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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警

    http://www.sd-landscape.com/ 2018-08-24 弋舟  《人民文學》2016年第7期

    大學四年,從警五年,算起來,迄今人生已經在架子床上斷斷續續睡了九年。沒什么意外的話,可能還得隔三岔五地睡九年。躺在上鋪往窗外瞧,夜色氤氳,所門口的警燈無聲閃爍。對面超市門前的投幣木馬也旋轉著同樣的彩燈,沒誰玩,它也播放著兒歌。這讓人產生錯覺,仿佛我們是一家游樂場的守夜人,身后有摩天輪隱現或者七個小矮人出沒。

    此刻要是從宿舍沖進夏夜,不啻于跳進沸騰的大鍋。和冬泳一個道理,那得有點兒勇氣。樓下值班室的電話響個不停,好在沒什么大事需要出警,但誰也說不準。外面太熱,晚上好像更甚,地面蓄積了一天的熱力開始蒸騰。暑氣彌散,像是黑夜對白晝的反攻倒算,還好所里給裝了空調。去年夏天,宿舍還是靠風扇降溫的。

    報紙上說這個夏天的高溫破了六十年的紀錄。我還不到三十歲,反正長這么大我沒被這么熱過,小呂卻認為這在他們家鄉根本算不得什么——如果他們家鄉的夏天是一百度,現在我們承受著的,頂多才六十度。小呂是新疆人,住在火焰山腳下,那兒真會這么熱嗎?他的說法讓人感覺大家是被扔在同一口大鍋里的青蛙,但一般苦,兩樣愁,有人已經將要被煮熟,有人卻還在愜意地蛙泳。

    我還是挺愛值班的,因為接著可以休息一天。再過一周,我就要去封閉集訓,市局組織籃球賽,我被挑中了。那樣一來,就有段日子不能回家了。小呂和我心思一樣,他是想值完班就能多出一天時間去陪女朋友。小伙子正在熱戀,女孩剛剛大學畢業,還沒找到工作,有大把的時間需要有人陪著一起打發。而我是想在家多陪陪我媽。

    我們每隔四天值一次班。我是主班,小呂是副班,還帶著幾個協警。他警校畢業分配到所里,我們就成了搭檔。我算是他師父。值班當天,小呂會提前準備好休息日的便裝——這像是吹響了他約會的預備哨——牛仔褲什么的,能讓他搖身一變,精精神神地去約會。他長得帥,個頭和我差不多,要不是單薄些,肯定也會被抓去打籃球。因為個兒高,有幾次我倆還被法院臨時借去押嫌疑人上庭。都是大案子,電視臺要播新聞,兩個高大的警察上鏡,將嫌疑人夾在當間兒,那效果不言而喻。

    值班的時候小呂很快活,一副隨時會唱上幾句的高興勁兒。其實我也是這樣的心情,一般早早地就讓妻子做好了我媽愛吃的東西。這種精神狀態不會影響工作,因為我們都感覺有了個近在眼前的盼頭,心里得到了鼓舞。人的盼頭很多,但近在眼前的卻很少。

    那天一共接警二十多起,跟高峰期比要少得多。按規定,要是沒有突發事件,我們可以在夜里十一點睡覺,凌晨五點再爬起來出警。那時我們已經躺在宿舍的架子床上了,我跟他聊起片區的老奎——就是被報社記者寫進文章里的那個主角。小呂聽了我講的一切后,陷入了沉思,他肯定受到了不小的啟發。后來他就跳進了外面那口沸騰的大鍋,等他回來,晨光熹微,黎明已近。他好像完全忘了還要搖身一變這檔子事兒。

     

    我們這一行也是師父帶徒弟。我的師父是老郭。他教會了我怎么做警察,可惜三年前查出了喉癌,提前退休了。前段時間我去看他,老頭看來已經挺不了多久了,整個人出氣多,進氣少了。我進所的時候他可健康著呢,黑臉,皺紋像是用刀子削出來的,胸脯拍上去,讓人相信能聽見金屬發出的咣咣聲。我覺得他長得很像寫《白鹿原》的那個作家,都是那種典型的關中老漢的樣子。

    老郭煙癮大。后來滿世界開始禁煙,所里也禁,他得空只好跑到院子里,找個拐角蹲著抽幾口。有時候太忙,他忘了這茬兒,嘴里不小心叼上了煙,結果被所長撞到,挨了批評還得罰款。這規矩不太通人情。要說喉癌可能跟吸煙會有點關系,可我覺得要是放開讓老郭抽,他沒準兒現在還帶著我巡街呢。煙就像是老郭的口糧,每天在所里抽根煙都跟做賊似的,可能就叫度日如年吧。真是委屈了老郭。他在所里干了一輩子,架子床可是沒少睡。

    我們這個派出所在城鄉接合部,高樓大廈的背面弄不好就藏著塊兒菜地。咖啡館里坐著的,經常是光著膀子打麻將的人。一開始,要是老郭不帶著我到片區走一趟,我肯定得迷路。那就是一個迷宮。有的窄道樓挨著樓,只容得下一個人通過。如果迎面也有人走進來,脾氣不好的話,往往就會形成對峙的局面,搞不好還能騰挪不開地打一架。上帝說通往天堂的是窄門,每次從這種窄道擠過去,我都幻想會有一個天堂等在前面。有一回,一個女孩走進窄道里,沒遇到歹徒,卻遇到兩條流浪狗,一前一后,前后夾擊,預謀好了似的。女孩被嚇慘了,打電話報警。等我們趕過去,她裙子尿得濕漉漉的。于是我揮舞著套狗桿,又充當了一回打狗人。對付流浪狗,也是我們的工作。

    我師父老郭跟誰都熟,誰見著他都會給他讓煙,有點兒婦孺皆知的意思。很多不吸煙的人,見了他也能摸出一根皺巴巴的來,像是專門為了見他備了好幾天似的。他有一個鋁制的煙盒,上面刻著天安門前的華表,看上去恐怕有些年頭了。收了遞上來的煙,他就放進鋁煙盒里。巡邏一圈回來,差不多能裝滿一盒。他也給別人讓煙,但收到鋁煙盒里的他不會再讓出去,遞給對方的,肯定是他自己的煙。這里面就有了原則和講究,是一種德行,也是一種從警之道。我覺得,我就是從這種你來我往的讓煙里,開始領悟做一個警察的真諦。老實說,這和我入行時的想象不太一樣。我師父老郭穿上警服也還是個大爺。何況,現在跟警服差別不大的制服也太多了,所里的協警,超市的保安,跟我們站一起,沒點兒專門知識,你分不清誰是誰。巡邏的時候我腰里會有警具,可保安的腰里也有根棍子呢。

    每個轄區都會有幾個狠角色,我們的專業術語叫“重點人口”。對這些人,你得盯著點兒。老奎就是這么個人物。我到所里時他已經七十出頭了。在我眼里,他要是還能算得上“重點”,頂多也就是上路碰個瓷,伏地不起,訛點兒錢什么的。可我師父老郭不這么看,他跟我說:“別看這老漢走得慢,腰里別的都是萬。”“萬”就是“萬貨”,方言里指“東西”和“玩意兒”。好像老奎腰里纏了一圈暗器,隨便亮出一件,就能嚇你一跳。

    我覺得老奎和老郭長得也有點兒像。第一次老郭帶著我上門“認人”,我都以為他倆是親戚。他們兩個對坐在老奎家被煙熏得四壁焦黃的客廳里,彼此互不搭理,都埋著頭使勁抽煙。煙是老奎自己卷的。他把煙絲鋪在兩指寬的報紙上,搓成棒,用舌頭舔一遍,遞給老郭。老郭接了,點上,反手也給他遞根自己的煙。老奎應該比老郭大個二十多歲,但除了腿腳沒老郭利索,背駝得厲害,看上去兩個人沒多大差別。也不知道是老郭顯老還是老奎顯小。可能關中男人上了歲數都像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吧,跟兵馬俑一樣。他讓老郭坐在沙發上,自己搬張板凳,矮上那么一截地坐著。老郭跟他介紹我,他瞟了我一眼,就像瞟了眼他的孫子。他可沒孫子,就是一個孤老頭。

    按制度,對重點人口,每個月走訪一次就行。可老郭基本上每周都會帶著我上老奎家轉一趟。有時候巡邏遛到了老奎家樓下,他也要上去歇個腳。我猜老奎沾著唾沫卷出的煙,挺對我師父的口味。

    他們第一次當我面說起老奎的案底時,我已經不算個新人了,已經習慣了偶爾上街去打打狗什么的,也不再盼望窄道的盡頭就是天堂。老奎悶頭抽煙,突然來了一句:“早知道當年把人弄死算?了,活著就是受罪么!”這話跟他嘴里的煙一同噴出來,格外嗆人。他的老底兒我知道,故意殺人,致人殘疾,被判了十八年。可我沒料到時隔多年,他還能放出這種狠話。

    老奎說完扔了手里的煙卷,伸出穿著懶漢鞋的腳使勁蹍。旁邊就有煙缸,可他故意這么干,說明他是意欲擺出一個兇狠的態度。我靜等老郭發話。我猜他會訓一頓老奎,至少臉色會嚴肅起來,低沉地說:“你這么想不對,想早死也不能拿別人的命墊背么。”老奎呢,就會垂下腦袋說:“對么,你說得對。”因為我已經訓過不少家伙了,基本上沒遇到過跟我頂著干的。我想,此時老奎要是不垂下腦袋挨訓,我會讓他把剛剛跐滅了的煙頭撿起來吞下去的。然后老郭會說:“有問題就跟政府說么,你現在有啥困難?”然后老奎就會訴訴苦:肉價太貴,假貨滿天飛,乃至人心不古,女孩子穿得太暴露什么的。老人們經常就是這么跟我抱怨的。疏導民意也是我們的職責,這么一番對話,是我心里的套路。我算是個內心戲比較多的人。

    可老郭壓根兒沒接茬。他只是遞了根煙過去,然后就聊起醫保、天氣和附近即將拆遷的居民樓。老郭平時也不是個話多的人,這有些難為他了。他有一出沒一出地說,老奎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說什么可能也不重要,就是有人說話有人聽。說到拆遷,老奎身上也有劣跡。他家老屋拆得早,是這一帶最先被開發了的。也就兩間小平房,當年硬是被他置換成了兩套一居室的樓房——不能得逞的話,他揚言就要再殺一次人。說到做到,他天天敞胸露懷坐在自家門口,地上撂著把殺豬刀,隨時要給誰開膛破肚的架勢。這都是老郭告訴我的。

    那天老郭跟他東拉西扯了半天,臨走還給他扔下半包煙。出門時我回頭看了眼老奎,怎么看,埋頭坐在小板凳上的這個老惡棍,都只是個與世無礙的廢物了。脊柱都像是被重錘給敲彎了,還咋呼什么?

    從那以后老郭帶著我去的次數更多了,隔三岔五就得去看看老奎。在我看來,這事好像被搞顛倒了。老奎放了句狠話,老郭沒教育他,反而像是被他嚇住了。退休前老郭還專門叮嚀我,讓我沒事也多去瞅一眼老奎。后來我一個人上門,老奎聽我說老郭得了癌,那眼神,就像是挨了一棍子似的。他當時的表情,讓我相信了,這廝其實早就被我師父馴服了。

    我不抽煙,跟老奎沒法坐一塊兒。我師父跟他坐一塊兒,即使沒話,也是心照不宣和意味深長。我跟他可沒什么默契。他干脆連句狠話也不給我撂。我自然也就沒去落實老郭的叮嚀,頂多每個月去看一眼,例行公事而已。

    我太忙了。派出所警察干的事情,說出來你能當笑話聽。更多的時候,我們就是個片區里跑腿的,而且誰都能使喚我們。沒了老郭帶著,同樣的事,我干起來手忙腳亂。那些雞零狗碎的小案件、小糾紛,老郭處理起來就是煙來煙往,舉重若輕,可是讓我來,怎么就有了疲于奔命的感覺。如今我成了小呂的師父,我該拿什么給他言傳身教?

    小呂這個人挺愛自己琢磨事,責任心也挺強,就是跟我才入行時差不多,想象力還沒落到地面上。在他心目中,警察就該是神探,破大案,捕頑兇,除暴安良,跟打狗趕雞沒半毛錢關系。我想這可能跟他正在談戀愛有些關系,男人在談戀愛的時候,可不都會把自己想象成一個英雄嗎?否則好像就配不上一個美人。這情緒我也有過。直到今天,我也不太跟妻子說我每天都忙活些什么。我不做英雄夢了,但希望我妻子還接著做,那樣回了家,我才可以心安理得地喊累。所以有時候遇著鄰里糾紛之類的事兒,我都不忍心讓小呂去處理。我怕這會過早地消磨了一個男子漢的英雄氣。小呂和我不同,我是跨了專業,半路出家,考公務員干上的警察,他卻是從火焰山腳下走出來的正規警校畢業生。我愿意看到他成長為一個我從前想象過的那種警察。

     

    把那天我倆的值班情況捋一捋,你就能明白現實跟夢想之間有多大的差距。

    早上八點半報到,戶籍室打來電話,要進行境外人員辦證提醒。這事讓小呂來,他英語不錯。但是有個別電話已經停機,只有等方便的時候上門找人了。

    打完電話開始巡邏。一看油表,發現油箱存量不多,先開到加油站加油,免得在半路上拋錨。我可是吃過這種虧。

    十點多,接到報警,公墓邊上的苗圃有人打架。到現場才知道,昨天早上兩個工人為小事動了手,其中一個吃虧大點兒的,睡了一夜氣不過,醒來后索性報案。秋后算賬,當事人都是一副養精蓄銳后的樣子,精神頭十足,誰也不讓誰,只能拉回所里處理。回去后跟他們掰扯了半天,倆人還是要較勁。我當然又想起了老郭。可能這事他用兩根煙就打發了,而我就得把自己弄得口干舌燥。

    正感慨,有人報警,說是接到了反動電話。我讓小呂出警,過了會兒他把人也帶回來了,是個滿頭大汗、一看就知道警惕性很高的那種大媽。詢問,登記。茲事體大,要向上級匯報。

    處理好已經過了飯點兒,食堂打飯的窗口空無一人。幸好食堂阿姨還在,不然又得上對面的小飯館吃油潑面。那面不好吃,就是便宜。

    剛端上碗,接到有人打架的報警。我讓小呂接著吃,自己帶了幾個協警過去。路遠事急,報案人情緒激動,像是要出人命的架勢,上車后于是一腳油門踩到底。邊上的協警落實當事人的具體方位,對方卻報出了鄰近派出所的轄區。這叫錯報,匯報給指揮中心,掉頭回去接著吃。

    也就是剛放下碗,所長指示:最近轄區盜竊案件多發,最好召集幾個小區的物業開會通通氣,想想對策,同時給居民擬一份“警方提醒”。這活兒我干吧。說實話,我不太好意思讓小呂去趴著寫安民告示。

    才開了個頭,接到報警,某公司門口發生糾紛,小呂跟著我一起趕過去。烈日之下,一派安寧,壓根兒沒什么狀況。街面上幾乎沒有人影,別說人影,連陰影都沒有。正午的艷陽直射著,馬路明晃晃的宛如一匹發光的銀練。跟公司的門衛打聽,原來人已經走了。“就是小兩口鬧別扭。”門衛的答復聽上去還有點兒幸災樂禍。

    回到所里,有報案人等著,是個姑娘,說是“心愛的”電動車被盜了。她說不出電動車的型號,只說得出電動車對她的重要性——男朋友送的生日禮物,“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電動車”,小呂耐著性子做筆錄,我繼續寫安民告示。

    剛寫好,有人報警在飯館被偷。還沒趕到現場,又接到報警,一家塑膠公司發生了糾紛。兵分兩路,小呂去處理飯館盜竊案——好歹這也算是個刑事案件。我到了塑膠公司,卻是一場勞務糾紛。打工的覺得老板給的少了,雙方不同意調解,我只好告知他們可以到勞動仲裁部門處理。

    回所的路上接到社區的電話,說他們晚上有個群眾活動,可能參與的人比較多,需要我們幫助維持秩序……

    差不多就是這些事。

    黃昏的時候稍微消停點兒,小呂自己去了片區。有人報警說鄰居在家里制毒,我沒怎么考慮就把這案子交給了小呂。開始他挺興奮的,像是張網以待,翹望已久,終于來了條大魚。涉案的那棟樓我知道,教育局蓋的,里面住的都是中學老師。報案人是位退休的校長,信誓旦旦地說,以他對化學知識的豐富掌握,完全能夠通過陽臺上飄來的怪味兒做出判斷。他的鄰居也是一對教師,兩口子帶著個十多歲的孩子,女主人倒還真是個教化學的。可查來查去,一點兒證據都沒有。小呂不太甘心,加上老校長半年報了五十多次警,這個案子就成了小呂的心事。他不覺得我們就只能寫寫安民告示、追回一輛“世界上最漂亮的電動車”。倒也是,前幾天別的片區還發生了大案子,幾個女孩把個酒吧老板捅了足有幾百刀。

    回來后小呂眉頭不展。他說他又趴在老校長家的陽臺上聞了半天,隔壁飄來的只有紅燒肉味兒。我想的卻是這會兒的陽臺上怕是得有五十度的高溫。不知怎么,在這個夏天我總是覺得夜晚比白天更難熬。白天的熱正大光明,不由分說,但晚上的熱卻顯得沒有道理。沒有道理,就熱得更加令人不堪忍受。

    那天晚上社區的活動就是廣場舞表演,實際上圍觀的人并沒有他們想象的那么多,他們高估了自己的風頭。過去后看了看情況,安排幾個保安維持秩序,我和小呂徒步去人員密集的場所巡邏。小呂懂事,他以見識過真正酷暑的火焰山人的善意,讓我盡量鉆到商場里去,巡街的苦差由他來干。真是熱啊。巡邏時還得扎起腰帶、戴上帽子。從商場走到街上,我感覺會被燙一下,從街上進到商場,我又感覺會被凍一下。每次進出,心里都一驚一乍,讓人畏縮。我本來是農大畢業的,“解民生之多艱”是我們的校訓。眼下干的活兒,冷熱交替,打擺子一樣,讓我覺得真是“多艱”。

    那天算得上是平安無事,我們本來可以睡個好覺。順利的話,第二天早上八點半交了班,小呂就能搖身一變,去會女朋友了。我也可以帶著凍好的餃子去看看我媽。我爸去世得早,年前我媽起夜時摔了一跤,摔斷了股骨頭,手術后就臥床不起了,只好找了個小保姆陪著。結果當我說完了老奎的事,小呂又跑出去忙活了大半夜。他不在,我也沒睡踏實。一開始他可能并沒留意聽我說話,躺在下鋪憧憬第二天的約會。可我是故意要說給他聽的,就一直往下說。他果然聽進去,領會了我的苦心。我只是沒想到他會那么雷厲風行,當機立斷就跑去印證自己的猜測了。

     

    老郭退了休,我按部就班,每個月頂多到老奎家轉一圈。后來有一次我再去的時候,家里卻沒人了。我當時也沒怎么放在心上,下樓順便問了句,一個老太太告訴我有日子沒見著老奎了,“不知道死哪兒去了。”她這么一說,我就有點擔心。老年人鰥寡孤獨,死在家里都沒人知道,這事也不是沒發生過。回去跟所領導做了匯報,我喊來鎖匠打開了老奎的家門。屋里空空蕩蕩,家徒四壁,死的和活的都沒有,但看得出有日子沒人煙了。

    老奎他失蹤了。這看上去也不能算是件事兒。老奎有老奎失蹤的自由,誰也沒規定他只能窩在屋里卷煙抽。我猜他沒準出門旅游去了。他的經濟狀況還過得去,有套房子出租給別人。如今這一片的房價可不低。我讓鎖匠師父換了新鎖,給鄰居留了話,關上了老奎的家門。

    我去看我師父老郭時,把這事跟他說了。他一聽就有些要跟我急的樣子。“旅游個屁!他老奎要是會去旅游,我就會去逛窯子了!”老郭沖著我吼。我一下子沒太聽明白,但我不想惹老郭生氣,他正在進行保守治療,效果如何,誰都沒底兒。“你去申請協查一下,看看市里有沒有發現無人認領的死尸。”他這么說我就聽懂了,他是擔心老奎真的死在外面了啊。“也去收容站問問,人老了糊涂,說不定遛個彎兒自己就找不回去了。”老郭接著指示我。

    回去后,這兩件事我一一落實了,但都查無其人。就在我發愁該怎么給老郭交代時,半個月后,老奎自己冒出來了,而且冒出來的方式完全出乎人的意料。一天夜里,他竟然打報警電話,說是自己在家摔倒了,現在根本爬不起來。趕過去的路上我還納悶,新鎖的鑰匙在我手里,他是怎么進的家門呢?

    老奎家的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以為會看到臥地不起的老奎——年前我媽摔斷腿就在地上躺了一夜。我媽常年獨居,電話又不在手邊兒,第二天早上鄰居聽見屋里有人哭才發現出了事。看到我后,我媽委屈得像個孩子那樣號啕不已。我從沒見我媽哭得那么兇過,她真是傷心極了。可是老奎佝背坐在小板凳上。客廳燈泡的瓦數太低,就照亮著他頭頂那一圈,其他角落一派昏暗。他就像是孤零零坐在一個黑暗的舞臺上,被追光燈示眾般地圈定著。

    老奎三十歲才娶上老婆,當時這塊地方還是一片良田。他就沒干過什么農活。換一個時代,他能在梁山上謀個差事。入獄前他就是村里的混混。三十五歲的時候,他終于把自己混到大牢里去了。十八年后回來,老婆孩子都沒了。二十多年過去,良田變成了高樓,姑娘們的裙子越穿越短,當年的村霸一個人坐在了三十瓦的燈泡下面,就這么茍延殘喘著老去了。

    他并沒摔跤,更談不上爬不起來。說白了,老奎報了個假案。可我不知道他意欲何為。看到我,他也沒話,并不解釋自己的作為。我拉下臉批評了他幾句。他就那么聽著,過了會兒,開始卷煙。卷好后,下意識地給我遞過來。我猜他把我當成老郭了。遞煙的手在半空有個停頓,隨即他醒悟過來,縮回去塞到了自己嘴里。點火,手哆哆嗦嗦,看著讓人著急。想到了老郭,我就對他客氣點兒了。問他這段日子跑哪去了,他也不吭聲,就是埋頭抽他的煙。間或把一口痰吐在地上,然后用腳蹭。我沒話找話,問他怎么進的家門。他不屑地回我一句:開個鎖費啥勁么?我去看了看,門已經換了鎖。這錢我得給他,畢竟前面那鎖是我給他換的。他不說要,也不說不要。我沒什么耐心了,塞給他二十塊錢。我的手跟他的手相觸的那個瞬間,他連錢帶手一起抓住了我,像是激起了某種動物性的應激反應。可能不到一秒鐘的時間,但我有著突然被什么抓牢了的感覺。

    這事還不算完,幾天后老奎又報警了。還是說他摔得起不來了。即使知道這回八成還是個假案,我也得上門去看看。果然,老奎照舊坐在小板凳上,臊眉耷眼,像個坐在黑暗舞臺中央的老猿猴。不同的是,這回他竟然泡好了茶等著我。茶泡在一只破搪瓷缸子里,我聞了聞,可能是那種需要熬制的磚茶。我像是能聽到熬茶時發出的噗噗聲。那么好吧,既然請我喝磚茶,老奎你總得跟我說說干嗎老折騰我?他不作說明,倒是跟我聊起他前段時間跑出去干嘛了。我從來沒聽過他說那么多話。其實,我差不多就沒怎么聽過他說話,但這天晚上他卻對我打開了話匣子。

    老奎說他是去找自己的閨女了。

    他先去了重慶的云陽縣。循著記憶,他看到的卻是一片滔滔江水——當年這里不是連綿的青山嗎?那一刻,他以為自己真的是老糊涂了。原來那里如今已是三峽庫區,昔日的村落十幾年前就搬遷了。這就叫天翻地覆,滄海桑田。老奎不甘心啊。他走了那么遠的路,孰料已經換了人間。他在江邊硬是坐了三天,好像那樣就能等來一個水落石出的奇跡。三天后,他動身前往上海。他打聽到了,當地的移民都是遷到了上海的青浦鎮。上海灘帶給他的沖擊恐怕不亞于滔滔江水。想必那里的一切對于他來講,就是光怪陸離的另一個世界。溜門撬鎖他不在話下,可是要在上海找到個人,這事兒他根本辦不到。青浦鎮倒是找著了,但當年移民來的人,十有八九繼續流動,早已四散。他還是不能甘心。青浦鎮西面是上海最大的淡水湖,十萬畝煙波浩渺,他又在湖邊對著水面海枯石爛地坐了三天。他沒找到閨女,感覺是從天而來的大水帶走了所有的人間消息。

    我對他的家事沒什么興趣,也搞不懂他干嗎跟我說這些。但我看出來了,可能說什么對他也沒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說話本身。他的嘴巴就像是臺生銹了的老機器,重新運轉,吱吱嘎嘎地頗為費力。而這費力的運轉,卻能帶給他不一般的快感和驚喜。他矮一截地坐在我對面,邊說邊吞咽口水,潤滑著他喉嚨里那塵封已久的軸承。他的眼神混濁而又迷亂。沒錯,他有點兒亢奮。我在想,這老頭大概有許多年沒這么滔滔不絕地跟人說話了吧。他都快把自己給說醉了。一邊說,一邊打著氣味難聞的醉嗝。為此,我耐心地喝了兩缸子茶,權當自己聽了個沒多大意思的故事。我猜,最后他會提出要求,讓我們幫著他找閨女。他要是真這么要求,我就又多了件事。我都想好了,回去先跟上海警方聯系一下。但臨了他也沒跟我提這茬。

    破天荒地,這回我走的時候老奎還送了送我。他趿拉著懶漢鞋,顫巍巍地踅到門前替我開門。手伸出去,撈一把,又撈一把,第三把才撈到門把手上。我就知道了,這老頭是真的老到頭了。明擺著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又是幾天,還是在半夜,老奎的求助電話又來了。他好像專門找我值班的日子這么干。我讓一個協警過去看看。小伙子回來跟我說,老奎點名要我去。這我的氣就不打一處來了。問明白他沒什么事兒后,干脆就置之不理了。誰知第二天一大早老奎竟然找上門來。

    我剛在值班室坐下,打算整理一下頭天的值班記錄,一抬眼,看見老奎隔著窗子矮一截地出現在我面前。他不說話,我也懶得理他,自顧干事。過了會兒他敲了下玻璃。我抬眼看到他翕動著嘴在嘀咕什么,模樣就是動物園里跟游客隔窗齜牙咧嘴的大猩猩狀。我低頭繼續忙活,他繼續敲玻璃。這下我聽見他說什么了。我以為自己聽錯了,歪著頭瞅他。他的嘴在張合,但隔著層玻璃,讓我感覺那是聲腹語。一只看不見的手把老奎的肚腸攪和得翻騰不已,發出了不受他支配的神秘氣聲。他又咕噥了一遍。沒錯,他就是說“我要自首”。

    不管真的假的,事兒來了。我用手示意他進來說。隔著窗子,我看他扶著墻往里走的時候,臉上竟然有股掩藏不住的幸福感。

    直接說了吧,老奎二十四年前從監獄里一放出來,轉身就把自己的閨女給賣了。

    就在老奎出獄的前一年,他老婆跟人跑了。對此我挺懷疑的。那個時候,老奎已經五十多了,他老婆也不會年輕到哪兒去吧?誰會帶著她跑呢?要跑,也是自個跑了的吧?可老奎認定他老婆就是“跟人跑了”。好像不如此,不足以強調他內心的憤怒。可即便這樣,他被強調起來的怒火也還是難平。坐了十八年的牢,他肚子里可是沒少憋著邪火。所以他才有資格做個“重點人口”。這種家伙仇視萬物,是該盯著點兒。老奎重返社會,舉目四望,十八年過去,世界變得跟火星似的,讓他老虎吃天,根本無從下嘴。但他有邪火,要抗議。沒個泄憤的地方,就盯上自己閨女了。

    老奎的閨女那年二十三歲。你都能想到,這種家里長大的孩子會有什么好?倒不是說那女孩品行不端,她挺好的,就是太單純孤僻。怎么能不單純孤僻呢?老爹坐牢,老娘撒手跑了,換了誰可能都一樣。女孩小學畢業就輟學了,在路邊擺了個菜攤,冬天還賣烤白薯。按說老奎回家了,當釘子戶搞到了兩套房子,守著閨女過日子也挺好,可他偏不這么干。人性不就是這么叵測嗎?否則也用不著警察這個行當了。我聽說南方有錢人還盛行吃嬰兒呢。雖然我每天面對的都是些雞零狗碎,走的路也多是窄道,但仔細想想,世態炎涼,里面確乎有驚濤駭浪。比方說,妻子跟蹤丈夫,丈夫跟蹤妻子,這些事兒,讓你都不知道世界到底怎么了。但你能感覺到,它們正在改變那些賦予你生活意義的重要信念。

    老奎在監獄里有個獄友是重慶云陽縣人,服刑時跟他開過玩笑,說出去后要把他閨女買了當老婆。想到這茬,邪火攻心的老奎開了竅。他聯絡上了這個人,帶著閨女上路了。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到了地方,老奎一看,山清水秀,適于人居——這可能是他最后的一點兒良心了——當即拿了那人兩萬塊錢,撂下閨女就走了。他跟我說他壓根沒打算在那人家里過夜。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他的邪火發到這兒就算到頭了,再燒下去,會把他也活活燒死。兩萬塊錢多嗎?這恐怕不是個問題。錢不是他的目的,沒準兩百塊錢他也要這么干。他就是想報復,至于報復誰,他都說不清楚。人性中那塊最為崎嶇陡峭的暗面,早把他黑暈了。他想要報復的對象,是他老婆,是帶走他老婆的某個人,是世道和人心,沒準,連他自己也能算在里面,那是種連自己都一并仇恨厭棄的情緒。他跟我說,那錢直到今天他都沒動過。當年他轉身而去,走在山路上,腳底發虛,輕飄飄的像是騰云駕霧。后來還跌進了溝里。曠野無人,他在野地里昏睡了一宿。醒來后,山風浩蕩,感覺像是死過了一回。

     

    當年老奎的女兒不見了,群眾都想當然地認為女孩是找自己的親媽去了。誰知道背后藏著個天大的秘密。

    不折不扣,這是罪行。

    可是怎么處理呢?卻非常棘手。拐賣人口罪,最長的追訴期是二十年。不放心,我還特意又查了下刑事訴訟法。就是說,時光已經赦免這樁令人發指的罪行了。如果要把老奎繩之以法,得報請共和國的最高人民檢察院核準。他肯定還夠不上這資格。我做完筆錄,上樓去給領導匯報。出門時老奎喊住我,問我干嗎不把他銬起來?我瞅了他一眼,用指頭點點他,意思是你給我等著。至于等著又如何,我也不知道。在我眼里,他當然是個混蛋。可是我還沒見過這么老的混蛋。不是嗎,一個混蛋老到這種地步,混蛋的程度都要打折扣了。

    所長聽了我的匯報,跟著我去了值班室。他也只能歪著頭瞅了半天老奎。但畢竟是領導,一開口就問出了我心里面糾結的疑惑。

    “我說老奎,”所長捏著自己的下巴問,“你咋今天才想著要來自首呢?”

    老奎活動著嘴。剛才他說了不少,肯定也說累了。但他只是活動嘴,像空轉著的馬達,就是不啟動,讓人干著急。

    他是為了逃避打擊嗎?那么他壓根就不需要跑來認罪。是他的良心終于發現了嗎?看起來也不像。你從他臉上根本看不出痛苦和悔意,反倒有股興奮勁兒。就像那天晚上他跟我滔滔不絕后一樣,臉上洋溢著的,是一股“可是給說痛快了”的愜意。我都想踹他一腳。

    所長拍板,讓老奎先回去。他卻不走了,無論如何也要讓我們把他先關起來。關起來談何容易!對于這種根本不能批捕的案子,你沒法把人送進看守所去。留在所里更是不可想象,等于是弄來了個祖宗,得專門派人伺候著。怎么辦?急中生智,我想到了老郭。

    一段時間沒見,老郭真的瘦成了一張紙片。他像是飄到所里來的,讓我不禁一陣心酸。看到老郭,老奎一下子就蔫了。剛才他看上去還得意揚揚的——好像回光返照,又成了當年那個臭名昭著的滾刀肉。但老郭只給他遞了根煙,他就像條老狗似的,佝背塌腰地跟著老郭走了。他們一同消失在派出所的門廊前,飄進熾白的光里,就像是羽化成仙,遁入了虛空當中。

    我以為這事就算完了,至少是可以暫時擱置起來了。但過了大概有半個月,報紙上居然登出了報道,題目是——老浪子昔日賣女,今日終于投案自首。還配了照片,老奎在鏡頭里正說得眉飛色舞。然后就有不明就里的群眾往所里打電話,義憤填膺地質問我們,干嗎不把這沒人性的老東西逮起來?所長被搞得惱火,指派我專門答復這樣的質詢。好像這事兒是我惹出來的一樣。我當然更惱火,每天的瑣事已經夠多的了,還得在電話里苦口婆心地普法。同事們也故意逗我,一接到這種電話,就大呼小叫地喊我。

    是老奎自己跑到報社爆的料。他像是專門要給我找事。

    這事鬧了有小半年,我被折騰得夠嗆。后來有一天我在家休息,中午時老郭給我打來了電話。他讓我找輛車,馬上到老奎家去。我到了的時候,他們已經等在樓下了。兩個老頭都蹲著抽煙,旁邊撂著一捆包袱。老郭得病后就戒了煙,我看出來了,這會兒他也就是做做樣子。好像不做做這個樣子,就不能跟老奎打成一片。

    上了車,我才知道這是要把老奎送到養老院去。地方是老郭找的,離得也不算遠,還在我們派出所的轄區里。這家養老院是私營的,規模不小,據說條件不錯,住進去不容易,有的老人已經排了兩年的隊。天知道老郭是怎么搞定的。我想這事兒,怕是不會像讓兩根煙那么輕而易舉。這就是我師父。他除了跟老奎長得像點兒,倆人之間既不沾親又不帶故。再說了,他已經退休了,自己還在跟喉癌死磕。

    兩個老頭都不說話。我偶爾回頭,看到坐在后排的他們,居然手拉著手。兩只滿是老年斑的手彼此扣著,像盤根錯節的枯樹根咬合在一起。車里有股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怪味兒。這氣味還帶著顏色,青灰,又泛著點兒苔蘚長著毛的墨綠。沒錯,你也可以說那就是死亡的味道。

    到了地方,老奎卻不想進去了。老郭也不勸他,讓我跟他在院門口等著,自己蹣跚著進去找人辦手續。老奎的包袱扔在地上,他一屁股坐了上去,從口袋里拿出只鋁煙盒。這只鋁煙盒我太熟悉了,現在竟然到了他的手里。鋁煙盒里裝著煙絲,估計不夠他抽幾回的。也就是說,用這只鋁煙盒來裝煙絲,實用性不大。它更像是個裝飾品或者是紀念物。不知為什么,我還覺得拿在老奎手里,它也像是個女人用的粉餅盒。盡管它也算不上太講究,但對于老奎來說,還是精致了點兒。

    他開始卷煙。我跟他說這家養老院有多好。我的話他壓根沒往耳朵里進。他抽著煙,眼睛空洞地望出去,像是曾經望著滔滔的江水。最后我還是忍不住又問了那個問題。它挺困擾我的,我當時想的是,我要是再不問一下,可能就永遠不會得到答案了。我裝作漫不經心地問老奎——為啥要在一把年紀了的時候想到來自首?老奎不搭理我,抽他的煙,望他的水。問完我才明白,其實我也沒那么想得到個答案。這世界上說不清的東西太多了,而有答案的東西卻太少。法律寫得倒是清楚,那也可能是一部分答案,但如果世界的問題猶如滔滔江水,法律的答案扔進去,頂多是顆微不足道的石子。明白了這點,你大概才能當好一個警察。

    “就是孤單么,想跟人說話。”冷不丁,老奎來了這么一句。

    我聽見了。但當時像沒聽見一樣。隨后我才意識到,“孤單”這個說法,我壓根就沒跟他掛上過鉤。這個詞不該在他老奎的詞庫里。我認為有些情感是他無從覺醒到的。哪怕它們已經實實在在地攫緊了他的心,瘋狂地荼毒他。就好比如果他真的被“孤單”所煎熬,恐怕他也只會本能地有所不適而已——那情形完全是生理上的,在他,可能就像是嗅到了一股令人反胃的惡臭。他沒法將之上升為一種情感。所以,我以為聽見了另外一個人說話。

    他還是不看我。但我沒看錯的話,他的眼角有混濁的老淚。你見過人的眼淚像洗過抹布的臟水嗎?當時我就見識了。他還能流出臟水一樣的眼淚,這算是上帝對他的一個優待。你知道,動物們只能干瞪著眼睛默默承受。不過這可不像一輩子都讓上帝頭疼的那個老惡棍。他敢殺人,敢賣閨女,敢當釘子戶,可是不敢承受老了的“孤單”。

    他坐在那兒,整個人蜷縮著,像是被人扔出去時還揉成了團的廢紙,你要是想重新弄平整,得用熨斗使勁熨才行。報紙卷出的煙卷都快燒到他指頭上了。有一陣,我甚至動念,是不是想辦法幫他把閨女給找回來。但這念頭立刻打消了。還是算了吧。有什么好說的呢?你要是也被自己的親爹賣過一回,你就會明白我的意思。

    “從上海回來,咋就覺得屋里更空了。”他說,“我都后悔為啥非要那么大的房子,不如回監獄去待著。”

    那房子并不大,一居室而已,湊合著住倒是夠了,可已經放不下一個老混蛋的“孤單”——這玩意兒好像有體量,而且呈彌漫狀,隨物賦形,無孔不入,能把整個世界都塞得滿滿當當的。

    老郭在院子里朝我們招手。我把老奎拎起來,還替他拎起了包袱。這兩樣都不重,輕飄飄的。不是的,我沒有同情他的感覺。或者說,僅僅光是同情他并不足以說明我的情緒。我只是被更加虛無的東西給裹住了。就像是掉進了云堆里。怎么說呢,嗯,我是有點兒傷感。

    我師父老郭站在不遠處。幾個統一穿著橘紅色馬甲的老人在窗口探頭探腦。條件再好,在我眼里,這里也是生老病死的所在,是荒涼之地。但你無能為力。可能最后我也得把我媽送進來。可能最后我自己也得被人送進來。我們向老郭走過去,我突然覺得我師父也是輕飄飄的,大概也已經瘦到了能被我一只手就拎起來的地步。時值仲秋,天高云淡,但那一刻,我的感覺并不比待在六十年未遇的酷暑中好受多少。那是浩渺的熾灼跟微茫的薄涼交織在一起的滋味。

     

    本來小呂是要求睡上鋪的,他覺得下鋪是我應該享受的待遇。但我還是堅持睡了上鋪。我覺得在那樣一個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高度躺著,人像是躺在了另外的一個維度里。這能讓我有種無從說明的平靜之感。我說過,我是個內心戲比較多的人。我睡在上面,看不到下面的情況,說話就像是自言自語了。說完這些后,下面半天都沒聲音。我以為小呂已經睡著了。

    “孤單。”他突然發出了一聲嘆息般的回味。

    我探出頭,看到小呂的頭枕在自己胳膊上,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又過了一會兒,小呂就跳了起來。臨出門他還沒忘記戴上帽子。他就是這樣,注重警容,比我強,是個當警察的好苗子。他沒跟我說要去干嘛,但我大致能猜出來。我從窗子望出去,看見他跑進夜色里,于是開始將他想象成一只在六十度的水溫里暢游著的青蛙。

    我想睡,但是卻不怎么能睡得著了。夜深人靜,萬籟俱寂,連值班室的電話都不再響了,對面超市門前的木馬卻還在唱著兒歌。我也想過要提醒超市的老板夜里就把它給關了,費電,也有點擾民。但我沒那么做。我想,這世上的人干世上的事,恐怕都有他的理由。如果對別人妨礙不大,就由他們去吧。兒歌里唱到“天上的眼睛眨呀眨,媽媽的心呀魯冰花”,我開始想我媽。我想,她老人家現在孤單嗎?

    小呂出門時替我關了燈。外面旋轉著的警燈把斑斕的光投射在天花板上。我舉起手,光著的胳膊被照進的彩光裹纏,紅紅綠綠,像是文了身。這一刻,我又想到了我們農大“解民生之多艱”的校訓。隨后,我也感到了那大水一般漫卷著的孤單。

    天邊露出魚肚白的時候小呂才回來。我迷迷糊糊地被他吵醒,看見他興奮地趴在我床沿上,腋窩下全是汗漬。

    “沒錯,老校長承認是報假案了。”他說,“本來問清楚我就打算回來,可老頭硬是拽著我說了一宿的話。他兒子去美國三年了,平時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小呂的眼睛里有血絲,不像青蛙,著實像兔子了。

    “他那是誣陷,”我說,“涉嫌犯罪了。”

    我當然早料到了,否則干嗎半夜跟他聊老奎?

    “我教育過他了。”他說,“老頭就是見不得鄰居一家三口其樂融融,說是看了堵心。”

    小呂的口氣里有著替人辯護的味道。我想我沒看錯人,這小伙子沒鋁煙盒,也能當個好警察。

    我翻下床準備洗漱。洗澡間在對面食堂的樓上,從宿舍走過去,盛夏清晨的空氣都開始隱隱發燙。沖澡的時候小呂一直圍在我身邊說東說西。這個晚上,可能讓他有了不少感觸。為了讓他更高興些,我在水花中拍了拍他肩膀。

    再有半個小時,五點半,就得在值班室里就位了。但愿八點半交班前不用出警。不是厭戰畏難,是天太熱,都破了六十年的紀錄了。人活著已經是在苦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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