筆。

      聽人念了,解釋了布告的意思,斯炯和機村人才知道吳掌柜的全名,叫吳芝圃。

      這個名字被機村人念叨了好幾年。那一年正好是十來歲的那批機村孩子,行夜路時互相嚇唬,就會用不準確的漢字發音發一聲喊,芝圃來了!

      饑荒年過去了三四年后,那批孩子自覺已經長大成人,不再玩這個看起來幼稚的游戲。一批新的半大孩子,在村中呼晡而來又呼晡而去時,有了新發明出來恐嚇同伴的游戲。他們時興的是,突然從一個隱蔽處竄到同伴身后,把一截木棍頂在人腰間,大喝一聲,繳槍不殺!

      這是他們從兩三個月會來一次村里廣場上放映的露天電影中學來的。

      斯炯的兒子也快到上學的年紀了。斯炯的兒子長得比村里別的年齡的孩子都白凈高大。在這群饑饉年出生的瘦弱孩子中特別顯眼。斯炯知道,都是吳掌柜留下的那頭羊的功勞。

      膽巴學那些大孩子,把一截木棍頂在舅舅腰間,說,舉起手來,繳槍不殺!

      他不知道舅舅是前和尚,一個并不明白高深教理的堅定佛教徒,所以,他堅決不肯舉起手來。

      沒有得到響應的侄兒便咧開嘴哭了。

      斯炯把兒子攬到懷中,你早該知道舅舅是沒良心的人。

      法海回擊,動不動想用槍指人,喊打喊殺,才是沒良心的人。

      斯炯想說的是,家里這個男人除了上山放羊,幾乎什么也不會干。但她不想把這樣傷人的話說出口來。她只是說,請家里的兩個男人不要吵鬧,我們要吃晚飯了。

      這已經是1965年了。

      斯炯家的晚飯還是煮面片。但這是真正的煮面片。濃稠的湯,筋道的面片,里面有肉,還和著少許的白菜葉子。一碗吃得人身上發熱,兩碗下肚,斯炯面色潮紅,法海的光頭上已布滿粒粒汗珠。膽巴笑起來,說舅舅的腦袋像早上院子里的石頭。斯炯也笑了,她對哥哥說,這孩子怎么想起來這么一個比方。

      舅舅把侄兒攬在懷中坐下,一本正經贊嘆道,想得起奇妙比喻的腦袋是不一般的腦袋!

      早晨,初秋時節,那些清冷的早上,院子里光滑的石頭確實是會凝結滿一顆顆珠圓玉潤的露水,真還像極了法海和尚頭上那些亮晶晶的汗珠。

      斯炯突然像個少女一樣咯咯地笑起來,傻兒子,石頭結露水時那么冰涼,舅舅的汗是熱出來的!

      法海打了一個嗝,復又贊嘆道,呀,都是麥子香和油香,我身上的蘑菇和野菜味快沒有了。

      斯熵說,要記住是蘑菇和野菜味讓我們挺過了荒年!斯炯又說,還有一只羊。

      法海念一聲阿彌陀佛,說,為什么人只為活著也要犯下罪過。

      也是因為哥哥這句話,第二天,斯炯瞅個空就上山去了。路上,看見可以充饑的野菜,想起都是那年吳掌柜教她認識的。掌柜穿著一樣一只的鞋,指給她野薺菜,說這是吃莖的葉的,指著蕨說,這是要挖出根來取粉,混合了麥面一起吃的。吳掌柜年輕時,順著驛道吃著這些野菜逃荒到山里來,后來成了驛道上的旅店掌柜。斯炯記得,旅店前面的柜臺上還擺放著些針頭線腦的小雜貨,柜臺后還有一只酒壇子,里面泡滿了從山野里采來的草藥。掌柜常常坐在柜臺后面,g—小碗酒,滋滋溜溜地喝著,滿臉紅光,目光明亮。第二次逃荒到山里,就再也指望不上這樣的小光景了。

      斯炯已經有幾年沒來看過這個蘑菇圈了。

      新生的灌木叢把她當年頻繁進人林中踏出的小路都封住了。她費了好大的勁,才鉆進了那塊小小的林中空地。陽光從高大櫟樹的縫隙間漏下來,斑斑點點地落在地上。照亮了那些蘑菇。蘑菇圈又擴大了一些。幾乎要將這塊林中空地全部占領了。一對松雞各自守著一只蘑菇,從容地啄食。斯炯鉆進樹叢時,它們停頓了一下,作出要奔跑起飛的姿態。

      經過了饑荒年景的斯炯,見了吃東西的,不論是人還是獸,還是鳥,都心懷悲憫之情,她止住腳步,一邊往后退,一邊小聲說,慢慢吃,慢慢吃啊,我只是來看看。兩只松雞昂著頭,紅色眼眶中的眼睛骨碌骨碌轉動一陣,好像是尋思明白了這個人說的話’又低頭去吸食蘑菇的傘蓋了。

      看到蘑菇圈還在,松雞也安好,斯炯臉上帶著笑容走下山去。

      就在她下山的路上,她看到一輛卡車停在村前,人們正在從車上往下卸行李。這是撤走了幾年的工作組又進村來了。

      這一回的工作組名叫四清工作組。

      斯炯走到工作組的駐地去看熱鬧。看村里新的靠工作組近的人把他們的行李搬進樓里。當年,她在工作組幫忙時,村里那些不進步的人就像她現在這樣,懶懶地倚在院墻上,看工作組和積極分子樓上樓下,院里院外地進進出出。她不再是當年干干凈凈精精神神的樣子了。現在的她,臉上黯淡無光,身上的衣服有些骯臟,一雙套在腳上的靴子也松松垮垮。

      當年把她的名字寫成斯炯的組長劉元萱還在,還是穿著前胸口袋插著支鋼筆的舊軍裝。只是這位已經四進機村的干部,這回已經不復以前的神氣了。這回指揮若定,自信滿滿的是一個瘦小女人。

      這個瘦小女人站在那里發號施令,劉元萱和別人一起進進出出樓上樓下地搬運行李。每一次,他都經過斯炯的面前,一副不認識斯炯的樣子。斯炯并不在意,她從來沒有讓他認出來的期待。但在第三次經過她面前的時候,他停下了步子,把左手提著的網兜倒到右手,又從右手上倒到左手。這樣倒來倒去的時候,網兜里的搪瓷臉盆和搪瓷缸子搪瓷碗相互碰撞,發出叮叮檔襠的聲響。他想說句什么話,但始終沒有說出來。斯炯看到他眼睛里出現了愧疚的神情。他的鬢角上出現了稀疏的白發。斯炯覺得,心臟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狠揪了一下。沒等他說出話來,斯炯就轉身離開了。

      那時的工作組每天都跟社員一起下地勞動。那個身材瘦小的女人領著大家唱歌,休息時,又給大家讀《人民日報》上的文章。這在當年,都是劉組長的事情。現在,他和社員們一起坐在地邊,口里嚼著草莖,神情茫然。

      很多人都說,劉組長一定是犯了什么錯誤了。

      斯炯的想法卻不一樣。她想,這個人反倒可以休息一下了。不像那個女組長,把自己累得臉色蠟黃。

      晚上開會,女組長講得慷慨激昂,誰都不知道她那瘦小的身體里哪能儲存那么多的能量。工作組把村里的干部都換過了一遍。晚上,或者不能下地的雨雪天,女工作組長還挨家挨戶地走訪。對斯炯的走訪,是一個下雪天。

      她臉色蒼白,搖搖晃晃地出現在斯炯家的火塘邊。她彎著腰,把硬殼的筆記本頂在肚子上,半天開不了口。

      斯炯抱出被子來在她背后做成一個軟靠,在熱茶里多兌了些奶,放在她面前,斯炯說,不要忙著說話,喝點熱茶。

      那茶里面加了比平常多三倍的奶。

      組長喝完奶,閉上眼,臉色紅潤了一些,說,謝謝,我好多了。

      斯燜依然說,不要說話。

      她又單燒了一壺不加奶的茶,里面加了兩塊干姜,她倒了滿滿一碗,看著女組長把那碗茶也喝了。斯炯說,我想你是肚子不舒服,這回肚子不痛了吧?

      組長臉色柔和多了。

      她掏出一塊水果糖,剝掉上面的彩色玻璃紙,塞進斯炯兒子口中。看著孩子臉上浮現起幸福的表情,她問,孩子叫做么名字?

      膽巴。他舅舅起的。

      女組長說,我想起來了,我們工作組的人說,起這個名字的人有文化,知道歷史上,呃,元朝的時候,就有一個《膽巴碑》。

      組長打開了筆記本,神情也一下變得嚴肅了,膽巴的父親是誰?

      斯炯溫暖的心房隨著這句問話一下變涼了。她緊緊閉上了嘴巴。

      也許我不該這么問,你有很多男人嗎?

      斯炯搖搖頭,卻緊閉著嘴巴。

      我也相信你并沒有交很多男人,那為什么不知道他父親是誰?接下來,這個又來了精神的工作組長面對陷人沉默的斯炯說了很多話。中間,還穿插著姐妹,好姐妹,不覺悟的姐妹這種對斯炯的新稱謂。組長帶著因為奶茶與姜茶造成的紅潤表情失望地離開了。

      斯炯卻不明白,身為工作組長,那么多事情不管,卻拚命打問一個孩子的父親是誰。這個世界連一個孩子沒有父親這樣的不幸事情都不能容許了嗎?這個晚上的斯炯是多么憂郁啊!但是,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她夢見了使她懷上膽巴的那件事,夢見了使她懷上膽巴的那個人。她醒來,渾身燥熱,乳房發脹。想到自已短暫開放的青春,她不禁微笑起來。微笑的時候,眼淚滑進了嘴角,她嘗到鹽的味道。她想到,這個時候,屋子外面的草,石頭,甚至通向村外的橋欄上,正在秋夜里凝結白霜。那也是一種鹽,比鹽更漂亮的鹽。

      她撫摸自己的臉,撫摸自己膨脹的乳房,感覺是摸到了時光凝結成的鋒利硌手的鹽。

      工作組沒有像以往一樣,從村里調一個青年積極分子到組里,說是工作,其實是照顧他們的生活。像當年的斯炯一樣,挨家挨戶討牛奶,蔬菜。這一回的工作組自律太嚴,也許是因為這個嚴肅的女組長,也許是因為形勢更緊張了。

      冬天,工作組仍然沒有撤走的意思,一個大雪天,臉色蠟黃的女組長又登門了。

      這時母牛已經斷了奶,斯炯只給她燒了姜茶。

      等她喝了茶,臉上起了紅潤的顏色,斯炯又把一只小陶罐煨在火邊,她想煮一塊豬肉給這個女組長。但她又掏出了筆記本。斯炯生氣了,她說,你又要問誰是膽巴的父親嗎?我不麻煩別人也能把他養大。

      組長漲紅了臉,我只恨婦女姐妹如此蒙昧,任人擺布。

      斯炯聽不懂這句話,她說,你覺得我是可憐人,我覺得你也是個可憐人。

      組長冷笑,聽聽,這都是什么話,是你的和尚哥哥教給你的吧。

      斯炯后來挺后悔,當時怎么就把準備煨一塊肉的罐子從火上撤掉了。

      斯炯說,你可以問我別的問題。

      組長說,有村民反映,盲流犯吳芝圃是你把他藏起來的。

      他以前在這里開店十幾年,不需要什么人把他藏起來。

      那就是說,你跟他沒有任何干系了。

      我看他可憐,送了鹽給他。

      不止是鹽吧?

      他天天煮野菜和蘑菇,沒有鹽,也沒有油,臉都綠了。我還送了一點酥油給他。

      哦,還有油,酥油。

      可他也幫了我,他一樣一樣把可以吃的野菜指給我,一樣一樣把可以吃的蘑菇指給我,那一年,地里顆粒無收,這救了我家人的命,也救了很多機村人的命。

      等等,你說到蘑菇了。說是工作組教會了機村人吃蘑菇?說你天天挨家挨戶去收牛奶。

      不是天天,就是十幾二十天,羊肚菌下來的時節。斯炯笑了,那可是工作組跟機村人學的。你拿牛奶付錢嗎?

      有時付。

      有時付是什么意思?

      有時工作組每個人翻遍了衣兜,也沒有一分錢。

      后來還了嗎?

      有時還,有時也忘記了。

      好,很好。再說說蘑菇的事吧。

      其它蘑菇的吃法,真是工作隊帶給我們的。油煎蘑菇、罐頭燒蘑菇、素炒蘑菇、蘑菇面片湯。說到這里,蘑菇這個詞的魔力開始顯現,斯炯臉上浮現出了笑容。組長那嚴厲的臉也松弛下來,現出了神往之情。她干枯的嘴唇蠕動著,輕聲說,還有烤蘑菇。

      斯炯笑了,不,不,那是機村人以前就會的。那就是以前的小孩子們,從家里帶一點鹽,在野外生一堆火,在蘑菇上灑點細鹽,烤了,吃著玩。

      不是說,以前機村人不認識蘑菇,也不懂得吃蘑菇。

      哦,只是不認得那么多,也不懂得那么多的吃法。

      組長問了這樣一個奇怪的問題,你說吃蘑菇好還是不好。

      斯炯想起前工作組對這個問題的表述,移風易俗,資源利用。于是說,好,很好。

      聽說你那時滿山給工作組找最美味的蘑菇。是啊,蘑菇真要分好吃和不好吃,羊肚菌、松茸、鵝蛋菌、珊瑣菌、馬耳朵都是好吃的菌子。

      組長冷笑起來,原來你在工作組工作就是采菌子去了。

      斯炯以為她還要問自己上民族干部學校的事情,但組長已經合上了本子站起身來。

      走到院子里,組長摔倒了。她躺在地上,滿臉的虛汗。但她推開了斯炯拉她的手,說,我自己能起來。

      斯炯見她一時爬不起來,又不要自己拉她,便回到屋子里,取來一串干蘑菇。組長已經站起來了,正仔細地拍去身上的塵土與草屑。斯炯把那串蘑菇塞到她手上,說,弄一點肉,煮一點湯。

      組長生氣了,把那串蘑菇掛在斯燜脖子上。那串干巴巴的蘑菇懸掛在她胸前,像一串項鏈。組長冷笑,說,這串項鏈并不好看。

      斯炯也生氣了,她說,你要是好干部,就讓我們這些老百姓能戴上漂亮的項鏈。

      組長的臉更加蠟黃了,她抬起的手抖索個不停,嘴里卻說不出話來。最后,一口鮮血從組長兩片干澀而菲薄的嘴唇間冒了出來。斯炯被嚇壞了。組長抹一把嘴,看到手上的鮮血時,身子就軟下去,昏倒在了斯炯腳前。斯炯背上她,一口氣跑到工作組的樓前,開始大聲哭喊。然后,自己也嚇暈過去了。她醒過來的時候,先看見一盞昏黃馬燈在頭頂搖晃。

      然后才看見了工作組劉副組長俯看著她;她問,這是在哪里?

      車上,去縣里的醫院。

      斯炯說,請告訴我哥哥,帶好我的兒子。告訴她我回不去了。

      劉副組長握住她的手,斯炯啊,你受苦了。斯炯掙脫了手,我有罪,我把組長氣得吐血了。

      劉副組長眼光轉到別處。順著他的目光,斯炯看到了女組長的蒼白瘦削的臉。因為沒有肉沒有血色而顯得特別無情的臉。

      劉副組長嘆口氣,說,那就得看她醒來怎么說了。

      斯炯更加害怕,掙扎著要起來,要從行駛的卡車上跳下去。劉副組長說,真有什么事情的話,逃跑有什么用?你能比吳芝圃跑得還遠?

      這一來,絕望的斯炯又暈過去了。

      再次醒來,她已經躺在醫院里了。不是在病房,而是在醫院的走廊里。她動了動身子,床就吱吱作響。身邊,穿著白大褂的人來來去去,從她床頭旁的門里進進出出。她閉上眼睛,感覺有什么冰涼的東西正從手臂上進人體內,使得她手腳冰涼。她想,也許,什么時候,自己就被凍住,變成一塊冰,死去了。于是,她緊緊閉上了雙眼。但她真的沒有再暈過去,也睡不著。而且,到了下半夜,她感到了饑餓。于是,斯炯哭了起來。

      她不敢放縱自己,只是低聲飲泣。因可憐自己而低聲飲泣,所以,沒有人聽見。那時,醫生護士巳經不再頻繁進出自己頭頂旁邊左拐的那個房間了。長長的走廊燈光昏黃,干凈的水泥地閃閃發光。斯炯聽法海哥哥描繪過靈魂去往佛國的路,就是一條長長的充滿光的通道。斯炯想,這就是自己的靈魂在往佛國去了。突然,她又意識到,靈魂去往佛國時,怎么會想到自己是在靈魂往佛國去?這下,她真正清醒了。

      她一下翻身從病床上起來,把扎在手背上輸液的針頭也扯掉了。她看見一粒血從針眼處冒出來,越來越飽滿,在這粒血炸裂之前,她把手湊到嘴邊,吸吮掉了。她起身走到床頭邊那道門前,并沒有注意到有第二滴血又從針眼里冒出來。那道用紅色寫著32號的白門上有一塊玻璃,當她手上的血滴到地上時,她正隔著玻璃門向里面張望。屋子里沒有燈,但隱約可見里面的床上躺著一個人。

      突然,屋里燈亮了。

      是床上那個人伸手打開了床頭上的一盞燈。

      燈光照亮的是女組長的臉。這張臉,在白色的枕頭和白色的床單中間,蒼白,松弛,而又寧靜。這情景讓斯炯感動得又哭了起來。

      組長抬手招她進去。

      斯炯站在組長床前哭得稀哩嘩啦。

      組長用她從來沒有聽到過的輕柔的聲音說,斯炯,你不要害怕。

      我不是害怕,你那么漂亮,又那么可憐。

      組長臉上的神情又在往嚴厲那邊變化了,斯炯趕緊辯解,我不是說你真的可憐,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組長的表情又變回到可親可憐的狀態了,她笑了笑,說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的母親也是一.21

      個佛教徒。只有佛教徒才會不知道自己可憐而去可憐別人。

      斯炯低下頭,捧住組長的手,哭了起來,我不該讓你生氣。

      組長當然不承認是生氣而吐了血,她說,不怪你,醫生的診斷結果出來了:肺結核,營養不良,超負荷工作,在你們村染上了肺結核。她抽回手,頭重新靠上了枕頭,也許,上面會讓我回老家去養病了。這時,她看到了斯炯手上的血,她遞給斯炯一團藥棉,讓她摁在手背上。組長說,你回去吧,我一時半會兒不會回村里去了。

      斯炯眼里流露出依依不舍的神情,不肯離開。

      組長說,那你坐下吧。

      斯炯就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了。

      多少年過去了,斯炯也會在心里說,那是她這一輩子過過的最美好的一個夜晚。在那幾乎一切東西都是白色的病房中,組長的一張臉浮現出夢幻般的笑容,她的黑眼睛和黑頭發在燈下閃閃發光,她柔聲說,我不該那樣說你,我知道你是要送我一串蘑菇。我知道,機村人數你最會采蘑菇,給我說說蘑菇圈是怎么回事吧。蘑菇真的在林子里站成跳舞一樣的圓圈?

      斯炯笑了。

      斯炯說,蘑菇圈其實不是一朵朵蘑菇站成跳舞一樣的圓圈。蘑菇圈其實就是很多蘑菇密密麻麻生長在一起。采了又長出來,采了又長出來,整個蘑菇季都這樣生生不息。而且,斯炯說,本來以為今年采了,就沒有了,結果,明年,它們又在老地方出現了。

      組長笑了,是的,孢子和菌絲,永遠都埋在那些腐殖土里,生生不息。

      斯炯說,幾年不采,它們就越來越多,圈子也越來越大,好多都跑到圈子外面去了。

      斯炯又說,明年蘑菇季,我給你采最新鮮的蘑菇,你帶著本子到我家來問話,我給你做最新鮮的蘑菇,牛奶煮的,酥油煎的,你想問什么話我都告訴你。

      組長搖搖頭,閉上眼,啞聲說,醫生說,我的肺都爛了,爛出了一個洞。明年你的蘑菇圈再長出蘑菇的時候,我說不定都死了。

      面對如此情形,斯炯就說不出什么話來了。她就那樣木呆呆地靜坐在組長床前。

      過了很久,組長又睜開眼睛,你放心回去吧。我不會再來打擾你了。不會再來問你那些你不想回答的問題了。

      斯炯走出醫院時,天正是黎明時分。柳樹梢頭凝著晶晶亮的霜,河面上流著嚓嚓作響的冰。

      從縣城回機村的路真長。她從黎明走到黃昏,灰白的路還在腳下延伸,風吹動樹林,發出尖利的哨聲。餓得難受時,她從溪邊上取一塊冰,含在嘴里。冰不能飽肚子,但那銳利的冰涼卻能使她清醒一些。半夜時分,她走到村子邊上,全村的狗都叫起來。她看見一個人穿著厚皮袍,站在橋頭上。那個人打開手電筒,照向斯炯的臉。然后,從耀眼的光柱后面傳來了一個男人的哭聲。她沒有聽出來那是法海哥哥。因為她從來沒有聽過他的哭。直到他說,你要是不回來,叫我怎么能照顧阿媽和膽巴啊!

      斯炯這才問,你是法海嗎?

      我是沒有用的法海,沒有你,我們一家人該怎么過活?

      從昨天離家開始,斯炯巳經很長時間沒有吃過一點東西了。她扶著橋欄說,我走不動了,你回家去取點吃的來吧,我吃了才有力氣走到家去。

      法海真的就轉身往家跑。

      跑開一段,他又轉身回來,說,我這個笨蛋,我這個笨蛋!他在妹妹身前蹲下,聽妹妹舒一口長氣,身子軟軟地靠在他背上,他才猛然起身,把妹妹背回了家里。

      斯炯在哥哥背上哭了,又笑了。

      斯炯記得,那天晚上,哥哥給她吃了多少東西啊!他總是搓著手說,再吃一點吧,再吃一點吧。后來,斯炯實在是一點也吃不下了。才讓哥哥扶著到了兒子床邊,一頭栽下去,摟著兒子就睡著了。

      斯炯不知道這一覺自己睡了多久。當她睜眼醒來時,她知道,自己肯定不止睡了一個晚上。她一睜眼,站在床前的兒子就跑開了,喊道,阿媽醒了,舅舅,阿媽醒了!

      法海趕緊過來,告訴她,工作組長要見你,原先的那個劉組長。

      斯炯梳頭洗臉,完了,卻坐下來喝茶。

      法海很吃驚,你不去見工作組嗎?

      斯炯說,你想去,就替我去吧。

      我去了說什么?

      你想說什么就說什么。

      我沒有什么要說的。

      那你就說,我家斯炯想離他們遠一點。

      法海后來真把這話對劉元萱組長說了。某天,他趕羊上山時,恢復了工作組長身份的劉元萱出現在路口上,他說,怎么,我不是叫你轉告你妹,我有事情要跟她交待嗎?

      法海說,我家斯炯說,你們工作組請離她遠一點。

      劉組長吃了一驚,我沒有聽錯吧?她真這么說了?

      佛祖在上,她真這么說了。

      劉元萱重新當上組長,一改很久以來的倒霉樣,重又變得像當年一樣意氣風發。所以,他大度地說,她是讓那個女人弄害怕了,今天不來,明天會來的。

      但斯炯始終沒有在工作組面前出現。甚至在村中行走時,也故意不經過工作組在的那座樓房了。

      春天到來的時候,機村經歷有史以來前所未有的大旱。天上久不下雨,村里引水灌溉的溪流也干涸了。溪流干涸,是機村人聞所未聞的事情,可這不可思量的情形就是出現了。道路也簡單,山上的原始森林被森林工業局的工人幾乎砍伐殆盡,剩下的被一場大火燒了個精光。

      那天,斯炯去泉邊背水。在干旱弄得莊稼枯萎,土地冒煙的時候,這片藏在林子里,從幾棵老柏樹下汩汩而出的清泉使得這一小方天地濕潤而清涼。斯炯把水桶放在臺子上,躬身一瓢瓢把清冽的泉水S進桶里。她動作很輕,不想弄亂了那一氹水中倒映著的樹影與藍天。她突然感到害怕,饑荒又要降臨這個山村了嗎?而且,這一回,不止是地里莊稼欠收,大地失去了水的滋養,野菜,特別是喜歡潮潤的蘑菇也難以生長。這時的斯炯作出一個決定,她要去用水澆灌她的蘑菇圈,讓蘑菇生長。

      但是,第一次嘗試就失敗了。

      從泉眼到林子中她的蘑菇圈,沒有成形的路,等她滿頭大汗到達目的地,泉水早就從沒有蓋的背水桶中潑灑殆盡了。

      斯炯央告木匠為她的背水桶加一個蓋子。木匠驚銘地瞪大了眼睛,呀呀呀,斯炯啊!從古到今,誰見過背水桶加過蓋子啊!我可不敢亂了祖傳的規矩。不久,斯炯要替背水桶加蓋的消息,成為一個笑話在村里迅速流傳。

      有些人甚至在斯炯背水回家的路上,攔住她問,斯炯不會背水了嗎?斯炯會因為背水桶沒有蓋子,把水都潑灑到路上嗎?

      幾天后的早上,太陽剛剛升起,天上沒有一絲云彩,空氣中充滿了嗆人的塵土味道,有人攔住斯炯又提起要給背水桶加蓋子的話,以博大家一笑,這回,斯炯停下了腳步,她說,我是要給背水桶加上蓋子呢,我怕有一天,水還沒有背回家,就都被太陽曬干了。

      那些年,人心變壞了,人們總是去取笑比自己更無助的人。所以,斯炯這樣的人總是成為村人們笑話的對象。但是這一天,當斯炯說出了這句話,那些人再也發不出笑聲。說完這句話,斯炯背著水走過那些可憐人。留下這些逞口舌之快的人在那里回味她這句話,想想自己的生活,為她這句話感到害怕。

      時間回去十幾年,不到二十年,是機村的土司時代。機村的老年人和中年人,都從那個時代生活過來,他們知道,在那個時代,如果有人像斯炯一樣先是有了給水桶加蓋般的荒唐新奇的想法,繼而又說出有詛咒意味的話,那她就成了一個邪惡的女巫。舊時代的人和新時代的人有一樣其實相當一致,就是相信現實中的災難是因為一些災難性的話語所造成的。土司時代,斯炯會被土司派遣來的喇嘛宣布邪祟附身,而從人間消失。今天,那些被她這話震驚的人們趕緊把情況匯報到工作組。

      那一天,工作組剛收到氣象局對天氣咨詢的復函。一、限于條件,氣象局無法提供超過半個月的長程天氣預報;二、可以預見到的半個月內,機村所在地區依然不會有降水。

      這邊正一籌莫展,村民們又來報告斯炯說的話。

      .當即有人拍案而起,要把這個惡毒的女人抓起來。

      剛剛復任了工作組長的劉元萱這回卻冷靜,他說,跟土司時代一樣,宣布她是女巫,趕到河里淹死,天上就會下雨嗎?

      說完,他就背著手去了河邊。河邊就在村莊下方,在莊稼地下方二三十米的河岸下滔滔流著,但沒有提灌設備,水上不到高處。劉元萱又去到機村的泉眼,也許可以用水渠把泉水引來澆灌土地。這個時候,他有點責備自己的官僚主義了。算是這一回,他巳經在機村工作了五年有余,喝了那么多機村的甜泉水,卻沒有到泉眼處來看過一眼。進到那圈圍著泉眼的柏樹叢中后,地面潮濕了,空中也彌漫著水氣。

      劉元萱在這里碰見了斯炯。

      斯炯剛剛盛滿了水桶,正用東西封住沒蓋的桶口。她用來封閉桶口的是一張已經被水泡軟的羊皮。她正用那羊皮蓋住了桶口后,又用細繩緊緊地扎住,拴牢。劉元萱組長突然開口說話,嚇得她驚叫一聲從水桶旁跳開了。

      還是劉組長伸手扶住了水桶,說,這樣子水就不會被太陽曬干了?

      斯炯捂住胸口,出口長氣,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再說話。

      劉組長放緩了聲音,以后不要再說這種沒頭沒腦的話。

      斯炯悶在那里,勾著頭一言不發。

      劉組長又說,你不要害怕,那個女人不會回來了,不會再有人追著你問問題了。

      斯炯突然抬頭,說,都是可憐的女人,我不怕她,我喜歡她。

      劉組長不高興了,她連命保得住保不住都不知道,不管你喜不喜歡,這女人都不會再回來。我又是工作組長了。他見斯炯又不說話了,便撥弄著蒙在水桶上的羊皮,前些年缺糧,你存野菜,存蘑菇,今年天不下雨了,你老來背水,是要在家里存滿水嗎?

      斯炯提高了嗓門,你不是愛吃各種蘑菇嗎?天旱得連林子里的蘑菇都長不出來了。

      劉元萱換了組長的口吻,困難總是會過去的,你要對黨有信心。

      這些日子,斯炯覺得自己開始在明明白白活著了,所以才能說出那種讓全村人情感激蕩的話。可眼下,又被這個人的話弄糊涂了,天下不下雨,跟共產黨有什么關系,跟信心有什么關系?

      說這種話的人真是可恨的人,但斯炯早就決定不恨什么人了。一個沒有當成干部的女人,一個兒子沒有父親的女人,再要恨上什么人,那她在這個世上真就沒有活路了。

      劉組長又說,你也是苦出身,有什么困難可以找組織嘛。

      斯垌背上了水桶,直起身,說,我不會來找你的。然后,就轉上了山道。

      劉組長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林中,搖搖頭,釋然一笑,轉身便把圍著泉眼下方擋著的木頭檔板拔了,把那一氹水放得一干二凈。為的是看清楚泉眼出水處有多大的流量。他看清楚了,不過是筷子粗細的三四股水從石頭縫中涌出。他本來打算要開一條水渠,把泉水引去澆灌莊稼,但這水量也太小了,不等流到地里,真就像斯炯說的,不等流到地里就被太陽曬干了。

      這回,輪到失望至極的劉組長垂頭坐在了泉眼邊。

      而此時的斯炯正背著水桶往山上爬。山坡陡峭難行,但她很喜歡聽到背上桶里水翻騰激蕩時發出的好聽的聲音。她一邊往山上爬,一邊在心里排列這個世界上好聽的聲音,排在第一的就是水波的激蕩聲。一只鳥停在樹枝上叫個不停,她抬起頭來,說,你的聲音也是好聽的聲音。這幾天,那只畫眉鳥跟她已經很熟悉了。每天都飛到這叢柳樹上來等她。她知道,轉過這片柳叢,就是那群櫟樹包圍著的蘑菇圈了。這鳥它是來等水喝的。

      斯炯到了蘑菇圈中,放下了水桶,一瓢又一瓢把水灑向空中,聽到水嘩一聲升上天,又撲簌簌降落下來,落在樹葉上,落在草上,石頭上,泥土上,那聲音真是好聽的聲音。灑完水,斯熵便靠著樹坐下來,懷里抱著水桶’聽水滲進泥土的聲音,聽樹葉和草吮吸貪婪吮吸的聲音。她特意在桶里剩一點水,倒在八角蓮那掌形的葉片中間,那只鳥就從枝頭上跳下來,伸出它的尖喙去飲水。看到鳥張開尖喙,露出里面那長長的善于歌唱的舌頭,她禁不住露出笑容。

      那些烈日當頭的干旱天氣里,不管是工作組還是村干部,再要催動眼看收成無望的村民參加集體勞作成了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男人們偷偷潛進山林打獵,女人們采挖野菜。只有斯炯的法海哥哥還得每天把羊趕到有水有草的地方。而斯炯每天兩次背水,悄悄去澆灌她的蘑菇圈。八月的一天,斯炯剛背水到林邊,她就知道,蘑菇出土了。因為那熟悉的好聞的蘑菇氣息巳經鉆進了她的鼻腔。

      那天,她澆完了水,便半跪在山坡上,把一朵一朵剛剛探頭的蘑菇細心采下來,直到牽起的圍裙裝得滿滿當當。她心滿意足地站在林邊,看見吸飽了水分的土地,正在向她奉獻,更多的蘑菇正在破土而出。那只鳥跳下枝頭,啄食一朵蘑菇。斯炯對它說,鳥啊,吃吧,吃吧。

      那鳥索性跳到蘑菇頂上,爪子緊抓著菌蓋,

      頭向下一口口盡情琢食。

      斯炯又說,吃吧,吃吧,可不敢告訴更多的鳥啊!

      鳥停下來,歪頭看著斯炯,靈活的眼球骨碌碌轉動。

      晚上,斯炯把一朵朵蘑菇切成片,用酥油一片片煎了。香氣四溢的時候,她想,這么好聞的味道,全村人一定都聞到了。飯后,本來她是想請哥哥法海幫她做一件事的,但天一黑下來,哥哥就急著要出門。他已經和村里一個斯炯一樣的女人好上了。天一黑,心就不在自己家的房子里了。

      所以,天一黑,等家里破戒和尚出了門,斯炯把剩下的蘑菇兜在圍裙里,帶著兒子膽巴出門了。每到一家人院門前,斯炯就取幾朵蘑菇放到膽巴手上,讓他穿過院子放在人家門口。膽巴把蘑菇放在人家門口石階上,再敲敲別人家的門。膽巴人小,敲門聲卻很響。等到人家聞聲開門時,母子倆已經走到下一家人的門口了。那個夜晚,斯炯帶著兒子走遍了全村。在法海天天去過夜的那一家,母子倆偷藏在墻角,看那女人衣衫不整地出來,看見門前的蘑菇,發出了驚喜的聲音。母子倆還看見法海光著和尚頭也出現在門口,看見蘑菇,趕緊便把那女人拉進了屋子。

      膽巴搖著斯炯的手,說,我看見舅舅了,法海舅舅!

      斯炯憋著笑聲,已經憋得喘不上氣來了。

      最后,是工作組的那幢房子。

      連膽巴都知道人們把天干不雨的賬也算在折騰人的工作組頭上,所以不肯把蘑菇送進院里。斯炯就把最后幾朵蘑菇放在了院墻上面。

      斯炯對兒子說,那個人愛吃這個東西。

      膽巴說,我不知道你說的那個人是誰?

      他說你的名字有文化。

      兒子說,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文化。

      斯炯說,那你就住嘴吧。后來,她又說,吳掌柜教會我認野菜,工作組教會我做蘑菇。

      兒子真的就不再開口,不再理會她。

      斯炯第三回把采來的新鮮蘑菇悄悄送到各家門口,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家的門口石階上也有一樣東西。那是一塊新鮮的鹿肉。

      接下來,門口又悄然出現了野豬肉和麂子肉。

      大家都心知肚明,是誰往他們家門口送去

      四回蘑菇。斯炯也知道,是村里哪家會打獵的人上山打獵,偷偷送來了鹿肉野豬肉和麂子肉。在燉了野豬肉吃的那個晚上,斯炯對膽巴說,鄰居的好,你可是要記住啊!那時,村民們幾乎都知道了這些蘑菇是斯炯背水上山養出來的。吃了她用水澆灌出來的蘑菇,人們才知道她要給水桶加蓋的用意了。木匠自己帶了尺子上門來,斯炯啊,把你的水桶給我量量尺寸吧。

      斯炯心里的怨氣上來了,水桶加了蓋子,就像馬生了角了。

      木匠說,是我說的糊涂話呀,老腦筋哪想得到會出給蘑菇喂水的人哪!

      斯炯嘆口氣,大叔呀,不必了,蘑菇季都過去了。

      木匠說,明年還要用呀!

      斯炯,好心的大叔,可不敢這么去想!明年再這樣,幾朵蘑菇也救不了人了!

      一句話,那時,機村人在背地里都叫斯炯是養蘑菇的人。

      一天晚上,斯炯家門口又出現了一塊肉。斯炯沒有架鍋生火,而是對法海說,拿著這塊肉,去看她吧。

      法海臉都笑開了花,說,妹妹你都不知道她那兩個孩子有多饞!

      早上,法海回來,斯炯問了他一句話,你也是男人,也可以上山去打獵啊!

      法海卻一臉認真地說,那怎么可以,我是和尚啊!

      斯炯就笑了,她心想和尚也不該要女人啊,然后,她又哭了。

      曰子就這么過去了。

      四清運動還沒有結束,文化大革命又來了。

      工作組述呆在機村,卻很是無所事事了。聽說州里,縣里,都有造反派起來斗爭領導。那一陣子,工作組得不到新指示,不知道怎么開展工作了。

      劉元萱組長日子難過,便披了大衣在村子里漫無目的地走動。不喜歡他的人就說,這人怎么像只找不到骨頭的狗一樣啊。

      村子不大,他在村里帶著不安四處走動時,難免要和斯炯碰見。

      第一回,他說,哦哦,知不知道人們都叫你是養蘑菇的女人啊。

      斯炯沒有說話。

      第二次碰見,正好膽巴跟著媽媽一道,劉元萱就蹲下來,孩子該上學了。但村里那個小學校的老師都進縣城運動去了。

      斯炯還是沒有說話。

      第三次碰見,劉元萱都瘦了一圈,他臉上露出悲戚的神情,斯炯啊,我想我該走了,這一走,這輩子怕是見不著了。

      斯炯跟他錯身而過時說,你還會來的,每一回你走了,都回來了。

      劉元萱在她身后說,形勢變了,形勢變了。我趕不上趟了呀!

      這一天,村里幾個在外面上中學的紅衛兵回來了。他們是開著卡車回來的。不止他們自己回來,他們還帶來了更多的紅衛兵。他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沖進工作組那幢房子,把機村最大的當權派劉元萱揪下樓來。據說,劉元萱當時已經收拾好東西,背上背包準備下樓了。那個夜晚,村里的小廣場上燃起了大堆篝火,由紅衛兵開起了劉元萱的批斗大會。機村人真是恨這個劉元萱的。施肥過多使得莊稼不能成熟而造成第一次饑荒。劉元萱深深地低下頭,以致紙糊的高帽子幾次落在地上。說到去年天旱,又使機村陷入顆粒無收情形時,他卻抬起頭來,說,這個賬不能算在自己頭上,天不下雨他沒有辦法,森林工業局砍伐光了山上的樹林,使得溪流干涸的責任也不在他。這種態度使從縣城來的紅衛兵憤怒不已,當晚,劉元萱就被打斷了一條腿和兩條肋骨。

      當天晚上,這群紅衛兵又把劉元萱扔上卡車,呼嘯而去。

      這一去,就再也沒有了消息。

      兩年后,那些意氣風發的紅衛兵卻灰頭土臉地回到了村子,回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當社會主義新農村的新農民了。

      其中一個改了名字叫衛東的,成了村里小學校的民辦老師。

      關閉了三年的小學校又響起了鐘聲。膽巴和村里孩子都上學了。

      膽巴第一天上學回來就拿一塊木炭在家里墻壁上四處書寫,毛主席萬歲!他還會用據說是英語的話說這句話,朗里無乞兒賣毛!

      法海對此發表評論,毛主席是大活佛。一次又一次轉世,要轉夠一萬年呢。

      膽巴對舅舅大叫,我要告你!

      舅舅當即嚇得臉色蒼白,我以后不敢亂說亂動了。

      膽巴舉起印了毛主席像的寫字板,向毛主席保證!

      法海說,我保證。

      發生這事的時候,斯炯不在家。她沒有去背水,也沒有去看她的蘑菇圈,她是被鄰居家的女人叫走了。那女人采回來很多水芹菜,怕里面混有毒草,把人吃出毛病,請她去幫忙辨認。

      斯炯帶著一把水芹菜回來,發現法海把膽巴灌醉了。前兩天,他在放羊時,從一個樹洞里掏到一個小小的野蜂巢。正是滿山毛茛和金蓮花盛開的季節,蜂巢里自然盛滿了黃澄澄的蜂蜜。法海很珍惜這點蜂蜜。不珍惜不行啊。這時母親已經去世兩年了。但他這點甜蜜,想給妹妹,想給侄兒,又想給相好的寡婦和那兩個總是吃不飽的孩子。所以,他把那帶蜜的蜂巢藏了兩天,也不知道該拿出來給誰。

      但這一回,他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他想讓膽巴迅速忘掉自己說過的話,只好拿出了蜂蜜,找出了家里的酒。他不喝酒,家里是斯炯有時會喝上幾口。他把蜂蜜擠到碗中,又調上了酒。膽巴很快就被蜜里的酒醉倒了。

      法海想,等膽巴醒來,肯定就會忘記他說過的話了。

      斯炯進了家門,便聞到酒香和蜂蜜香,她盯著法海,你這個和尚,怎么喝酒了。

      法海搖搖頭,眼睛卻看著酣睡的膽巴。

      斯炯便搖晃著撕扯著哥哥的身體,你哪里像個和尚啊!

      十多年后,1982年,法海又回到了重建的寶勝寺當起了和尚。

      膽巴從州里的財貿學校畢業,當了縣商業局的會計。每次買了酒,買了糖果回家看媽媽,斯炯留下酒,讓膽巴帶上糖,去廟里看看你舅舅吧。

      膽巴就去廟里看舅舅。

      舅舅吃了糖,甜蜜得眼睛瞇成一條縫。那時,大殿里正在誦經,鼓聲咚咚,眾多喇嘛的誦經聲匯成一片,在那些赭紅墻壁的建筑間回蕩。膽巴問舅舅怎么不去參加法事。

      法海用頭碰碰小佛龕里的佛像,我老了,修不成個什么了。

      法海其實就是在廟宇旁自己蓋了兩間房子,一日三餐之外,隨著寺院的節奏,誦經禮佛而巳。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寺里的正式喇嘛。不過,他的小屋潔凈而光亮。他赤著腳在擦得干干凈凈的地板上走來走去。膽巴拿出了一本沉重的書,那是一本碑帖的拓片匯編。膽巴把沉甸甸的書打開了給舅舅看,你給我起的名字真的寫在這書里呢。

      然后,他把碑文用漢文一字一字念給舅舅聽:師所生之地曰突甘斯旦麻,童子出家,事圣師綽理哲哇為弟子,受名膽巴。梵言膽巴,華言微妙。

      舅舅就俯身下去,用碰觸佛像的姿勢碰觸碑文。

      這時,屋子里光線一暗,是寺里胖活佛和他的隨從的身子堵在門口,遮斷了光線。

      法海趕緊起身,又用額頭去碰活佛的身體。

      活佛進來了,氣喘吁吁地坐下,對膽巴一欠身子,官家的人來了,貧僧有失遠迎啊。

      膽巴笑了,舅舅替我起的名字,這個名字,七百年前就寫在元朝的碑文上了,是那時帝師的名字啊!

      活佛并不懂得歷史學,也不懂得崇奉藏傳佛教的元代宮廷中的事情,也不識得漢字,但還是對著攤在地板上的書贊嘆,功德殊勝,功德殊勝啊!然后,活佛轉眼示意隨從開口說話。

      那侍從躬躬身子,活佛請施主參觀一下寺院。

      膽巴心想,轉眼之間,自己的稱謂已從官家變成施主了。寺院的建筑都是這三四年間新修的。大殿、護法神殿、活佛寢宮、時輪金剛學院。以前的醫學院和上密院還是一片廢墟。參觀完畢,活佛回去休息。侍從送膽巴回法海房里。膽巴說,你們一定有什么事情吧。

      活佛的侍從說出了要求,希望幫寺院解決一些橡膠水管,把山泉水引到寺院里來。再建一個水泥的池子,就不用和尚們天天上山取水了。

      膽巴聽了,心里為難,但他沒說商業局并不管橡膠水管。他只說,那我試試看能不能幫到你們。

      那時,縣里的各種機構已經很多了,商業局管很多東西,恰恰橡膠水管是生產資料,由物資局管,由水電局農業局管。這讓膽巴這個剛剛工作不久的商業局會計就作了難。一拖兩月,事情還沒有眉目,讓他寢食難安。

      事有湊巧,一天,單位里突然騷動起來,人人都很激動,說縣委縣政府派了人來考察年輕干部。縣里其實就來了三個人,組織部長、辦公室主任和工會主席。他們占了局長辦公室,一個個找人談話。膽巴也接到通知,呆在辦公室,哪里都不要去,等人來叫。從早上到中午,到下午下班,好多人都去談過話了。卻還沒有人來叫他。他是晚上九點才走進局長辦公室的。

      別人怎么談的,他不知道。他的談話完全是閑聊。

      主談的是辦公室主任,他把一個卷宗攤開在膝蓋上,第一句話就是,你是機村的人?

      是。

      你叫膽巴?

      我叫膽巴。

      你知道嗎?通常膽巴這個名字,都寫成旦巴,元旦的旦,而不是膽子的膽。

      是,跟我一樣的名字的人都寫元旦的旦。

      你知道這是為什么?

      我不知道,我阿媽斯炯說,是那時的工作組長讓這么寫的。

      這個寫法有來歷,元代時就這么寫了,元代有一個喇嘛帝師也叫這個名字你知道嗎?

      我知道,我專門請縣文化館的老師幫我弄了一本膽巴碑帖。

      年輕人不錯,學財貿的,還能讀碑帖。然后,側身問組織部長和工會主席,兩位還有什么話要問嗎?

      兩位說,劉主任你是主談,你說。

      劉主任有點激動了,他說,膽巴呀,我就是那個把你名字寫成這樣的工作組長。你不認識我了。

      膽巴卻不知怎么就語塞,不知道怎么回應這句話。

      工會主席見了,說,膽巴呀,還不謝謝劉主任,名字別具一格,人也要別具一格呀!中央精神,干部要知識化年輕化,自己要有進步的心啊!

      膽巴還是語塞,我聽阿媽和舅舅說過工作組的事,但那時我還小,記不得了。

      劉主任感嘆,你那舅舅可把你阿媽斯炯害苦了。他合上卷宗,站起來拍拍膽巴的肩膀,不要緊張,有什么事情來縣委找我。他還把膽巴27.

      送到走廊里,什么時候回村里,問候你阿媽斯炯。記得給我帶些蘑菇來,你阿媽是機村最知道蘑菇長在哪里的人!

      劉主任又把手放在膽巴肩膀上,記得有事來找我!

      不幾天,局里就傳開消息,膽巴要提升為商業局副局長。

      聽了這消息,膽巴就覺得該去看望一下在機村呆過的劉主任。他先回了村子。把遇到以前工作組劉組長的事說給阿媽斯炯聽。

      阿媽斯炯時常神情迷離。這時又顯得目光游移,沉默半晌,說,這個人還記得我們山里的蘑菇味啊。

      膽巴說,他要我送些蘑菇給他。

      膽巴沒有說自己可能會被提升副局長的傳言,只說舅舅掛單的寶勝寺讓他弄橡皮水管的事,說為這件事情得去求這位劉主任幫忙。

      阿媽斯炯又一次眼神迷離,你舅舅,你舅舅。

      膽巴早早睡了,他要起個早,把該男人干的事情都幫阿媽干了。天剛亮,他就起來,先修理了有些歪斜的院門,又把一堆柴火劈了。這時,滿院子都是櫟木拌子的香氣。這時,阿媽斯炯從院外進來,露水打濕了靴子和袍子的下擺。她一早上山,采來了新鮮蘑菇。

      一朵一朵的蘑菇上沾著新鮮的泥土、苔蘚和櫟樹殘缺的枯葉,正好在新劈開的木柴堆上一一晾開,它們散發出的香氣和櫟木香混在一起,滿溢在整個院子。母子倆吃完早餐,蘑菇上的水氣也晾干了。

      阿媽斯炯對兒子說,我還是愿意你自己吃了這些蘑菇。

      阿媽,這個劉主任真的特別關心我。

      阿媽斯炯想對兒子說,這個人也曾經特別關心過你阿媽,但話到嘴邊,她沒說出來。這么美好的一個早上,天空湛藍,河水碧綠,兒子又要出門,她不想說那些令人不高興的話。于是,阿媽斯炯說,好吧,我的蘑菇圈里有采不盡的蘑菇。要有你的朋友喜歡,就回來告訴我吧。

      阿媽斯炯還告訴膽巴,蘑菇圈里的蘑菇越長越漂亮了。

      不會吧,村里人都上山采蘑菇,沒聽誰說,他們的蘑菇越來越漂亮了。

      阿媽斯炯說,他們沒有自己的蘑菇圈。他

      們上山只是碰見蘑菇,而從不記住,是哪一塊地方給了他們蘑菇。

      膽巴把這些蘑菇送到劉主任家去,他沒想到劉主任會激動,而且激動到如此程度。

      蘑菇整整齊齊地裝在柳條籃子里,一朵朵躺在柔軟干燥的松蘿里。

      劉主任漲紅了臉,瞧,裝一只籃子都這么上心,這么漂亮,你的阿媽斯炯可不是一般的鄉下老太婆!

      膽巴不知如何回應,只好沉默不語。

      劉主任伸手,一一撫摸那一朵朵蘑菇,哦,哦,它們的樣子都跟當年一模一樣啊!

      然后,劉主任提著這籃蘑菇親自下了廚房。留他一個人在客廳里喝茶。那時的膽巴,還是一個沒有父親的鄉下孩子的稟賦,懷著自卑,緊張不安,捧著茶杯,不知怎么和這家的女主人以及和自己年紀相當的這家人的漂亮女兒說話。

      女主人說,和老劉談戀愛的時候,我去過你的老家。

      他終于沒有說出一句得體的話。他想了幾句話,自己都覺得那是不得體的,他知道,一定有句得體的話,但這話就是不肯來到他的嘴邊。

      這時,廚房里傳來熱油的滋滋聲,飄出來蘑菇受熱后的變化了的香味。女主人說,是個老實的娃娃。

      他們家的女兒是知道自己是干部子女,知道自己是城里人的那種高傲的女孩。她幾乎不用正眼看他。

      她對她媽媽說,老爹著了什么魔啊,就為了幾朵蘑菇!

      她媽媽制止她,丹雅!女主人又轉頭對膽巴說,還是你這樣的吃過苦的孩子懂事。這句話讓膽巴更局促不安了。這時,女主人讓他幫助把折疊桌擺放起來。這簡直就是對他的赦免。膽巴手腳利索地把折疊桌打開,擺開桌面,又依次打開四把折疊椅。

      劉主任炒好的菜上桌了。三個菜有兩個是磨菇。一個蘑菇炒雞肉片,一個生煎蘑菇片。劉主任自己先伸筷子,品嘗后又贊嘆。吃完飯。主任把他叫進書房。里面的確有很多的書。他先取了碑帖來,給膽巴看。說,你的名字就在這上面,你的名字可是有來歷的!他要膽巴自己把膽巴兩個字找出來。膽巴很快就找出來了。

      劉主任有些吃驚,我不知道你也懂書法。

      膽巴老實告訴,自己并不懂書法,但他聽過劉主任給自己取名字的故事。所以,專門找了膽巴碑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又說,我還知道阿媽斯炯的炯也是主任當年選的字,而沒有用別人常用的穹或瓊。

      劉主任看著他,很動情的樣子,說,有心就好,有心就好。我老了,要退休了,你年輕,只要有心,會有出息的。他把驕傲的女兒叫進來,說,丹雅比你小兩歲,不懂事,不努力,不曉得珍惜自己的福氣,以后,你要多多照顧她!

      膽巴說,我哪能照顧她。

      劉主任告訴他,明天,組織部就下文了,你就是縣商業局的副局長了。

      靠在門口的丹雅就噘嘴說,看看,送幾朵蘑菇,就當副局長了。

      劉主任說,這事前天縣委就過了,今天他才送蘑菇,這有什么關系嗎?

      膽巴有話,想等丹雅退出去才對劉主任說,但她就靠在門上,用背頂著門搖晃身子,就不出去。

      劉主任說,有話就說吧。

      膽巴說,舅舅在的那個廟,想要些橡膠管子,把水引進寺院……劉主任打斷了他的話,你舅舅,你那個舅舅,要不是他,你阿媽斯炯也是一個體體面面的國家干部!

      膽巴低下頭,阿媽斯炯不怪舅舅。

      好人,好人哪,誰都不怪!好人哪!回家告訴你阿媽斯炯,我一定會照顧好你!

      果然,不幾天,膽巴的副局長任命就下來了。是組織部長在全局職工會上宣布的。第二天,膽巴就搬了辦公室,就在局長的隔壁。一個月后,他就知道這個副局長該怎么當了。兩個月后,他就捎信給舅舅,讓他們來縣城拉橡膠管子。春節回家時,他當副局長已經四個多月了。已經不怕跟人說話,有點當官的樣子了。

      陪阿媽斯炯去寶勝寺看舅舅時,活佛陪著他看架好的橡膠管子如何引來了山上的泉水。舅舅就從大殿旁的水池邊直接從橡膠管中接來水給他燒茶。舅舅對阿媽斯炯說,到底啊,到底啊,我們家是要出干部的。我耽誤了你,可膽巴真出息了。舅舅又說,想必是那個劉組長真為他的名字挑了好字吧。

      阿媽斯炯冷著臉說,我名字的字也是他挑的。

      膽巴就提醒舅舅,水開了,還不下茶葉啊。膽巴沒有告訴舅舅和阿媽斯炯,這水管是他用了局里的自行車和電視機指標換來的。

      那幾年的商業局不是后來市場放開后的景象。什么東西有指標是一個價,沒有指標是一個價錢。因為商業局管著這些緊俏商品的指標,膽巴在這縣城中就成了一個人物。可以說是一個沒有人不知道的人物。

      當局長沒兩年,當初上劉主任家時對他不理不睬的丹雅也常常主動來找他了。而且,還叫他膽巴哥哥。

      這時的膽巴不再是那個笨嘴拙舌的鄉下孩子了。他說,我怎么當得起讓你叫哥哥,不敢當,不敢當啊。

      丹雅說,可是老爹讓我叫的,你該不會不聽他老人家的話了吧。

      膽巴說,這么說來,就只好任你叫了,叫吧。你有什么吩咐?

      我要買兩臺電視機。

      兩臺?你一雙眼睛要看兩臺電視?

      我要出去旅游。

      旅游?那時旅游在這個縣城里還是一個很新鮮的詞匯。

      我從來沒有看過大海,我想去看大海。

      我也沒有看過。

      那你就弄四臺,我賣了指標,我們一起去看海!

      我跟你?不行,我們又沒有談戀愛。

      你想跟我談嗎?

      膽巴又露出了鄉下老實孩子的狗尾巴,低下頭擺弄辦公桌上的報表,不吭聲了。

      我不好看嗎?

      好看。

      你不喜歡好看的女青年嗎?

      你是個不務正業的女青年。

      好吧,那就還是只要兩臺電視機吧。

      膽巴就只好寫條子給丹雅兩臺電視機。丹雅就和她的男朋友坐了一天長途汽車去省城,又坐了兩天兩夜火車去海邊。那一趟旅游回來,丹雅在這個小縣城里的名聲就毀了。她上班的防疫站收到鐵路公安通報,她和一起去海邊的漂亮男朋友在火車上干了那種事情。這個消息像火焰一樣飛快奔竄,使這個沉悶小城的人們興奮起來。那種事情!而且是在火車上!怎不叫人兩眼放光!而且,出了這個事,丹雅的那個男朋友就消失不見了。他當官的父親下文將他調到省城去了。人們說,那個花花公子和丹雅是在文化宮的舞會上認識的。舞會上!才只見了兩面!就一起坐火車了,在火車上干下丑事了!

      那時候的膽巴和身邊很多人一樣,還沒有見到過真正的火車。

      那時,電影院里正好在放映關于火車的電影《卡桑德拉大橋》。電影里也有漂亮男女在行進的火車上親熱的畫面。膽巴在電影院看得熱血賁張,人生中第一次,他被強烈的情欲控制住了。他閉上眼睛,想象著丹雅斜靠在他辦公室門前說話的樣子,不能自已。

      自此以后,膽巴總是夜里折騰自己的身體,又因為在縣城附近抓蔬菜基地建設,整天在地頭做說服農民的工作,他竟日漸消瘦了。

      劉主任也消瘦了。他見了膽巴便唏噓不巳。我瘦是因為丹雅,你瘦是工作太辛苦了嗎?

      膽巴鼓起勇氣,我也是因為丹雅。

      劉主任臉上露出了驚駭的表情,但他迅即鎮靜下來,你這個人啊,你不知道她有男朋友嗎?不然她也不會在……我知道。

      劉主任臉上顯露出痛苦的神情,她名聲不好,和她來往,對你的政治前途不利。

      不幾天,劉主任叫他去家里吃晚飯。丹雅不在家。飯桌上多了一個女青年。女青年是個很持重的小學老師。膽巴明白,這是劉主任給他介紹對象。這姑娘眉眼也端正,就是沒有丹雅那種魅惑的味道。飯后,膽巴和那位女老師沿著河堤散了兩公里步,但他在夜里折騰自己身體時,還是魅惑萬千的丹雅浮現在天花板上。

      一個星期天,他回家去看望阿媽斯炯,路上,遇到防疫站設的一個關卡。鄰近的草原畜群中爆發了口蹄疫,防疫站的人穿著白大褂背著噴霧器給過往車輛消毒。膽巴坐在吉普車,一眼就從那些穿白大褂,戴大口罩的人中認出了丹雅。他一眼就看出,她也瘦了。他屏住呼吸,看著丹雅來到了他的車前,圍著車子噴灑藥液。他看見了她口罩上方和帽子下方那道縫隙露出的那雙眼睛憂郁而空洞。他搖下車窗,啞聲說,丹雅。

      丹雅眼睛里的光聚集起來,認出了他。

      膽巴清了清嗓子,丹雅,你瘦了。

      丹雅眼里露出驕傲而倔強的神情,沒有說話。

      司機發動了吉普車,膽巴說,我對劉主任說了。

      他恨我不爭氣。

      我對他說,我愛上你了。

      丹雅被震住了,站在原地表情漠然。

      膽巴又重復了一次,我對你爸爸說,我愛上你了。

      車開動了。他看到丹雅眼里泛起了淚光。他對丹雅搖手,來看我吧。他沒想到的是,當天下午,他正在家里修理院門,一邊跟阿媽斯炯說話,丹雅就出現了。

      阿媽斯炯拉住丹雅的手,說,我好像三輩子前就見過你了。

      膽巴脫下手套,對丹雅說,進家里喝點熱茶吧。

      丹雅的身子軟軟地靠在了膽巴身上。阿媽斯炯手忙腳亂,往茶里添了太多的奶。膽巴就對阿媽斯炯說,也許丹雅想嘗點新鮮蘑菇呢。阿媽斯炯便提上柳條筐上山去了。

      屋子里靜下來,火塘里劈柴上的火苗發出微風吹拂一樣的聲音。丹雅把頭靠在了膽巴的肩上。膽巴一動不動,仿佛天地間有一種巨大的重量全然落下來,把他整個人罩住,使他動彈不得。使他不能撫摸,也不能親吻身邊這個美麗的女青年。

      然后,丹雅開始哭泣。

      膽巴依然一動不動。

      丹雅開始說話,你知道那件事情了?

      膽巴存存頭。

      一回來:全部人都討厭我,全部人都躲著我。膽巴想說,我沒有躲著你,但他的嘴唇被自己突然變得黏稠的唾沫給粘住了。

      你說,我礙著別人什么了。丹雅坐直了身子,她的憤怒開始噴發,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的情感,礙著別人什么了?!

      丹雅說到身體的時候,膽巴的身體也開始燃燒起來,他把丹雅攬進懷里,緊緊擁抱。開始丹雅也回應給他熱烈的擁抱,但當他的手伸向她胸口的時候,丹雅堅決地推開了他,正色說,你以為我是個可以隨便的人嗎?

      膽巴說,我愛你。

      30

      說說你怎么愛我的。

      膽巴是老實人,他說,看電影的時候我就愛上你了。我天天晚上都想你。

      電影,有火車的電影?《卡桑德拉大橋》?

      膽巴點頭。

      一個耳光落在了他的臉上,你怎么想象的?在火車上,脫掉我的褲子,還是撩起我的裙子?

      膽巴捂住臉,是,我每天晚上都想跟你做愛,在火車上,在飛機上,在船上。要知道,那時候的膽巴除了在電影里,還沒有真正見到過這三種交通工具。他說,是你的事情讓我情不自禁地這么想。

      丹雅流著淚沖出了房子,往村外去了。膽巴想追,緊走幾步,怕村里人笑話自己,只好吩咐司機追上她,送她回縣城。

      阿媽斯炯采了蘑菇回來,卻不見了客人,我以為你有女人了,帶回來給阿媽看看。

      膽巴突然覺得很悲傷,我愛她,她看不上我。

      阿媽斯炯用新鮮酥油在平底鍋里煎蘑菇片給他吃,滿屋子滿口都是山野中草與樹與泥土復雜的芳香。

      那時,膽巴一個月掙七十多塊錢,每次回家,他都拿個十元二十元給阿媽斯炯。阿媽斯炯告訴他,這些蘑菇拿到六公里外的汽車站上,有些旅客愿意買上兩斤三斤。每斤能賣五毛錢。阿媽斯炯說,你不用給我錢了,告訴你吧,我已經有了三個蘑菇圈,今年已經賣了一百多塊錢了。

      照例,他又帶了一柳條籃子的蘑菇給劉主任家。他一進門,丹雅就起身,回到自己房中,砰一聲把門關上。劉主任堅持要他去請前次那個女青年來家里吃飯,膽巴推說有大堆財務報表要審,借故離開了。劉主任又急急追到樓下,告訴他,那個小學老師回了話,愿意跟他繼續接觸。

      膽巴對劉主任說,我已經愛上別的人了。

      劉主任問,誰?

      膽巴說,你的女兒丹雅。

      劉主任臉色發白,定在那里,像被雷電擊中了一般,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膽巴想,如此栽培自己的劉主任原來心里瞧不上自己。走在路上,他想,自己再也不會登這一家人的門了。但到了晚上,他青春的身體燃燒起欲望時,那個在黑暗中飄在天花板上的風情萬種的形象仍然是丹雅。

      有事沒事,膽巴都故意在丹雅單位附近的街道上出沒,偶爾碰見,丹雅依然對他視而不見。丹雅對他不理不睬。但他依然不能自已,對著那個被周圍人刻意孤立的身影充滿同情與欲望。

      再后來,丹雅身邊出現了一個新的漂亮男青年,膽巴心痛一陣,便慢慢恢復了平靜。他還是偶爾送點蘑菇給劉主任,但不再去他們家里了。

      第二年,阿媽斯炯的蘑菇在那個汽車站賣了兩百多元。阿媽斯炯進城來。晚上,阿媽斯炯睡在兒子床上。膽巴睡在鋼絲床上。阿媽斯炯說,等到存夠一千塊錢的時候,她就把錢給他結婚用。膽巴心里算了算,笑著說,那我還得等上三四年啊!

      阿媽斯炯也笑,說,我看你自己也不著急嘛。

      膽巴沒有告訴阿媽斯炯,這段時間,他操心的事情是能不能當上商業局長。他說,我不著急,我等阿媽存夠一千塊錢。他還告訴阿媽斯炯,下次送蘑菇來,得是三只柳條籃子。

      阿媽斯炯心痛了,那我一年要少存幾十塊錢了。

      阿媽斯炯又把這話轉述給法海老和尚聽。法海老和尚勸妹妹,侄兒是干大事的人,你心痛幾籃子蘑菇干什么?!因為膽巴又幫寺院批了幾公斤金粉給寺廟大殿的黃銅頂鍍金,又弄了十幾公斤白銀指標打造舍利塔,法海在廟里的地位大大地提高,早年的一個熬茶和尚,差不多是非正式的廚房總管了。長得也有點腦滿腸肥的意思了。

      阿媽斯炯兩年里送了幾籃子蘑菇,膽巴就當上了商業局長。

      毫無預兆,蘑菇值大錢的時代,人們為蘑菇瘋狂的時代就到來了。

      不是所有蘑菇都值錢了。而是阿媽斯炯蘑菇圈里長出的那種蘑菇。它們有了一個新名字,松茸。當其它不值錢的蘑菇都還籠統叫做蘑菇的時候,叫做松茸的這種蘑菇一下子就值了大錢。去年,阿媽斯炯在離村子六公里的汽車站上還只賣五毛錢一斤。這一年,一公斤松茸的價錢一下子就上漲到了三四十塊。

      阿媽斯炯說,佛祖在上,那是多少個五毛錢呀!

      膽巴說,是六十個到八十個五毛錢!

      阿媽斯炯冷靜下來,沒有那么多。是三十到四十個五毛錢!公斤,公斤,你曉得嗎?一公斤是兩個一斤。

      是的,公斤這個新的度量衡單位是隨著松茸這種蘑菇的新名字一起降臨的。出松茸的季節,在機村一帶的山里,隨海拔高度的不同,有些地方是在夏天的末尾,有些地方是在秋天的開始。讓人感到奇怪的是,那些收購蘑菇的商人,他們并沒有見過長在山里的松茸,卻總是準時出現在每個剛剛長出頭一茬松茸的地方。他們開著皮卡車,來到一個村子,打開后車門,推出一臺秤來,生意就開張了。那秤不是提在手里滑動秤砣在桿上數星星的桿秤,而是臺秤。臺秤像是一架真正的儀器。機器的輪廓,鋼鐵的質感,亮閃閃的表面,稱出來的東西的重量都以公斤計算。阿媽斯炯發現,這些商人算賬不用算盤,他們用電子計算器。只要按動那些標上了數字與符號的小小按鍵,一些數字便幽靈一樣,在淺灰色的屏幕上跳蕩。

      一切真是前所未有啊!

      三十二朵蘑菇就賣了四百多塊錢!

      阿媽斯炯真是眉開眼笑。那天,她就坐在村頭核桃樹的蔭涼下,守著商人的攤子,看傾巢出動的山里人奔向山林,去尋找那種得了新名字叫做松茸的蘑菇。阿媽斯炯是一早上山的,現在太陽升起來,慢慢曬干了她被晨間露水打濕的長袍的下擺。脫在一邊的靴子也曬干了。這時,有人陸續從山上下來。有人是一二十朵,更多是二朵五朵。

      松茸商人就問阿媽斯炯為什么獨獨是她的蘑菇又多又好。

      阿媽斯炯還沒張口,就有村里人爭著回答,工作組早就教她認識這些蘑菇了!

      馬上有人出來辯駁,不對,是跳河的吳掌柜!

      ,還有人喊,她兒子是商業局長。

      阿媽斯炯就笑了起來。她聽得出來,這些話里暗含著些嫉妒的意思。阿媽斯炯心里涌起她與蘑菇的種種故事,心里一時五味雜陳,但她還是喜歡的,喜歡以這樣的方式受到眾人關注。

      這時,一片烏云瞬間就布滿了天空,雖然夏天已到了尾聲,但還是繼續要帶來雷陣雨,她站起身來,拍拍袍子上的草屑準備回家,但她剛走出幾步,隨著隆隆的雷聲,碩大的雨滴就噼哩啪啦砸了下來。阿媽斯炯又跑回到核桃樹下。滿世界都是雨聲,都是雨水和塵土混合的味道。起初這味道有些嗆人,但很快,塵土味便消失了,雨水中混合的是整片土地,所有石頭,所有草木被激發出來的清新濃郁的味道了。

      阿媽斯炯興奮得兩眼放光,因為聚在樹下躲雨的人群中,只有她一個人知道,在山上,櫟樹林中和櫟樹林邊,那些吸飽了雨水的肥沃森林黑土下,蘑菇們在蘑菇圈開始吱吱有聲地歡快生長。這不是想象,阿媽斯炯曾經在雨中的森林里,在她的蘑菇圈中親眼見識過蘑菇破土而出的情景。夏天,雷陣雨來得猛去得也快。雨腳還沒有收盡,蘑菇們就開始破土而出了。這里一只,那里一只,真是爭先恐后啊!

      雨慢慢停了,太陽復又破空而出,村莊上空出現了一彎鮮明的彩虹。人們開始四散開去。

      那個蘑菇商人來到阿媽斯炯跟前,問她,大媽,他們說的事情是真的嗎?

      阿媽斯炯說,沒有人叫我大媽,他們都叫我阿媽斯炯。

      那么,阿媽斯炯,他們說的事是真的嗎?阿媽斯炯笑了,你問他們說的哪一件事?

      他們說你的兒子是商業局長。

      阿媽斯炯卻說,這時山上又長出了好多蘑菇呢。

      不會吧,百十號人剛把林子掃蕩了一遍。阿媽斯炯說,那你在這等著我。

      說完,阿媽斯炯真的又上山去了。

      那個商人抽了一根煙,在這個不大的村子走了一圈,回來坐在車里小睡一會兒,再抽一支煙,又在這個村子里轉了一圈。回來,見又被露水濕了衣裳和靴子的阿媽斯炯巳站在皮卡車跟前了。

      這一回,阿媽斯炯帶回來五十三朵蘑菇。其中四十八朵是她從最早的蘑菇圈和后來相繼發現的三個蘑菇圈里采來的,剩下幾朵則是偶然的零星的遇見。遇見零星的那幾朵時,阿媽斯炯還嘀咕來著,你們怎么像是沒有家的孩子呢,可憐見的!

      看著那些可愛的菌盔緊致,菌柄修長的新蘑菇,那個商人想起了一個成語,雨后春筍,他說,嚯,雨后松茸!

      阿媽斯炯當然不知道這個成語,她只說,這會兒,山上又長出好大一群了。

      這時已是夕陽銜山時分,雨后色彩鮮艷的森林影調開始變得深沉,松茸商人說,可惜他不能再等了。現在,他要連夜驅車五百公里到省城,明天早上,這些松茸就會坐最早的一班飛機飛到北京,再轉飛日本,到明天這個時候,這些蘑菇就出現在東京的餐桌上了。

      商人說,在那里考究的晚餐桌上,每人也就吃到兩片松茸,一片生吃,一片漂在湯里。商人說,要是日本人不吃,這東西哪里會值到這樣的價錢。

      圍觀的機村人就都說日本日本。也有人埋怨,這些日本人為什么不早點吃這東西?

      商人便講了一大通道理。他說了改革開放。說了信息交流。還說了交通建設。他說,要是沒有好的公路,沒有飛機,不能二十四小時內把松茸送上異國的餐桌,日本人錢再多,也沒有這個口福。超過二十四小時,嬌嫩的松茸就失去了鮮脆的口感,時間再長一點,它們就爛在路上了。

      那一年,機村以及周圍的村莊,都因為松茸而瘋狂了。

      早上,天剛破曉,啟明星剛剛升上東方天際,最早醒來的鳥剛剛開始在巢中啼叫,人們就已經起身去往林中,尋找松茸了。不到一個月,林中就巳蹚出了一條條小道。阿媽斯炯不會湊這個熱鬧,她也不用天天上山。她只是在人們都下山了,才起身上山。看到人們在林中踩出一條條小路,她就有些心痛,因為那些踩得板結的地方,再也不會長出蘑菇來了。蘑菇不是植物,不會開花,不會結出種子。但在她想象中,蘑菇也是有某種人看不見的種子的,以人眼看不見的方式四處飄蕩,那些枯枝敗葉下的松軟的森林黑土,正是這些種子落地生根的地方。

      阿媽斯炯繼續往城里送蘑菇。還是在柳條籃子中鋪了松軟的跟蘑菇散發著差不多是同樣氣味的苔蘚。一朵朵菌柄修長的松茸整齊地排列。阿媽斯炯對膽巴提出一個問題,松茸的種子是什么樣子呢?

      膽巴無從回答這個問題。

      膽巴說他會去圖書館查找資料,肯定會從書上得到答案。

      下個星期,阿媽斯炯再去縣城送蘑菇,膽巴告訴她,蘑菇都是有種子的,只是蘑菇的種子不叫做種子,而叫孢子。

      孢子是個什么鬼東西?

      膽巴打開總是揣在身上的會議紀錄本,上面有他從圖書館抄來的關于孢子的定義,孢子,就是脫離親本后能直接或間接發育成新個體的生殖細胞。

      阿媽斯炯嘆息,膽巴,你現在說的都是我不懂的話。

      膽巴合上本子,老實說,這些科學我也不太懂。

      阿媽斯炯自己作了總結,反正就是說,蘑菇是有種子的,不然,它們怎么一茬又一茬從地里長出來呢?

      說話時,膽巴把籃子里的蘑菇分成了四份。分裝在四個塑料泡沫模壓的盒子里,他要將這些蘑菇分送給四個人家。即將退休的劉主任,縣委書記、縣長、組織部長。阿媽斯炯有些不高興了,你要送給些什么人我不管,但你不嘗一點阿媽斯炯親手采來的蘑菇嗎?

      膽巴說,我不操心我沒有新鮮蘑菇吃,阿媽斯炯現在有了一個新名字了?

      嚯,那個老太婆她有新名字了?

      她有一個越來越多人知道的新名字了,這個名字叫做蘑菇圈大媽。他們說,別的人找到的,都是迷路的孩子,蘑菇圈大媽找到的才是開會的蘑菇。

      阿媽斯炯就拍著腿笑了,開會的蘑菇!說得好!如今不像當年,村長招呼開會,再也聚不起那么多人了。

      晚上,阿媽斯炯睡在兒子的大床上,路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枕邊,她還在想,開會的蘑燕。

      膽巴送了那些蘑菇回來了,在阿媽床邊打開鋼絲床睡下來,阿媽斯炯禁不住笑出聲來。

      膽巴問她為什么還沒有睡著。

      阿媽斯炯干脆大笑起來,開會的蘑菇!

      第二天早晨,膽巴送阿媽斯炯到汽車站,迎面碰見了舅舅法海和尚。法海舅舅老了,躬腰駝背,步履蹣跚,看見妹妹和侄兒卻滿臉放光。

      膽巴趕緊把舅舅和跟著他的寺院管家請到街邊店里吃早餐。早餐是這個縣城的標配,一份牛雜湯,一屜牛肉芹菜餡的包子。每次,舅舅和寺院管家一起出現,就是來提要求,要他幫忙辦事。他說,有什么事,說了我還要開會。管家卻不著急,掏出一方毛巾擦去和尚頭上的汗水,廟里的喇嘛們都常常為您這位大施主祈福呢。

      膽巴說,我算什么施主,沒有上過一份香火錢。

      管家就把這些年他幫過的忙細數一遍,這才是有大功德的施主啊!

      膽巴說,你們找到我,不幫也不行啊!

      管家便示意法海和尚說話。

      法海舅舅便兩眼放光,我侄兒有本事,我臉上有光,有光啊!說著,他臉上也放起光來了。

      膽巴開口道,就說這回是什么事吧。

      管家說,這回是政府鼓勵的事,我們要保護寺院四周的山林。膽巴知道,這些年,內地開放了木材市場,收購木材的游商游走山里,村民們便提斧上山,把過去森林工業局大規模采伐后的有用之材再清理一遍。盜伐的情形一年重于一年。管家說,寺院愿意組織僧人,保護寺院四周的山林,想要求得政府的支持。

      膽巴笑了,說,這真是好事,便帶了兩個穿袈裟的老者去見林業局長。

      局長聽了管家的想法,立即表示支持,當即叫了辦公室主任和一位科長來,命他們立即起草一份文件,寶勝寺后山,前山均劃為封山育林保護區,寶勝寺僧人組成的巡山隊有權扭送盜伐林木者扭送公安機關。

      林業局長說,和尚喇嘛愿意保護自然生態,這是新生事物,我支持新生事物。兩個和尚得了文件歡喜而去。

      林業局長這才對膽巴說,封山育林的牌子一插,那兩座山上的松茸就全歸了寺廟,老百姓就不敢染指了。

      膽巴說,我怎么沒想到這一處來!

      林業局長說,我都五十多歲了,看人看事,見不光明處就多了,你年輕,大有前途,有時候,把人事看得簡單些反倒是好的。

      過些日子,舅舅法海生了病,膽巴便去廟里看望。

      真實的想法,是要看看寺院如何封山。寺院真的在這為松萁而激越的季節封了山。他們不但插上了林業局發放的封山育林的牌子,還把年輕體壯的僧侶組成了巡山隊,每人一截長棍,把守住每一條上山的小徑。除了寺院附近的村民,不準上山。而且,這些村民采來的松茸,都統一銷售給寺院,再由寺院轉售給松茸游商。寺院在村民那里壓價兩成,又在出售時加價一成,靠他幫忙得來的封山令又多了一個生財之道。

      所以,寺院專門派了細心的小喇嘛侍奉法海和尚這個地位低下的熬茶和尚。

      這些年交往下來,膽巴跟寺院的活佛說話已經很隨便了。這天,見了活佛他就說,活佛你可以當董事長了。

      活佛不以為忤,幾百號人呢,沒有管理不行,管理不好也不行,沒有生財的辦法不行,生財的辦法少了還是不行。

      膽巴不得不承認,這倒也是實話。

      活佛收斂了臉上的笑容,我還有一句實話,你舅舅怕是過不了這個冬天了。

      膽巴沉默,一時想不起來該說什么樣的話。活佛說,我要加派一個和尚去侍候他。膽巴說,我還是接他去醫院吧。

      活佛道,命數已定,又何必到醫院延宕時曰

      呢。

      回到家,膽巴把活佛的話轉述給阿媽斯炯。阿媽斯炯深深嘆息,那些年月,我本指望家里靠他這個男人來撐著,可他卻反要我來照顧。洛卓。阿媽斯炯說,洛卓。你舅舅就是我的洛卓。洛卓這個詞,翻成漢語就是宿債。這是按佛教的觀點。按佛教的觀點,阿媽斯炯這個妹妹和法海哥哥這樣的關系,就是因為她的前世欠下了法海前世的債務。這筆債務可能是金錢的,更可能是道德的或情感的。

      阿媽斯炯在佛前添了一盞燈,濕了一回啤睛,便平靜下來了。

      她用額頭貼著膽巴的額頭,膽巴,我跟你沒有洛卓,不然不會讓我這么省心。可是,你還欠我的。

      膽巴緊貼著阿媽斯熵的額頭,我不忍心你一個人住在鄉下,搬進城里來和兒子一起吧。

      我不能拋下那些蘑菇圈,現在它們那么值錢!阿媽斯炯笑了,再說了,你那么小的房子,要是來一個喜歡你的姑娘,我還能睡在你的床上嗎?

      這一年下第三場雪的時候,法海這個曾做了好多年機村牧羊人的熬茶和尚走完了他這一生的輪回。

      膽巴是事后才得知這個消息的,那是春節回家的時候,阿媽斯炯才告訴他,舅舅已經走了。他走得安詳又干凈。

      安詳是指法海臨終沒有什么痛苦。干凈是說,天葬時,他的軀殼都被神鷹打掃干凈,作了最后的供養。

      那天晚上,膽巴也在佛前給舅舅點了一盞燈。

      阿媽斯炯突然發話,你舅舅那樣一輩子有意思嗎?

      膽巴很吃驚,阿媽斯炯會問出這樣的話。他說,對相信輪回的人是有意思的吧。

      阿媽斯炯接下來的話把她自己也嚇著了,要是沒有輪回這件事呢?她趕緊說罪過,罪過,一定是魔鬼把我的舌頭控制了。

      膽巴笑起來,給阿媽斯炯斟一碗加了油和糖的青稞酒,來吧,阿媽。

      阿媽斯炯喝下一口酒,突然間眉開眼笑,說,是啊,這就是這一世的人生的味道。

      那時,屋子外面開始下雪了。冬天干燥的空氣中立時就充滿了滋潤的干凈的水的芬芳。雪還使在風中發出聲音的樹與草,與塵土都安靜下來。

      這是一個令人安定滿意的新年。阿媽斯炯說,這才是人該有的新年,可她居然活到老了,才得到了這樣一個新年。她愿意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一直都有這樣的新年。

      可是,第二年的新年,整個村子都陷人到悲哀的氣氛中。因為兩個年輕人盜伐了一卡車林木,一個年輕人被警察抓住,一個年輕人開著載重卡車逃跑,最終撞上山崖而丟掉了性命。

      第三年的新年,他們家來了一個躲債的年輕人。

      這個年輕人不甘心只是把采來的松茸賣給那些收購松茸的商人,他自己收購松萆,結果在村里收了一車價值數萬元的松茸卻在路上遇到泥石流,結果這些松茸沒有乘飛機到達日本,而是眼睜睜地爛在車里,變成了一堆爬滿蛆蟲的臭烘烘的爛泥。他那些松茸都是從村子里賒來的,這個晚上,村民們都上他家討債,膽巴見狀,便把他帶回到自己家里。

      第四年,膽巴當上了副縣長,還有了女朋友,但他回到家卻長吁短嘆,因為讓他分管的商業系統在新形勢下已經難以為繼。照道理,市場開放搞活,一直在商業局工作的人應該更會做生意才是,可是,這些人偏偏不會,幾乎在所有的方面,都在和那些個體商戶的競爭中敗下陣來。最后,商業局下屬的百貨公司,都分成一個一個柜臺分租給那些雄心勃勃的個體戶了。

      第五年新年,是阿媽斯炯不開心,因為她失去了一個蘑菇圈。松茸季節里,她被兩個同村人跟蹤了。每一次,他們都趕在她的前面采走了新生的松茸。后來,他們和村里的其他人一樣,只要松茸商人一出現,就迫不及待地奔上山去,他們都等不及松茸自然生長了。他們采走了她的蘑菇使她心疼,更讓她心疼的是,當他們等不及蘑菇自然生長時,便和村里其他人一樣,提著六個鐵齒的釘耙上山,扒開那些松軟的腐殖土,使得那些還沒有完全長成的蘑菇顯露出來,阿媽斯炯趕上山去時,他們已經帶著幾十朵小蘑菇下山去了。新年的晚上,阿媽斯炯心疼地對膽巴說,人心成什么樣了,人心都成什么樣了呀!那些小蘑菇還像是個沒有長成腦袋和四肢的胎兒呀!它們連菌柄和菌傘都沒有分開,還只是一個混沌的小疙瘩呀!阿媽斯炯哭了,她說,記得嗎?你說書上說蘑菇的種子叫孢子,我看到那些孢子了!

      阿媽斯炯的確在櫟樹樹中看到了蘑菇圈被六齒釘耙翻掘后的暴行現場,好些白色的菌絲——可以長成蘑菇的孢子的聚合體被從濕土下翻掘到地表,迅速枯萎,或者腐爛,那都是死亡,只是方式不同而已。枯萎的變成黑色被風吹走,腐爛的,變成幾滴濁水,滲人泥土。那都是令人心寒與怖畏的人心變壞的直觀畫面。

      那一年,膽巴心里萌生一個想法,在村子里成立一個松茸合作社。一來,集體議價,可以防止游商壓級壓價;二來,訂立保護資源的鄉規民約共同遵守。

      縣長和書記都支持他的想法。

      縣長說,你的老家機村盛產松茸,也是資源破壞嚴重的地方,就在那里搞個試點。

      那一年,膽巴在五一節結了婚。

      不是當年劉主任介紹的那一個姑娘。這個姑娘是膽巴自己在文化宮的舞會上認識的。姑娘的父親就是縣里的副縣長。那次舞會上,那個姑娘說,我知道你就要成為我父親的同事了。一次,他到縣里開完這位副縣長召集的協調會。散會時,他都走到門口了,副縣長發話,膽巴局長請留一下。

      副縣長端詳了他半天,說,我想問你一句不該問的話。

      膽巴不言語,等他發話。

      副縣長說,聽說你是一個私生子?

      膽巴很平靜,說,阿媽斯炯沒有告訴過我父

      親是誰。

      副縣長手指輕叩著桌面,說,美中不足,美中不足。好了,我告訴你吧,我家姑娘看上你了。

      膽巴便想起了舞會上那個眼光明亮的姑

      娘。

      副縣長又說,好吧,你們可以交往交往,不過,你要記住,我們可是規矩人家!

      他就開始了和副縣長叫做娥瑪的女兒的交往。娥瑪是組織部的一般干部。第三次見面,就坦率地告訴膽巴,她父親說,要么自己努力進步,要么找一個進步快的丈夫。她懷著柔情說,我是一個女人,我愿意選擇后者。

      膽巴很吃驚。吃驚于這個姑娘能將這功利的坦率與似水柔情如此奇妙地集于一身。交往日久,擁吻,纏綿,彼此探索身體時,娥瑪對著他的耳朵呢喃,你說我能不能把你腦子里別的女人趕走。

      膽巴說,已經只有你了。

      娥瑪吹氣如蘭,說,那么,那個你劉叔叔家的丹雅呢。

      膽巴很吃驚,你怎么知道我想過她。

      娥瑪說,她那樣的女人,沒有女人的男人都想過她。

      膽巴便繼續向娥瑪的身體進攻。到了最關鍵的環節,娥瑪從床上起來,理好衣服,先生,這一步必須等到我確定你是我丈夫那一刻。

      膽巴有些尷尬,也有些氣惱,你守身如玉,卻又這么懂得男人。

      娥瑪回答,你以為必須跟男人上床才能懂得男人嗎?

      松茸季將臨之前,膽巴結婚了。

      已經從縣政協退休的劉主任來參加了簡單的婚禮。丹雅也來了。劉主任端著酒杯,上來說的卻不是祝賀的話,他說’我退休了,閑不住,也想弄弄松茸的生意,我是老機村了,就在機村搞個收購點。

      膽巴知道,并不是他想做什么松茸生意,是想做這個生意的丹雅在背后慫恿。膽巴只好告訴他,縣里馬上要在機村搞個松茸合作社,這樣有利于保護資源,并防止惡性競爭。

      劉主任當然不高興,說,你不必在這個時候如此答復我。

      膽巴心里當然很過意不去。接下來,他在機村親自抓的松茸合作社試點失敗了。

      村中老人對他說,合作社,我們都當過合作社的社員,小子,你還想讓我們再餓肚子嗎?回家問問你阿媽斯炯,她是怎么成為蘑菇圈大媽的吧。

      膽巴還是堅持召集全體村民開了一個會,說明此合作社不是彼合作社。有人假裝聽懂了,說,好啊,阿媽斯炯的蘑菇圈里的松茸就是我們大家的了。全村平分松茸的錢。

      阿媽斯炯可不客氣,那你們偷砍樹木的錢,做生意掙的大錢都要大家來平分了。

      膽巴在村里呆了三天,一戶一戶地說服,也沒有什么結果。

      這件事情也就黃了。書記和縣長都是老干部’見此情形并不為怪,好多事情不是我們想不到,而是確實做不成啊!膽巴這話也是為他們很多半途而廢的事情開脫的吧。

      膽巴在心里把合作社的事情放下了,帶著新媳婦娥瑪回家來。阿媽斯炯拿出一套花了將近十萬塊錢買來的珠寶送給兒媳。阿媽斯炯說,你要看好膽巴,他是個傻瓜,只不過是個善良的傻瓜。是的,是的,我也是個傻瓜,但也不會傻到把錢白分給大家。

      娥瑪換下一身短打,穿上藏裝,戴上阿媽斯炯用松葺錢置辦的紅珊瑚與黃蜜蠟,臉上的喜氣和珠寶相映生輝。

      阿媽斯炯因此抹了眼淚,說,這座房子,從來沒有這樣亮堂過啊!

      她溫了加了酥油的青稞酒,悄聲對娥瑪說,就在這座房子里,就在今天晚上,你給我懷一個孫子吧。

      那天晚上,臨睡時,阿媽斯炯親手給兒子和媳婦鋪了床褥,自己卻不睡覺,坐在院子里,身邊放了一壺酒,在大月亮下搖晃著身子歌唱。半夜醒來,膽巴聽見阿媽斯炯在院中歌唱,正要起身下床,卻被娥瑪纏住,阿媽可是給了我一個大任務。

      膽巴復又倒在床上,老太婆跟你嘀咕什么來著。

      老人家要我和你今晚給她造個孫子。

      膽巴笑了,不是一直造著的嗎?

      那就再造一次吧。

      那個晚上,他們給阿媽斯炯造孫子真是造得轟轟烈烈。

      啟明星剛剛升上天際,阿媽斯炯輕手輕腳上了樓,扒開了火,用陶罐煨了塊上好的藏香豬肉,然后,上山去了。林子里飄著霧氣,阿媽斯垌第三次停下來,傾聽后面有沒有腳步聲,確信身后什么都沒有時,她鉆進了林子,這時,霧氣散開不少,她看到蘑菇圈中巳經新出土了十幾朵蘑菇,但她并不急于采摘。

      阿媽斯炯拂去一些櫟樹潮濕的枯葉,一塊石頭在她手下顯現。她在這塊石頭上坐下來,她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神情,用甜蜜的聲音說,我不著急。她靜靜地坐下來,袍子的顏色接近櫟樹樹干的顏色,也很接近林下地面的顏色。只有一張臉洋溢著特別的光彩。那光彩使得有輕霧飄蕩的,光線黯淡的林中也明亮起來。

      她坐下來,聽見霧氣凝聚成的露珠在樹葉上匯聚,滴落。她聽見身邊某處,泥土在悄然開裂,那是地下的蘑菇在成長,在用力往上,用嬌嫩的軀體頂開地表。那是奇妙的一刻。

      幾片疊在一起的枯葉漸漸分開,葉隙中間,露出了一朵松茸褐色中夾帶著白色裂紋的尖頂,那只尖頂漸漸升高,像是下靣埋伏有一個人,戴著頭盜正在向外面探頭探臉。就在一只鳥停止鳴叫,又一只鳥開始啼鳴的間隙之間,那朵松萁就升上了地面。如果依然比做一個人,那朵松茸的菌傘像一只頭盔完全遮住了下面的臉,略微彎曲的菌柄則像是一個支撐起四處張望的腦袋的頸項。

      就這樣,一朵又一朵松茸依次在阿媽斯炯周圍升上了地面。

      她看到了新的生命的誕生與成長。

      她只從其中采摘了最漂亮的幾朵,就起身下山了。

      她在平底鍋中化開了酥油,用小火煎新鮮蘑菇片的時候,她聽到兒子和媳婦起床了。聽到媳婦嬌媚的說話時,阿媽斯炯真的眉開眼笑了。當他們按城里人的方式完成繁瑣的洗漱時,蘑菇也煎好了。她在臥房中換好被露水打濕的衣服時,膽巴和他的新媳婦正吃得眉開眼笑。她看見媳婦把松茸片夾進兒子口中,阿媽斯炯幸福得臉上露出了難過的表情。他們身上還散發著男歡女愛過后留下的味道。

      膽巴對妻子說,瞧瞧,阿媽斯炯為你打扮得像過節一樣!

      媳婦扶著阿媽斯炯坐到小炕桌前,從陶罐中盛了湯,雙手奉上。

      阿媽斯炯哭了,她咧著的嘴卻沒有出聲,滾燙的淚水嘩嘩流淌。媳婦也紅了眼圈說,膽巴告訴過我’阿媽吃過的苦,阿媽受過的委屈。

      阿媽斯炯又笑了,我不是難過,我是幸福。離開干部學校那一天,我就沒有指望過,還能過上今天這樣的好日子。

      膽巴告訴我,寶勝寺恢復那一年,法海舅舅帶膽巴去寺院做小和尚,是你連夜走了幾十里路把他搶回來的。

      哦,那個往生的死鬼!

      媳婦小心翼翼挑揀著詞匯,你,你,不好的,不順利的命運都是……哦,不,膽巴的法海舅舅,他自己就算不得一個真和尚。一個熬茶和尚算什么真和尚?一個有過女人的和尚算什么真和尚?我兒倒能做一個真和尚,但我舍不得他。不說往生的人了。我喜歡你們像現在這樣。昨夜,你們倆一起睡在這老房子里,我喜歡得坐在院子里一夜沒睡。我希望你們已經種下一個好命的新生命了。

      阿媽斯炯還指了指窗口上的那一方青山,說,等有了孫子,我的蘑菇圈換來的錢,才能派上用場。

      回城的路上,新婚夫婦回味阿媽斯炯那些話,娥瑪倚在膽巴肩上,又哭了一場。她說,我因為什么樣的福氣,得了這么一個善心的媽媽。

      第二年蘑菇季到來前,阿媽斯炯得了一個孫女。

      孫女長得像膽巴。大眼睛,髙鼻子,緊湊的身板。

      阿媽斯炯讓膽巴帶著她到銀行專開了一個存折。上面寫了孫女的名字,一個蘑菇季下來,她居然往里面存了兩萬塊錢。

      又過些年,松茸的價格漲漲跌跌,但到孫女上小學的時候,存折里已經有了十萬塊錢。

      那時,前工作組長劉元萱已經退休多年了。丹雅也結過兩次婚了。后一次離婚時,她索性辦了留職停薪的手續。用從后一任做木材商人的丈夫那里分得的錢作本,自己作起了蘑菇商人。

      蘑菇生意并不像早年一手錢一手貨收進來賣出去那么簡單。這個時候的蘑菇生意已經公司化了。那些互為競爭對手的公司小小合作一下,就能把一人游商的發財夢給破了。

      丹雅也遭受了這樣的命運,那筆離婚得來的錢,隨著收上來卻出不了手的松茸一起消失了。據說,在一家貿易公司門口,看著腐爛的松茸變成臭烘烘的黑色黏液從車廂縫隙里滲出來,丹雅在那里吐了個天昏地暗。她胃里的食物和胃酸,還有眼淚,以及對以往過錯的種種悔恨。

      從此以后,她成為了另外一個人。即便是她終于取得生意上的成功時,依然沒有變回從前那個丹雅。

      據說,她在父母家里躺了好幾天。第五天,丹雅起了床,宣布說我要從零開始。

      退休后無職無權的劉元萱問她,從零開始,你這個零在什么地方。

      丹雅承認自己也不知道這個零在什么地方。但她說,你提攜過的膽巴都當副縣長了,你得讓他幫幫我。

      劉元萱說,你要找誰幫忙我管不著,惟獨不能找他!

      丹雅冷笑,當年膽巴追我,你也說這話!不然,我現在是副縣長夫人了!

      這是一個晴朗的早晨,太陽光斜斜地從東窗上照進來,落在沙發前的地板上。劉元萱受了刺激,臉孔漲得通紅,從沙發上站起來,然后就搖搖晃晃地倒下了。他倒在了那方陽光里,張大的眼睛里光芒漸漸渙散。他聽見丹雅在打電話叫救護車。他一直在說,用不著了,用不著了。但丹雅沒有聽見他這些話,只見到一些無意義的白沫從他嘴角溢出來。直到聽見了救護車聲,丹雅才俯身下來,聽見從那些越積越多的白沫中冒出來的微弱的聲音。丹雅聽到了她父親最后的那句話,膽巴是你的哥哥,你的親哥哥。

      急救中心的醫生沖進屋內,摸摸前工作組長劉元萱的頸子,聽聽他的心臟,再用小電筒照照他的瞳孔。然后,記下了他的死亡時間。丹雅跌坐在沙發上,欲哭無淚。看著早晨的陽光離開了地面,照到墻邊的矮柜上。看到父親沒有了生命的軀體躺在了擔架上,蒙上了白布,離開了這個居住了十多年的單元房,上了救護車,往醫院的停尸間去了。

      在殯儀館的送別儀式上,縣里領導都來了。膽巴也在其中。這時,他已經是常務副縣長了。他走到丹雅面前,也像別的領導一樣要跟她握手,但是丹雅一下就靠在了他的肩頭上哭了起來。這時,還有刻薄的嘴巴悄悄議論,要是當年就嫁給膽巴,她今天就不會這么傷心了。

      此情此景,膽巴有些尷尬,說,劉叔叔走了,我也很傷心。

      丹雅對他說,爸爸最后留了一句話,他當年不讓你追我,因為他也是你的爸爸。

      晚上,膽巴眼前浮現出身躺在棺材里穿了西服,涂了口紅的那張灰白色的臉,心里有種空洞的悲哀。那是一個頗為抽象與空洞的父親的概念引發的悲哀。娥瑪說,好了,我知道劉叔叔對你好,但人都是要走的。

      膽巴猶豫半天,還是把丹雅的話告訴了娥瑪。

      娥瑪說,這不會是真的!

      娥瑪又說,這事情也可能是真的。

      我怎么可能知道她的話是真的。

      回去問阿媽斯炯。

      這種事我怎么出得了口!

      那也得問清楚了。

      這么多年不清楚不也過來了。

      娥瑪很老道地說,不是死去的人的問題,是活著的人的問題。

      活人的問題?!

      是啊,就是你追求過的丹雅。如果阿媽斯炯說不是,那你就躲著她遠遠的,不必再去理她。如果是,那就是另一回事,她再不爭氣,也是你妹妹啊!

      蘑菇季到來了,阿媽斯炯捎了信來,叫兩口子帶著孫女去看她。如今,一天天老去的阿媽斯炯不怎么肯出門了。于是,兩口子便在一個星期天帶了女兒去看鄉下奶奶。

      路上,娥瑪對膽巴說,我們把孩子奶奶接進城里來住吧。

      膽巴心思不在這上頭,你自己對她說。

      機村離縣城不遠不近,五十多公里,過去,路不好,就顯得離縣城遠。現在,漂亮的柏油路面,中間畫著區隔來往車道的飄逸的黃線,靠著河岸的一邊,還建起金屬護欄,瘋狂了十多年的林木盜伐也似乎真的被扼止住了,峽谷中水碧山青。膽巴兩口子,因為阿媽斯炯的蘑菇圈,不必存錢為女兒準備學費,率先買了十多萬的富康車,辦私事時,都不用公車,這在群眾中為這位副縣長加分不少。別人的鄉下母親都是一個負擔,他們的鄉下母親,卻每年都為他們攢幾萬塊錢。

      娥瑪便常常贊嘆,膽巴,你怎么有這么好一個媽媽。

      膽巴嘆息,我的苦命的媽媽。

      有時,娥瑪便搖晃著阿媽斯炯的肩頭,阿媽斯炯,膽巴是什么命,有你這么好個媽媽。

      阿媽斯炯嘆息之余,又眉開眼笑,可能我上輩子也欠了他的洛卓,這輩子來還。

      膽巴說,阿媽斯炯以前你只說,你欠了往生的舅舅的洛卓!

      孫女問,什么是洛卓?

      阿媽斯炯說,洛卓是前世沒還清的債。我欠你死鬼舅爺的是壞洛卓,欠你爸爸的是好洛卓。

      膽巴說,要真是如此的話,這輩子我又欠下阿媽斯炯的洛卓了!

      那你下輩子還當我兒子吧。

      膽巴一句話涌到嘴邊,突然意識到不對,又咽了回去。不想,這句話倒被阿媽斯炯說了出來,下輩子我得給你個父親。

      膽巴便說,劉元萱死了。

      誰?

      當年的劉組長。

      阿媽斯炯又挺直了腰背,沉默了一會兒,說,膽巴,這個人就是你父親。

      膽巴說,臨死前,他自己也告訴丹雅了。

      膽巴以為阿媽斯炯又會說洛卓,會把這一切都歸結于宿命和債務。但阿媽斯炯沒有這樣說。她說的是,這下我不用再因為世上另一個人而不自在了。

      這句話出來,娥瑪的眼睛就濕了。

      膽巴不敢直看阿媽斯炯的眼睛,他看到的是比村子里其他人家整潔的屋子。火塘邊擦得锃亮的銅壺,壁櫥上整齊排列的瓷器。電視機的屏幕也擦得干干凈凈。看著看著,膽巴的眼睛也濕了。他第一次以一個男人的視角去想這個女人。她怎樣莫名其妙失去了干部身份。她怎樣遇到一個本該保護她卻需要她去保護的兄長。她怎么獨自把一個兒子拉扯成人。她怎樣知道兒子的父親就在身邊而隱忍不發。現在,這個人死了,她也只說,這下我不用再因為世上另一個人的存在而不自在了。

      娥瑪把頭靠在阿媽斯炯的肩頭上,阿媽斯炯去城里跟我們在一起吧。

      阿媽斯炯挺直了的腰背松下來,她說,也許吧,也許吧,可是,我怎么離得開這座房子,還有山上的蘑菇圈。這句話是一個引子,為了引出后面要說的一大段話。她說,這個世界上的很多人,生命是從生下來那一天就開始的。可我的生命是從重新回到機村的那一天開始的。她說,我回來的那一天是個好天氣,風吹動著剛剛出土不久的青翠的麥苗,村里人那時還是合作社的社員,他們正在地里働草。他們都直起腰來看穿著干部衣服的斯炯穿過被風一波波拂動的麥田,走過村里。她說,我在他們的注視下,唯一可以做到的就是不讓自己哭出來,不讓自己倒下去。知道嗎,在工作隊里,在干部學校,我學過多少比天還大的道理啊!但是,那些道理都幫不了我。那些道理不能告訴我,為什么法海和尚每天都聽見我在山里叫他,他就是忍心不出來。那時我頭一回想起那個字眼,洛卓——宿債。我回到家里,一頭倒在床上,睡過去了。是膽巴讓我醒來的,他動了。肚子里那個小家伙動了。那是膽巴頭一次動彈。說到這里,阿媽斯炯對已經四十多歲的兒子伸出手,過來,兒子,過來。膽巴挪動到阿媽斯炯身邊。阿媽斯炯伸手攬住了他的腦袋,抱在自己懷中,那時,我就知道,我就是把法海和尚找下山,帶回村里,也不能回到干部學校了。我知道,如果我不說出孩子的父親是誰,那也不能繼續穿著好看的干部服了。哦,我在干部學校的皮箱里還有一套嶄新的干部服一次都沒穿過呢。

      年已四十多歲的膽巴鼻子發酸,在阿媽斯炯懷中說出了該在他童年少年時代的艱難時刻就說出的話,我愛你,阿媽,你有沒有覺得我也是一個洛卓,一個宿債吧。

      不,不,阿媽斯炯猛烈搖頭,你在我肚子里的時候,我還沒見過你,那時,我只能想,這是我的又一份宿債。真的,我只能那么想。讓我懷上你的男人,還有干部學校,都是專講大道理的,但我知道我肚子里有了一個人的時候,我只知道,我又走上母親的道路了,她帶到這個世界上兩個沒有父親的孩子。我只能想,這是我的一份宿債。我的宿債讓我也犯這些不該犯的錯。我不該讓一個有妻子的男人在我身上播種,我不該跑到山上去尋找一個該由警察去尋找的和尚。

      一生中第一次,膽巴靠在母親懷中流下淚來。

      好孩子,你哭吧。從知道有了你那一天,我就告訴自己我要堅強,我也一直告訴一天天長大的你,要堅強。現在,你哭吧。

      娥瑪也挪過身子來,靠在阿媽斯炯懷中,哭了起來。

      阿媽斯炯親吻媳婦的臉,嘗到了她潸然而下的淚水的味道。她說,知道嗎,我生膽巴的那一夜,他法海舅舅嚇壞了,跑到羊圈里和他的羊群呆在一起。我把膽巴生下來,我把他抱到床上,自己吃了東西,和他睡在一起。我看見他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媽媽。那時,我就知道,我的生命真正開始了。我不能再犯一個錯了。不管我有沒有欠別人的宿債,我也不會再犯一次錯誤了。我那些話不是對神佛,對菩薩說的,我是對自己說的。現在我知道,我那些話是對的。我的兒子長大了,給我帶回來這么好的媳婦,這么漂亮的孫女。

      阿媽斯炯突然轉了話頭,我死后,這座房子就沒人住了,就會一天天塌掉嗎?

      膽巴說,等我退休了,就回來住在這里。

      阿媽斯炯高興起來,她笑了,我還要把蘑菇圈交給你,我要讓我的蘑菇圈認識我的親兒子。

      那天晚飯,阿媽斯炯喝了酒。酒使她更加高興起來。她突然兀自笑起來,對兒媳婦說,你知道嗎?那年膽巴帶了劉元萱的女兒來過這座房子。我想,雷要劈樹了,當哥哥的想娶妹妹了。我對自己說,上天真要把我變成一個聽天由命的老太婆,讓我死去時都不能甘心嗎?

      膽巴說,哦,阿媽斯炯,我那時只是可憐她。那么多人討厭她,我就想要可憐她。他沒有說,他青春的肉體也曾熱烈渴望那種人們傳說中的放蕩風情。

      阿媽斯炯揮揮手,阻止膽巴再說下去。她說,我能把蘑菇圈放心地交給你嗎?

      膽巴說,我不會用耙子去把那些還沒長成的蘑菇都耙出來。以致把菌絲床都破壞了。

      是啊,那些貪心的人用耙子毀掉了我一個蘑菇圈。

      我也不會上山去盜伐林木,讓蘑菇圈失去蔭涼,讓雨水沖走了蘑菇生長的肥沃黑土。

      是啊,那些盜伐林木的人毀掉了我第二個蘑菇圈。我擔心的不是這個,我擔心你的合作社。阿媽斯炯對娥瑪說,你知道他想搞一個蘑菇合作社嗎?

      我知道,那時我剛剛認識他。

      你不能讓他搞這個蘑菇合作社。

      膽巴想說什么。但阿媽斯炯阻止了他。我要你聽我說,我不要你現在說話。我知道你的合作社不是以前的合作社。可是,你以為你把我的蘑菇圈獻出來人們就會被感動,就會阻止人心的貪婪?不會了。今天就是有人死在大家面前,他們也不會感動的。或者,他們小小感動一下,明天早上起來,就又忘記得干干凈凈了!人心變好,至少我這輩子是看不到了。也許那一天會到來,但肯定不是現在。我只要我的蘑菇圈留下來,留一個種,等到將來,它們的兒子孫子,又能漫山遍野。

      膽巴告訴阿媽斯炯,如今,政府有了新的辦法來保護環境,城鎮化。這也是真的,膽巴副縣長正主抓的工作之一,就是把那些偏僻的和生態嚴重惡化的村莊的人們往新建的城鎮集中。把那些被砍光了樹的地方還給樹。把那些將被采光蘑菇的地方還給蘑菇去生長。

      阿媽斯炯說,我老了,我不想知道你說的這些事。我一輩子都沒有弄懂過這個世界上的許多事,我只要你看護好我最后的蘑菇圈。

      又過兩年。膽巴升職了,他去鄰縣當了縣長。他離家遠了。五百公里外,任職的那個縣和家鄉縣中間還隔著一個縣。隔一段時間,他都要接母親來住一段時間。每回,阿媽斯炯都住不長。冬天,她說,天哪,再不回去,這么大的雪要把我院子的柵欄壓壞了。春天,她說,再不回去,那些蕁麻會長滿院子,封住我家門了。更不要說松茸季快到的秋天,天哪,我想它們了。孫女問,奶奶的它們是誰?阿媽斯炯說,奶奶的它們是那些蘑菇,它們高高興興長出來,可不想爛在泥巴里,把自己也變成泥巴。

      膽巴縣長只好派車送她回去。

      2013年,膽巴再次升職,這回是另一個自治州的副州長了。這回,中間隔了五個縣,一千多公里了。阿媽斯炯說,天哪,你非得隔我越來越遠嗎?膽巴說,不是我隔你越來越遠,是世界變小了。阿媽斯炯說,哦,那不是越來越擁擠了嗎?阿媽斯炯問孫女,就是因為這個緣故,你才嚷嚷著要去美國念書嗎?哦,你去吧,一個老太婆怎么攔得住這個變小的世界啊。孫女說,我就是想看這個世界有多大!

      阿媽斯炯說,哦,你爸爸可不是這樣說的,他說這個世界變小了。

      孫女說,爸爸騙你的,世界很大。

      哦,他總是胡說什么世界變小了。哦,這一次他沒有騙我,我知道,人在變大,只是變大的人不知道該如何放置自己的手腳,怎么對付自己變大的胃口罷了。只是,我跟不上趟,我還要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說完這些話,阿媽斯炯起身回家。

      是的,這是2013年,氣勢浩大的夏天將要過去,風已經開始變得涼爽,這是說,初秋,也就是一年一度熱鬧的松茸季又要來到了。

      離村口遠遠的,阿媽斯炯就下了車,提著她的柳條籃子往村里走。她不想讓村里人看見她是坐著官車回來的。她過了橋,手扶著橋上的欄桿時,摸到了溫暖的陽光。她走過村里的麥田。現在的麥子不是當年的麥子。這些麥子都是新推廣的良種。植株低矮,穗子飽滿沉重。沒有風。她身上寬大的袍子和手里籃子碰到了那些深深下垂的飽滿麥穗,窸窣作響。

      在村口的核桃樹下,她小坐一陣,她仰臉對著藍色的深空說,天哪,我愛這個村子。

      還沒走到家門口,她就聞到了陣陣濃烈的青草的味道。

      她熟悉這種味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沒有公路以前的年代,她還是小姑娘的年代。村子里還有驛道穿過,村東頭還有條小街和幾家店鋪的年代。她在吳掌柜家幫傭,替來往的馬幫準備飼草。鐮刀下的青草散發出來的就是這種味道。還有就是機村那個饑荒年,人們收割沒有結穗的麥草時的味道。現在,鼻腔里充滿的這種味道讓她停下腳步,身子倚在院墻邊,阿媽斯炯對自己說,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聽見一個聲音說,還不到時候呢。

      她說,那我怎么聞見了以前的味道。

      阿媽斯炯推開院門,見到的是村子里兩個野小子,現在卻彎腰在她的院子中,揮動鐮刀刈除她不在的這一個多月院子里長滿的荒草。牛耳大黃、蕁麻和苦艾。就是那些被割倒的草,在陽光下散發出強烈的味道。

      這兩個野小子幾次跟蹤她,想發現她的蘑菇圈,這會兒,他們直起腰來對著她傻笑。

      阿媽斯炯說,壞小子,你們就是替我蓋一座房子,我也不會帶你們去想去的地方。

      這時自己家的樓上有人叫她,阿媽斯炯!是我,我來看你來了!

      恍若是當年工作隊在時的情形,從樓上窗口,露出一張白花花的臉。上樓的時候,阿媽斯炯嘀咕說,哪有來探望人的人先進了家門!她的頭剛升上樓梯口,便手扶欄桿停下來,要看看是誰如此自作主張。那個人已經在屋里生起了火,此時正背著光站在窗口,讓阿媽斯炯看不清臉。阿媽斯炯說,主人不在,得是我們家的鬼,才能隨便進出這所房子呢。

      那人迎上來,說,阿媽斯炯,我們正是一家人啊。

      這回,阿媽斯炯看清了,這是個女人。一個松松垮垮的身子,一張緊繃繃亮錚錚的臉,你是誰?

      你記不得我了,我跟膽巴哥哥來過你家,我是丹雅!

      阿媽斯熵不知道自己脾氣為何這般不好,她聽見自己沒好氣地說,哦,那時你可是沒把他當成哥哥。

      丹雅笑起來,是啊,那時我爸爸都嚇壞了。

      阿媽斯炯坐下來,口氣仍然很沖,這回,你是為我的蘑菇圈來的吧。

      丹雅搖搖手,有很多人為了蘑菇圈找你嗎?

      沒有很多人,可來找我的,都是想打蘑菇圈的主意!

      丹雅說,我要跟你老人家說說我自己,我不是以前那個男人們白天厭惡,晚上又想得不行的女人了,我現在是自己公司的董事長和總經理。

      阿媽斯炯說,哦,我大概知道總經理是干什么的,可董事長是個什么東西?

      董事長專門管總經理。

      阿媽斯炯笑了,姑娘,你自己管自己?好啊,好啊,女人就得自己管好自己,不是嗎?

      得了,阿媽斯炯,你老人家就不能對我好一點嗎?我是你兒子的親妹妹!也許你恨我們的爸爸,可他已經死了。

      阿媽斯炯沉默,繼之以一聲嘆息,可憐的人,我們都會死的。

      你要死了,蘑菇圈怎么辦?我知道你會怎么說,交給膽巴照顧。他照顧不了你的蘑菇圈,他的官會越當越大,他會忘記你的蘑菇圈。

      阿媽斯炯像被人擊中了要害,一時說不出話來。

      丹雅說,阿媽斯炯,你知道什么最刺激男人嗎?哦,你是個大好人,大好人永遠不懂得男人,他們年輕時愛女人,以后愛的就是當官了。你的兒子,我的膽巴哥哥也是一樣。

      阿媽斯炯生氣了,那就讓它們在山上吧。以前,我們不認識它們,不懂得拿它們換錢的時候,它們不就是自己好好在山林里的嗎?

      我的公司正在做一件事情,以后,它們就不光是在山林里自生自滅,我要把它們像莊稼一樣種在地里。

      丹雅帶著阿媽斯炯坐了幾十公里車去參觀她的食用菌養殖基地。塑料大棚里滿是木頭架子。木頭架子上整齊排列的塑料袋裝滿了土,還有各種肥料。工人在那些塑料袋上用木簽扎孔,把菌種,也就是廣口玻璃瓶中的灰色菌絲用新的木簽扎進袋子里。

      阿媽斯炯說,丹雅,你的孢子顏色好丑啊!

      孢子?什么是抱子?

      阿媽斯炯帶一點厭惡的表情,指著她的菌種瓶,就是這個東西。

      這是菌種!我親哥的媽媽!

      孢子,總經理姑娘,它們的名字就是孢子。我的蘑菇圈里,這些孢子雪一樣的白,多么潔凈啊。

      好了,你說看起來干凈就行了。

      潔凈不是干凈,潔凈比干凈還干凈。

      你真是一個自以為是的老太太。

      我都要死的人,還不能自以為是一下?

      丹雅說,阿媽斯炯我喜歡你。

      哦,可你還沒有讓我喜歡上你。

      在另一個塑料大棚中,阿媽斯炯看到了那些木頭架子上的蘑菇。那是一簇一簇的金針菇。看上去,白里微微透著黃,真是漂亮。

      可阿媽斯炯并不買賬。她說,蘑菇怎么會長成這種奇怪的樣子。沒有打開時,像一個戴著帽子的小男孩,打開了,像一個打著雨傘的小姑娘,那才是蘑菇的樣子。

      丹雅帶阿媽斯炯到另一個長滿香菇的架子跟前,它們像是蘑菇的樣子了吧。

      哦,腿這么短的小伙子,是不會被姑娘看上的。

      封閉的大棚里又熱又悶,阿媽斯炯說,好蘑菇怎么能長在這樣的鬼地方,我要透不過氣來了。

      丹雅扶著阿媽斯炯來到大棚外面。棚子外面,一條溪流在柳樹叢中歡唱奔流。阿媽斯炯在溪邊洗了一把臉。又上車回機村。那天晚上,丹雅就住在了阿媽斯炯家。晚上,丹雅問阿媽斯炯恨不恨爸爸。阿媽斯炯搖頭,恨一個死人是罪過。

      我是說他活著的時候。

      阿媽斯炯猶疑一陣,說,要是恨他,我自己就活不成了。

      那你愛過他嗎?

      阿媽斯炯一點都不猶豫,沒有。

      那天夜晚,同一個屋頂下的兩個女人都沒有睡好。早上,丹雅起床的時候,火塘邊壺里的茶開著,卻沒有人。她洗漱化妝,在一面小鏡子中端詳自己的時候,阿媽斯炯上樓來了。她說,昨晚我夢見新鮮蘑菇長出來了。上山去,它們真的長出來了。阿媽斯炯打開一張驢蹄草翠綠的葉子,露出來這一年最早出土的兩朵松茸。修長的柄,頭盔樣還沒有打開的傘。頂上沾著幾絲苔蘚,腳上沾著一點泥土。

      瞧瞧,它們多么漂亮!阿媽斯炯打開這些葉片,亮出她的寶貝時,神情莊重,姿勢有點夸張。

      丹雅說,知道嗎,阿媽斯炯你這樣有點像電影里的外國老太婆。

      阿媽斯炯聽得出來她語含譏諷。她說,我看過電影,看到過有點裝腔作勢的外國老太婆,姑娘,那是一個人的體面。

      幾只蘑菇如何讓一個人變得體面?

      姑娘,不要笑話人。一個人可以自己軟弱,看錯人,做錯事,這沒什么,神佛會饒恕,因為犯錯的人自己咽下了苦果。可是一個人要是笑話人,輕賤人,那是真正的罪過。鄉下老太婆也不全是你電視里看到那種哭哭啼啼,悲苦無告的樣子!

      丹雅被這幾句話震住了,她臉上掛著難堪的笑容,說,真像電影里的人在說話,那些外國老太婆。

      中國老太婆就不會說人話?哦,姑娘,你真像是那該死的工作組長,自以為是,目中無人。我看到那個該死的人把這些不好的東西都傳到你身上了。

      這句話把丹雅震住了。她無話可說,打開化妝盒往臉上刷粉,她停不下手,以至于臉上再也掛不住,都灑落在她衣服前襟和暴露的胸脯上了。

      阿媽斯炯開始做早餐,她調上面糊,把新鮮蘑菇切成片,攪和在里面,然后,在化了新鮮酥油的平底鍋里滋滋攤開。她說,這是孫女和她一起研究出來的食譜。對,她還是你的親侄女呢。你的親侄女說,這叫機村披薩。

      我的親侄女,機村披薩?

      別往臉上涂那些東西了。灰塵能遮住什么?風一吹,雨一淋,什么都露出來了。坐下來吃飯吧。

      丹雅坐下來,和阿媽斯炯一樣細嚼慢咽。然后,她發出了由衷的贊嘆。

      這一次,丹雅在阿媽斯炯家呆了三天。她沒有談生意上的事情,就是吃各種做法的松茸。以及種種不那么值錢的蘑菇。

      2014年,新的蘑菇季到來的時候,村里的道路拓寬了,還新鋪了硬化的水泥路面。這使得丹雅可以一直把小汽車開到阿媽斯炯院子門口。這回,丹雅還帶來了膽巴的繼任者,新任的縣長。

      新縣長說,我終于見到名聲遠揚的蘑菇圈大媽了。

      丹雅說,阿媽斯炯,我對縣長說過你的機村披薩是如何美味了。

      縣長說,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口福。

      阿媽斯炯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心里不痛快,她說,這回是不行了,今年雨水少,新鮮蘑菇要遲到了。

      丹雅說,我們看到村里已經在收購松茸了。

      阿媽斯炯說,那是別人的,著急的人會把沒長成的松鶯從土里刨出來,反正今年我的松茸是遲到了。

      丹雅對縣長說,縣政府該下個文件,命令蘑菇不準遲到。

      縣長站起身,既然來了,就四處去看看,看看縣政府的文件里該寫些什么?

      丹雅和新縣長下了樓,阿媽斯炯站在窗口,看見院子里巳經聚了好多人,這些人是鄉政府的干部,和村里的干部。一群人跟在縣長和丹雅后面,出了院子,穿過村子,上山去了。這些人一直在半山上逛來逛去,中午到了也沒有下山。只有丹雅和村干部下山來了。村干部弄了午飯送上山去。丹雅就在阿媽斯炯家休息。她穿著硬梆梆的皮鞋,在山上走得把腳磨破皮了。

      阿媽斯炯問丹雅,她弄這么一干人到山上去干什么。

      丹雅說,他們來找你的蘑菇圈。

      阿媽斯炯弄不準她是認真的,還是只是一句玩笑話。但她心想,我的蘑菇,誰也找不見。她說,我知道,你們就是不肯死心,還要弄那個該死的合作社0丹雅笑了,你的親兒子都搞不成的事,我還敢想?我不搞什么合作社,我不搞什么公司加農戶,這都是些小打小鬧的小生意,我要做的是大生意,大事情。

      你真的不是來打我那些蘑菇主意的?阿媽斯炯啊,你說說,你那些蘑菇一年能掙幾個錢?

      幾個錢?兩萬多塊是幾個錢?

      阿媽斯炯啊,如今我要掙的是一百個兩萬,我想掙的是一千個兩萬。

      我們這山上哪有你想要的那么多錢。丹雅很得意,真正的大錢都不是一樣一樣賣東西掙來的。會掙的,不掙那種辛苦錢。如今發大財的,都不是掙辛苦錢的人。阿媽斯炯,時代不同了!

      阿媽斯炯說,時代不同了,時代不同了,從你那個死鬼父親帶著工作組進村算起,沒有一個新來的人不說這句話。可我沒覺得到底有什么不同了。

      丹雅列舉種種新事物,從公路到電話,到電視機,到汽車,到松茸和羊肚菌都能賣到以前百倍的價錢,她說,你真的沒有看到這些變化嗎?我只想問你,變魔法一樣變出這么多新東西,誰能把人變好了?阿媽斯炯說,誰能把人變好,那才是時代真的變了。

      丹雅說,這樣的時代真的要到來了。電腦,你知道嗎,電腦。

      阿媽斯炯說,我孫女,那么漂亮的女孩子,先是到別人菜園子里偷菜,后來干脆在上面殺人!

      這么跟你說吧,將來把縮小的電腦裝在人腦子里,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叫他想什么他就想什么!

      阿媽斯炯笑起來,你的話有點像那些自詡法力無邊的喇嘛了!

      那么,還是說說你的蘑菇圈吧。

      對了,這才是你,說到底還是在打我蘑菇圈的主意了。

      我不要你的蘑菇圈,我要做的這件事,有時需要借用一下你的蘑菇圈。阿媽斯炯,容我把話說完。我只是借你的蘑菇圈用一下,不要你一朵蘑菇。

      借用?一個搬不動的蘑菇圈,怎么借用?

      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今年我還用不上。或許,明年我就用得上了。也許,到你死的時候,我還用不上呢。這只是我的一個創意,一個想法。

      阿媽斯炯松了口氣,那就等我老太婆死了以后吧。

      丹雅說,你真想死的話,死前我們娘倆得簽個協議,你死后,我有蘑菇圈的使用權。

      阿媽斯炯說,你們連死人都不肯放過啊!丹雅說,聽膽巴說,你給孫女存了一筆錢,可以告訴我有多少嗎?

      我不告訴你,反正夠她上大學了。

      我猜猜,你自己說了,你的蘑菇圈一年能掙兩萬多塊錢,現在有二十萬?三十萬?你的孫女也是我的侄女,我的親侄女。她想的是到外國上大學,美國、英國、法國,都是最先進的國家。阿媽斯炯啊,你那點錢,要是在外國,交一年的學費就花光了!你知道在外國念大學要多少年?!

      阿媽斯炯說,我不知道。

      如果讀到博士,要十年!

      那她年輕的時候,除了讀書,什么都不干?這時,縣長一行從山上下來,丹雅便不想再跟阿媽斯炯交談,要去迎縣長了。臨走,丹雅還對阿媽斯炯說,想想我說的話。

      阿媽斯炯生氣了,我不準你打我蘑菇圈的主意。

      丹雅也拉下臉來,你的蘑菇圈?阿媽斯炯,山是你的嗎?那是國家的。國家真要,你攔得住嗎?

      這句話弄得阿媽斯炯憂心忡忡。

      整個蘑菇季,丹雅沒有再出現,國家也沒有來宣布這座山的權屬。但村子里已經在傳說,機村山上盛產松茸的櫟樹林將要被圈起來。圈起來干什么?機村人當然記得,多年前,寶勝寺在膽巴的幫助下,把寺院后山圈起來,封山育林,寺院靠這個壟斷了山上的松鶯資源。其實,丹雅的公司要做的是一個機村人和其他人都不太懂的項目。這個項目叫做野生松茸資源保護與人工培植綜合體。這些字明明白白寫在丹雅公司送給縣政府的策劃書上。但人們都說不好這個復雜的新詞句,自然也無從討論這件事情。這好比一個人不在場,人們又弄不清她的名字,那么,人們怎么可能聚在一起議論一個人呢?

      再者說,這件事情在2014年并未付諸行動。因為這個綜合體還只是丹雅公司弄出來的一個策劃案。這個方案要得到政府的審批,審批后更需要申請國家農業口的扶持資金,以及銀行貸款。這個綜合體項目的實施,就算是一切順利,也要等到2015年或者2016年。或者,永遠也不會實現。松茸的人工培植,在世界范圍內都還沒有實現。在丹雅的設計中,她是要把這個阿媽斯炯的蘑菇圈圈在她的綜合體內。2015年或2016年,她就要帶著政府和銀行的官員來參觀正在生長野生松葺的蘑菇圈。那時,她要當場宣布,丹雅公司已經成功在野外條件下人工培植松茸成功,等到技術成熟穩定后,就要進行面對市場的批量化生產。

      那時,丹雅公司就不愁籌不到大筆的資金,等這些資金到手,她就可以壟斷區域性的松茸市場,不但如此,她還可以把用不完的錢投到更賺錢的生意上面。

      阿媽斯炯,以至全機村沒人能弄得懂這么復雜的生意經,所以,蘑菇季到來的時候,他們還是按照慣常的方式爭先恐后上山采松茸,同時看到政府干部和丹雅公司的人在山上勘測,用儀器測量,劃線打樁。

      要是把這些標了一個個號碼的木樁用鐵絲連接起來,幾乎把機村能生松茸的地方都包括在內了。

      機村人開玩笑說,阿媽斯炯啊,這個蘑菇圈可比你的蘑菇圈大多了!

      阿媽斯炯說,我年紀大了,要真滿山都種滿了松茸,我也就不用上山了。

      你上不動山的時候,會把你的蘑菇圈告訴我們嗎?

      阿媽斯炯堅決搖頭,不,等你們把所有蘑菇都糟蹋完了,我的蘑菇圈就是給這座山留下的鄉親們不便反駁,因為他們知道,再這樣下去,再過些年,也許滿山就只剩下阿媽斯炯的蘑菇圈里還有松茸在生長了。

      他們自己解嘲說,我們不操這個心,也許沒有了松茸的時候,這山上又有什么別的東西值錢了呢?

      阿媽斯炯搖手,那就祈禱老天爺不要讓我活到那一天。

      蘑菇季快結束的時候,阿媽斯炯拿起手機,她想要給膽巴打個電話。

      她要告訴兒子,自己腿不行了,明年不能再上山到自己的蘑菇圈跟前去了。

      她發現,這一回,跟她年輕時處于絕望的情境中的情形大不相同。心里有些悲傷,但不全是悲傷。心里有些空洞,卻又不全是空洞。

      兩個小時前,她從山上下來的時候,連摔了幾跤。不是在雨后泥濘的傾斜的山道上不小心滑倒,也不是在草坡上被那些糾纏的草棵絆倒,是她的老腿沒有力量支撐得住自己的身子而倒下的。倒下后,她也沒有力氣馬上讓自己站起身來,或是護住柳條筐中的松茸。她眼睜睜地看著傾倒的筐子中,松茸一只只滾出了筐子,滾下山坡。當她掙扎著站起身來,收撿那些四散開去的松茸時,又一次次感到膝蓋發酸發軟,終于又癱倒在地上。阿媽斯炯倒在草地上,她支撐起身子后,雨后的太陽出來了,照耀著近處的櫟樹和杉樹和柳樹,照著遠山上連成一片的樹,滿眼蒼翠。而在這空濛的蒼翠之上,還橫著一條艷麗的彩虹。她聽見自己說,斯熵啊這一天到來了。

      阿媽斯炯在山坡上休息了很長時間,然后終于還是把那些失落的松茸撿回到筐子里,回到了家里。她又花了很長時間,才把自己身上弄干凈了。這才拿起了手機。

      這只手機是膽巴買了專門留給她的。

      她從來只是在兒子,或者兒媳,或者孫女打來的電話時,在叮叮咭咭的響亮的音樂聲中拿起電話,和他們說話。也就是說,阿媽斯炯不知道怎么用手機往外打電話。夕陽西下時分,她拿著手機出了門,在村道上遇到一個人,她就拿出手機,幫忙給膽巴打個電話’我要跟他說話。

      人家說,阿媽斯炯啊,我們沒有膽巴的電話號碼。

      直到在村委會遇見村長,這才讓人家幫著把電話打通了。

      她說,膽巴呀,看來我要把蘑菇圈永遠留在山上了。

      膽巴很焦急,阿媽生病了嗎?

      阿媽斯炯覺得自己眼睛有些濕潤,但她沒有哭,她說,我沒有病,我好好的,我的腿不行了,明年,我不能去看我的蘑菇圈了。

      阿媽斯炯,你不要傷心。

      兒子,我不傷心,我坐在山坡上,無可奈何的時候,看見彩虹了。

      阿媽斯炯聽見膽巴說話都帶出了哭聲,他說,阿媽斯炯,我的工作任務很重,我離不開我的崗位,不能馬上來看你!你到兒子這兒來吧!

      阿媽斯炯因此很驕傲,她關掉電話,說,我有個孝順兒子,我一說我的腿不行了,他就哭了。她從村委會出來,慢慢走回家去,一路上,她遇到的五個人,她都說,我對膽巴說我的腿不行了,膽巴是個孝順兒子,他都哭起來了。

      第二天,丹雅就上門了。

      丹雅帶了好多好吃的東西,阿媽斯炯,我替膽巴哥哥來看望你老人家來了。膽巴哥哥讓我把你送到他那里去。

      阿媽斯炯說,我哪里也不去,我只是再也不能去我的蘑菇圈了。

      丹雅說,那么讓我替你來照顧那些蘑菇吧。

      阿媽斯熵說,你怎么知道如何照顧那些蘑菇?你不會!

      丹雅說,我會!不就是坐在它們身邊,看它們如何從地下鉆出來,就是耐心地看著它們慢慢現身嗎?

      阿媽斯炯說,哦,你不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

      丹雅說,我知道,不就是看著它們出土的時候,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語嗎?

      阿媽斯炯說,天哪,你怎么可能知道!

      丹雅說,科技,你老人家明白嗎?科學技術讓我們知道所有我們想知道的事情。

      阿媽斯銅說,你不可能知道。

      丹雅問她,你想不想知道自己在蘑菇圈里的樣子?

      阿媽斯炯沒有言語。

      丹雅從包里拿出一臺小攝像機,放在阿媽斯炯跟前。一按開關,那個監視屏上顯出一片幽藍。然后,阿媽斯熵的蘑菇圈在畫面中出現了。先是一些模糊的影像。樹,樹間晃動的太陽光斑,然后,樹下潮潤的地面清晰地顯現,枯葉,稀疏的草棵,苔蘚,盤曲裸露的樹根。阿媽斯炯認出來了,這的確是她的蘑菇圈。那塊緊靠著最大櫟樹干的巖石,表面的苔蘚因為她常常坐在上面而有些枯黃。現在,那個石頭空著。一只鳥停在一只蘑菇上,它琢食幾口,又抬起頭來警覺地張望四周,又趕緊琢食幾口。如是幾次,那只鳥振翅飛走了。那只蘑菇的菌傘被啄去了一小半。

      丹雅說,阿媽斯炯你眼神不好啊,這么大朵的蘑菇都沒有采到。她指著畫面,這里,這里,這么多蘑菇都沒有看到,留給了野鳥。

      阿媽斯炯微笑,那是我留給它們的。山上的東西,人要吃,鳥也要吃。

      下一段視頻中,阿媽斯炯出現了。那是雨后,樹葉濕淋淋的。風吹過,樹葉上的水滴簌簌落下。阿媽斯炯坐在石頭上,一臉慈愛的表情,在她身子的四周,都是雨后剛出土的松茸。鏡頭中,阿媽斯炯無聲地動著嘴巴,那是她在跟這些蘑菇說話。她說了許久的話,周圍的蘑菇更多,更大了。她開始采摘,帶著珍重的表情,小心翼翼地下手,把采摘下來的蘑菇輕手輕腳地裝進筐里。臨走,還用樹葉和苔蘚把那些剛剛露頭的小蘑菇掩蓋起來。

      看著這些畫面,阿媽斯炯出聲了,她說,可愛的可愛的,可憐的可憐的這些小東西,這些小精靈。她說,你們這些可憐的可愛的小東西,阿媽斯炯不能再上山去看你們了。

      丹雅說,膽巴工作忙,又是維穩,又是牧民定居,他接了你電話馬上就讓我來看你。

      阿媽斯炯回過神來,問,咦!我的蘑菇圈怎么讓你看見了?

      丹雅并不回答。她也不會告訴阿媽斯炯,公司怎么在阿媽斯炯隨身的東西上裝了GPS,定位了她的秘密。她也不會告訴阿媽斯炯,定位后,公司又在蘑菇圈安裝了自然保護區用于拍攝野生動物的攝像機,只要有活物出現在鏡頭范圍內,攝像機就會自動開始工作。

      阿媽斯炯明白過來,你們找到我的蘑菇圈了,你們找到我的蘑菇圈了!

      如今這個世界沒有什么是找不到的,阿媽斯炯,我們找到了。

      阿媽斯炯心頭濺起一點憤怒的火星,但那些火星剛剛閃出一點光亮就熄滅了。接踵而至的情緒也不是悲傷。而是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那種空洞的迷茫。她不說話,也說不出什么話來。

      只有丹雅在跟她說話。

      丹雅說,我的公司不會動你那些蘑菇的,那些蘑菇換來的錢對我們公司沒有什么用處。

      丹雅說,我的公司只是借用一下你蘑菇圈中的這些影像,讓人們看到我們野外培植松茸成功,讓他們看到野生狀態下我公司種植的松茸在野外怎樣生長。

      阿媽斯炯抬起頭來,她的眼睛里失去了往日的亮光,她問,這是為什么?

      丹雅說,阿媽斯炯,為了錢,那些人看到蘑菇如此生長,他們就會給我們很多很多錢。

      阿媽斯炯還是固執地問,為什么?

      丹雅明白過來,阿媽斯炯是問她為什么一定要打她蘑菇圈的主意。

      丹雅的回答依然如故,阿媽斯炯,錢,為了錢,為了很多很多的錢。

      阿媽斯炯把手機遞到丹雅手上,我要給膽巴打個電話。

      丹雅打通了膽巴的電話,阿媽斯熵劈頭就說,我的蘑菇圈沒有了。我的蘑菇圈沒有了。

      電話里的膽巴說,過幾天,我請假來接你。

      過幾天,膽巴沒有來接他。

      膽巴直到冬天,最早的雪下來的時候,才回到機村來接她。離開村子的時候,汽車緩緩開動,車輪壓得路上的雪咕咕作響。阿媽斯炯突然開口,我的蘑菇圈沒有了。

      膽巴摟住母親的肩頭,阿媽斯炯,你不要傷心。

      阿媽斯炯說,兒子啊,我老了我不心傷,只是我的蘑菇圈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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