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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海叔叔

    http://www.sd-landscape.com/ 2018-08-23 尹學蕓    《收獲》2016年第1期

      李海叔叔是“我”家在艱難歲月里相濡以沫的朋友,但為何多年后的再次重逢,他從座上賓變成遭全家嫌惡的人?是他變了還是我們變了,是時代變了還是人心變了?

     

      1

     

      那個黃昏,李海叔叔毫無征兆地來了。他把電話打到我家里,讓我到北外環去接他。我是騎車去的,回來時,李海叔叔是跟我走回來的,我一路幾乎沒怎么跟他說話。他這是第一次到我自己家來,路上絮絮地告訴我,這座縣城他曾經無數次地路過,但從來沒有停下腳。我懂他的意思。縣城西邊的那條道是國道,是山里下山時的必經之路,一直朝南走,就到我的老家罕村了。叔叔無論說什么,我都沒有吭聲。好在叔叔并沒有減少說話的興致,他倒背著手,優哉游哉地走,夸外環的路修得好,綠化也不錯,都快趕上承德了。就是最后這句話,讓我心里硌硬了一下。我氣鼓鼓地想,你兒女都在承德,承德的虱子就都是金眼圈。不得不承認,我當時促狹得毫無道理。原因只有一個,眼下的李海叔叔,是一個不受歡迎的客人。

     

      叔叔打電話的時候,我正陪父母斗小牌。一歲多的女兒在搖椅里睡覺,被電話鈴聲驚醒,煩躁地大哭起來。聽說李海叔叔已經到了城北,父親把手里的紙牌橫著丟在了桌子上,皺著眉頭說:“干啥來?”父親的意思是,你沒有必要來,這里沒有人想你。或者,你根本就是不知趣,來得實在多余。父親的情緒影響了我,父親不喜歡的人也很難讓我喜歡。所以陪叔叔走的這一路,我都打不起精神。

     

      來到樓下,叔叔問我住幾樓,我說住二樓。叔叔仰頭往樓上看,說一樓臟,二樓亂,三樓四樓住高干。我說,有房子住已經不錯了,還管他住幾樓?到了我家里,母親還有一絲熱情,給叔叔沏茶,端水果。父親則坐在床邊,望著窗外,一直都沒怎么正眼看叔叔。叔叔跟他找話說,父親就一哼一哈。這種尷尬叔叔顯然是心知肚明,但他毫不在意。晚飯就是棒子面粥,沒有因為李海叔叔到來而稍有改善。這也是父親授意的。叔叔一邊喝粥一邊說,自己的五個孩子都出息,大女兒海棠一個夏天就買了五條裙子。她工作在保安公司,屬公安局管。大兒子自貢工作在政府機關,很快就要提科長了。最小的兒子自奮也頂替他去了礦上做鉗工,跟煤黑子一點邊兒都不沾。去苦梨峪問問,一家五個孩子都在外工作的人家有沒有?一個都沒有!只有我李海一家!叔叔說得激動,兩只眼球按捺不住要跳出眼眶。叔叔無論說什么,都沒人接下言。父親、母親和我,以及我的女兒,我們都在各行其是。叔叔的聲音就像鋸條切割木頭,有種嘶拉聲,那種聲音從他抻長的雞皮包裹的喉嚨里冒出來,聽著那叫一個凄切慘淡。叔叔就像獨角戲演員,沒人喝彩依然演得十分賣力氣。孩子哭著要吃奶,我有些難為情。但我的難為情母親不懂,把孩子往我懷里塞,孩子像小豬一樣往我胸前拱,我心一橫,把衣扣解開了。

     

      房子只有29平方米,一大一小兩間。里間我們一家三口住。外間兼作客廳,有一張折疊沙發,夜里放下來安頓父母。晚上十點叔叔也沒有要走的意思,即使父親話里話外一再暗示這里沒有他的容身之地,外面不遠處就有旅店,但叔叔置若罔聞。沒奈何,我和愛人各奔單位,把床讓給父母,父母把沙發讓給了叔叔。轉天早晨我來給孩子喂奶,發現叔叔已經走了。縣里的醫院新進了一臺CT機器,這種機器據說只有北京上海的大醫院才有。叔叔從河北的某個山村來我家,就是聽說了這臺新機器,他是專門來照CT的。

     

      “他沒有病卻來照CT,看來是錢多燒的。”父親氣哼哼地總結。

     

      母親說:“你桌子上的那本書有用么?你叔叔也不問價兒,臨走直接裝進了包里。”

     

      我確認了是一本青年作家的短篇小說集,書名叫《希望之星》。首篇是我的《難得浪漫》,寫這些年的情感經歷。還真是巧,里面的一段內容,寫的是我和自貢哥似是而非的故事。

     

      母親嘮叨說:“這么多年過去了,他還是把別人的家當成自己的家,把別人的東西當成自己的。一點變化也沒有。”

     

      我看見父親“橫”了母親一眼。他不愿意母親談起這個人。

     

      我趕緊說:“那本書我還有,他拿走就讓他拿走好了,不耽誤事的。”

     

      叔叔來我家的事,我第一時間告訴了哥哥和姐姐。他們幾乎不約而同地問,叔叔是空著手來的?我說,是空著手來的。哥哥說,他沒有帶兜子?我說,他沒有帶兜子。姐姐問,他沒有給孩子錢?我說,他沒有給孩子錢。他們就在鼻子里哼了聲。我們這邊的風俗,久不上門的客人是不興空手的,就像初次遇到從未謀面的小孩子要給看錢一樣。當然,哥哥姐姐所說的兜子還不是這個意義上的,這一點,我在后面專門會講到。那個時候,叔叔大約已經有四五年沒有跟我家聯系了,如果不是他主動來,我們差不多都把他忘了。

     

      他成為一個話題在我們嘴邊掛了一段時間,后來,終于不再提起。

     

      2

     

      關于李海叔叔的故事,實在是太漫長了。

     

      我最早的記憶,是六歲或者七歲那年害眼病,在炕上躺著。父親上窯回來,在院子里喊,來客了!來客了!

     

      父親嘴里的喜氣,把全家人都調動了起來。哥哥擔起水桶去挑水,母親和面,姐姐燒火。然后是咣哨咣哨搟面條的聲音。我在屋里就能聽見一家人熱火朝天。我的兩只眼都被藥膏糊住了,父親讓我喊叔叔,我坐起來,舉著腦袋睜眼瞎一樣喊了聲,卻沒看清叔叔長什么樣。叔叔拍了拍我的頭頂,在炕上撒了一把糖,我摸到了一顆剝開放進嘴里,真甜。

     

      那種奶香味,一直甜了我好幾年。

     

      這頓飯,只有父親和叔叔兩個人上桌子。事后據姐姐說,母親只下了兩個人的面,多一口的富余也沒有。面條是姐姐搟的。父親和叔叔吃完,盆里就只剩下井拔涼水空空蕩蕩,還有寸把長的一截面條漂呀漂。姐姐說,斷條了,面還是有點軟。母親說,是煮的時候繞到了笊籬上。叔叔連說撈面好吃,搟面、切面、煮面的工夫和火候都恰到好處,吃到嘴里滑溜卻不失韌性,是他吃過的最好的面條,比礦里的食堂做得好。這在當時簡直是最大的贊美,想想吧,姐姐搟的面條好過礦里的食堂。那可是個大礦,有兩千多口人。姐姐做的面條居然能打敗那么多人,想不自豪都難!叔叔還特意贊揚了那鹵,炒了兩個雞蛋放到炸好的花椒油里,那種香味簡直要把房蓋頂了去,不好吃才怪!

     

      母親對姐姐說:“你叔叔夸你呢。”

     

      姐姐的得意似乎就在臉上掛著,說:“叔叔愛吃我搟的面,以后常來。”

     

      叔叔說:“那晚上就再搟一次吧。”

     

      姐姐高興地說:“好!”

     

      晚上的面條,母親又減了一半的面。母親和面的時候,父親就去菜園子里給煙葉打尖兒。不打尖兒的煙苗就往高里躥,長得像樹一樣。飯熟了叔叔卻不肯上桌,說要和大哥一起吃。“大哥”就是我的父親。母親說,你大哥在菜園子里干活呢。叔叔問菜園子在哪里。母親遲疑了一下,說:“在甜水井邊上呢。”

     

      叔叔說:“我去找。”

     

      母親說:“你不認識路。”

     

      我從炕上爬了起來,自告奮勇說:“我認識路,我帶叔叔去。”

     

      說來也怪,叔叔沒來時,我的眼睛腫得像爛桃一樣,啥也看不清。這種情況已經有兩三天了。叔叔來了一天,我吃了三塊奶香味的糖,眼疾也大好了。叔叔牽著我的手,往菜園子方向走。我發現叔叔高身量,白皮膚,濃眉大眼,大背頭一根不亂,穿一身毛藍色的中山裝,完全是一副干部派頭。從打看清了叔叔,我就喜歡上了他。甜水井是我們這一條街的飲用水,哥哥挑水就來這里。路過幾戶人家,我話癆一樣介紹這家人叫多頭,那家人叫二燈,都是我要好的小伙伴。還說甜水井的井壁上有麻雀窩,有一天,我親眼看見一只小麻雀從里面飛了出來,卻不敢飛回去。小麻雀在井沿上喳喳地叫,等來了它媽媽大麻雀,大麻雀張開翅膀把它抱走了。這邊有甜水井,那邊就有苦水井。苦水井洗頭頭發是黏的,用梳子都梳不開。但隊里的牲口不怕苦,它們統統喝苦水井里的水,喝得咕咚咕咚的。我也不知道我說的話叔叔愛不愛聽,我不太好意思看叔叔的臉。他也實在是太高了,站在我身邊,像一棵樹一樣。

     

      父親從老遠的地方看見我們走過來,就用握著一把煙葉的手往回轟我們,說,你們先去吃飯吧,我干完了活再回去。叔叔說,我跟大哥一起吃。父親看著一大片煙地說,你先去吃,你先去吃。我干完還得等一會兒呢。叔叔就牽著我的手回來了。桌子上他一個人吃面條,又把那只盆子吃得空空蕩蕩。叔叔打著飽嗝坐在炕沿上抽煙,我失望地小聲對姐姐說:“以為面條能剩下一些呢。”姐姐說:“饞了是吧?饞了就咬嘴里子。”我憤怒地叫了一聲:“姐姐!”“咬嘴里子”的話,差不多就相當于罵人了,意思就是吃肉,也就是自己吃自己。姐姐這話說得足夠刻薄,一下子讓我知道了什么叫羞臊。

     

      果然,父親回來天都大黑了。父親蹲在屋檐底下吃餅子。那餅子是白薯面和棒子面的混合體,黑乎乎的,一股霉腥味。我對那個味道深惡痛絕,手里掰碎了,卻不愿意往嘴里填,餅子渣落在了地上。母親毫不張揚地打了我一巴掌,看上去是虛虛晃了一下,其實手上是用了力道的,因為母親的嘴角使勁扯了一下。若是往常,我會氣得哭一場。姐姐就管我叫“哭吧精”,說我眼窩子淺,動不動就長淚短淚。但眼下,一切看在叔叔的面子上,我忍了。父親三口兩口就吃完了一個餅子,又舉起一大碗稀粥喝了個精光。我呆呆地想,父親為啥不早回來呢,早回來就可以跟叔叔一起吃面條了。父親喝完粥,手拿空碗又發了一會兒呆。暮靄像紗帳一樣籠罩了他,父親黧黑的臉孔失去了柔和,眉目逐漸變得模糊了。

     

      我不知道父親在想什么。

     

      爺爺在飼養場喂牲口,常年吃住在那里。父親把碗遞給母親,說,我和李海先去飼養場。母親應了聲,把碗放到鍋臺邊上,邊走邊用圍裙擦手,來到了雞窩旁。母親蹲下身去,伸手就從里面掏出只公雞,把兩只翅膀掀起來疊在一起,給了父親。父親提著公雞和叔叔先后走出了院子,到了外面,兩人就肩膀并了肩膀。事后我才知道,那一晚父親和叔叔到爺爺面前去行了跪拜禮。大禮過后,他們就成了結拜兄弟,理所應當的叔叔就成了爺爺的親兒子。

     

      兩個人回來時,臉上的笑意都藏不住,一黑一白兩張臉都冒著一種圣潔的光。若干年后我仍然想不好如何形容這種表情,我只能說,他們的那種笑容真的有些神圣。是那種羞怯的、含蓄的、隱秘的、溫暖的種種元素,同時出現在兩張絲毫不一樣的面孔中,那種感覺,除了神圣,還是神圣!

     

      父親在屋里宣布:從今天開始,李海就是你們的親叔叔!

     

      母親正倚在墻柜上納鞋底,聽了這話,臉上的笑容突然也變得神圣了!

     

      母親熱切地說:“那敢情好!”

     

      我和姐姐在炕里邊坐著,倚著被垛。我有些不明白,悄聲問姐姐:“老叔還是不是爺爺的親兒子?”

     

      姐姐撇著嘴說:“當然不是。”

     

      姐姐大我七歲,基本上她說什么我就信什么。父親兄弟兩個,爺爺也是兄弟兩個。爺爺的弟弟我們叫二爺爺,家里沒有孩子。聽母親說,二奶奶曾經生過一個丫頭,起名領弟。意思是,領來一個弟弟。可領弟不僅沒領來弟弟,連自己也沒保住。二奶奶信鬼神,常年偷偷在臥室的里間磕頭燒香。領弟從小就膽子小,有一天晚上出去解手,據說看見了通天扯地的大白人,結果把自己嚇死了。二爺爺從打解放就在村里當干部,如今已經當了二十多年。二爺爺家拖累少,是我們這條街上最富裕的。老叔和老嬸不待見爺爺奶奶,總往二爺爺家里奔,后來干脆兩家并成了一家。吃食堂的時候,二爺爺家的糧食吃不完,我奶奶餓死了,我爺爺餓得全身浮腫,也沒能得著二爺爺和老叔的照應。埋葬奶奶時,老叔像外人一樣在人圈外看熱鬧。他對別人說,他要養著二爺爺和二奶奶,和我們這個家沒有關聯了。這些歷史從父母嘴里傳了下來,都快成傳說了。

     

      所以姐姐說老叔不是爺爺的親兒子,我果真相信了。

     

      姐姐悄聲說:“李海叔叔才是爺爺的親兒子。他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又喝了滴了雞血的酒,李海叔叔就是親的了。”

     

      我問:“如果不喝滴了雞血的酒,會是親的么?”

     

      姐姐說:“當然不會。兄弟有相同的血,才會是親的。否則,即便李海叔叔管爺爺叫爸爸,他也不會是親的。”

     

      我確實難以置信,問:“李海叔叔叫爸了么?”

     

      姐姐說:“當然叫了。他是爺爺的親兒子,當然叫爸了。”

     

      我立刻熱血沸騰,渾身的每一個細胞都似乎雀躍起來。我那么喜歡的李海叔叔成了爺爺的親兒子,我的親叔叔,世界上沒有比這更美妙的事了!

     

      我問姐姐:“你高興么?”

     

      姐姐說:“當然高興!他下次來我還給他搟過水面,把面和得硬硬的。”

     

      我想起了奶油味的糖果,心里有點沮喪。姐姐能給李海叔叔搟過水面,我能給李海叔叔做什么呢?李海叔叔的糖,讓我分給了好幾個小朋友,你可別以為我會一人給他們一塊,我沒有那么大方。我是把一塊糖咬成許多瓣,最小的那一瓣,大概比芝麻大不了多少。

     

      幾年以后,李海叔叔第一次到我家來的時間,在我們家曾經引起過爭論。爺爺說一樣,父親說一樣,哥哥說一樣,姐姐說一樣。他們各有各的參照。比如,爺爺會說,隊里棗紅馬下駒那年,棗紅馬喝了雞湯么。父親說,我那年上窯地,掙了450塊錢。姐姐說,一天做了兩頓過水面,這樣的日子從來沒有過。哥哥說,我是不是那年買了上海全鋼手表?沒人征求我的意見,其實我也有一肚子話想說。只不過,大人說話我老也插不上言兒。一家人在那里爭論不休,母親端著簸箕進來了,把一簸箕玉米棒子“嘩”地倒在了炕上,我們一齊動手,創的創,搓的搓。母親說,那年大旱,隊里每人分了12斤麥子,我們全家才分了72斤。大家一下子不言語了。母親說的是對的,那年叔叔臨走時,把幾斤白面綁到了自行車的后座上,怕不牢靠,找了根繩子五花大綁。

     

      母親是個特別能算計的人。只有那一年,我們家的麥子沒有吃到年對年。

     

      3

     

      叔叔給父親做過三個月的徒弟,他們是在窯廠認識的。

     

      父親每年春天,都要去河北那一帶的窯廠做短工。父親有打磚坯子的手藝,每月能摔出一萬多塊。而像他一樣的手藝人,能摔出七八千塊已經不錯了。據說父親在那一帶有著很高的知名度。父親每年出去務工,都要請大隊會計吃飯,然后請小隊隊長吃飯,因為他要帶著大隊的介紹信和小隊的請假條。這兩樣,都需要加蓋公章。每年請人家吃飯都像過鬼門關一樣,好酒好菜預備了,還唯恐人家不來。人家答應來,也不會來得痛快,要三請四叫才行。雖然父親掙的錢大部分要交給生產隊,再由生產隊記工分,但畢竟還有剩余。你能用手藝掙活錢兒,這在當時,是遭嫉恨的。

     

      有一天,窯主來找父親,說,從今天開始你帶個徒弟,叫李海。是附近礦上的“右派”,來窯廠改造的。父親問窯主啥叫“右派”。窯主說,我也說不準,反正不是什么好人。父親問“右派”做了啥壞事。窯主說,他瘋狂反對毛主席。父親立時仇恨滿腔,咬著牙說,那就讓他來吧,看我怎么收拾他。

     

      窯主有點不放心,說,你就把苦的累的活計交給他干就行,還別把他累壞了。礦里說了,他是八級鉗工,還得隨時去礦上干特殊任務呢。

     

      父親與李海叔叔一見面,就覺得他不是干苦力的人。那樣高挑的個兒,那樣白凈的皮膚,衣著那樣整齊,哪能一天到晚跟泥水打交道呢?父親聽窯主說,李海這樣的鉗工,整個松山煤礦也沒幾個。所以他雖然是“右派”,卻是個牛“右派”。在礦上,都敢倒背著手走路。平時這樣走路的一般得是礦長級的人物。父親佩服有本事的人,所以見了李海的面,就把他瘋狂反對毛主席的事忘了。李海叔叔拿鐵锨要鋤泥,父親馬上把鐵锨搶了過來。父親說,你一邊坐著就行,活不用你干。

     

      坯場附近有草棚,李海坐在那里抽煙。也給父親卷煙,點火,吸一口,然后插到父親的嘴里。李海叔叔的卷煙紙,都是成條的,白的,寸把寬,一沓一沓的。不像父親的卷煙紙,白報本、報紙、馬糞紙,趕上啥是啥。父親的兩手都是泥,若是往常,父親每天最多能吸兩三支,洗手要跑很遠的路,父親也不愿意耽擱時間。否則那一萬多塊的磚坯,哪里摔得出來。磚坯是青磚沒進窯燒制前的叫法,因為是純粹的黃黏土,磚坯光亮齊整,碼上去簡直嚴絲合縫。自從李海叔叔一來,父親多了幫手,反而降了速度。父親有時一天能吸二十幾支煙,吸得那叫一個心滿意足。

     

      李海叔叔愛說話,這也是父親降了速度的主要原因。父親要從草棚的方向往遠處摔磚坯,一行四塊,像排兵布陣一樣。可如果離得遠,就聽不見李海叔叔說話了。為了能聽見說話,父親總是在拐過來時多耽擱一下時間。父親聽得很認真,是因為李海叔叔說的話他都覺得新鮮。李海叔叔先說自己是怎么當上“右派”的。廠里中層干部開理論學習會議,李海叔叔用煙頭燙報紙。煙頭燃盡了,李海叔叔把報紙拿了起來,被人發現報紙背面的主席像,正好被煙頭燙出了個洞。父親聽得直打冷戰,李海叔叔卻像沒事人一樣。他說燙的是報紙,又不是活人,有人也許拿著報紙就去擦屁股了。廠領導找他談話,說,多虧這是在內部發現的,內部處理,你就當個“右派”算了。若是被人宣揚出去,你就得蹲大牢,吃槍子。哪有當個“右派”這么輕松簡單。

     

      松山煤礦兩千多人,出了三個反革命,“右派”卻只有李海一個,還是礦里自己定的。礦里的領導告訴他,按罪行,他也應該是個反革命。可當時礦里正在搞一項技術革新,事關安全生產,正干到半截上,若真把他抓起來,任務就完不成了。所以給他好歹安個名目,到窯地來避風頭。李海自己也說,要不是這個安全生產的任務,他估計該戴手銬了。

     

      李海叔叔還愛談他的家事。他在石家莊上的技術學校,考學的時候,他是年齡最大的學員。中專畢業,順便也把城市姑娘馬愛花搞到了手。馬愛花在書店賣書,李海叔叔就每天到書店看書,其實一本書也沒看下去,他的眼睛,始終圍著馬愛花的身影轉。岳父岳母都以為李海叔叔是承德市里的人。他們私下商量說,遠是遠了點,城市小了點,但風景還不錯,皇帝都愿意到那里歇著,將來咱們也可以到那里去當皇帝。既然姑娘樂意,那就把她高高興興打發了吧。結了婚才知道,李海叔叔的家在山溝里,離承德還有兩百多里的路程。關鍵是,李海叔叔被分配到了松山煤礦,離石家莊也是十萬八千里。等于是,哪兒都不挨哪兒。馬愛花的工作關系轉不過去,叔叔給她出主意,讓她辭職。結果馬愛花偷偷把工作辭掉了。這下岳父岳母不干了,大姨子小姨子不干了,大舅子小舅子也不干了,他們一致認為李海叔叔把馬愛花騙了。他們聲勢浩大地支持馬愛花離婚。馬愛花也動搖過,那時他們已經有了一個兒子,有一天突然來了封加急電報,上寫父親病危。馬愛花忙不迭地回了家。李海叔叔等一天人不回來,又等一天人還是不回來。李海叔叔心說不好,找到石家莊才發現,岳父根本沒有病,馬愛花跟同學去看電影了!李海叔叔讓馬愛花跟他回家,馬愛花說,要在娘家待上幾個月,好好享受享受,那個窮山溝能為啥讓人家客人搓煤球,叔叔認真地說,他不能白吃中國人的飯,美國人都很自覺。

     

      我跟小伙伴們踢毽子,因為叔叔的緣故,總是踢得心不在焉。身邊不時有人湊過來問這問那,叔叔幾個孩子,都叫什么名字。叔叔家待的城市大不大。嬸嬸是不是售貨員。叔叔這次來有沒有帶奶香味的糖……只要是有關叔叔的話題,我什么都愿意回答。只不過,有的答案是叔叔講過的,而有些答案,就是我編的。比如,叔叔的五個孩子中,兩個女孩三個男孩,名字都讓我們的耳朵起了繭子,所以這些問題回答起來一點都不費力。至于叔叔的家,我知道那是在深山區,有坡上坎下,家里的糧食,差不多就種一種大黃米,孩子們都沒見過水稻和小麥。這是叔叔訴苦的時候我聽來的,可聽來的話,我卻不愿意告訴其他小朋友。我只說,叔叔一家就住在大城市,有很高的樓,有很大的公園,旁邊就是電影院。嬸嬸就在一個很大的商場賣點心,賣不了的點心允許統統拿回家里,家里經常都不用做飯。小伙伴的眼睛都直了,流著哈喇子看著我。她們實在想不出那樣一種生活有多幸福,我們長這么大,就在代銷店見過點心,實在是,指甲大的那樣一塊點心也沒吃到嘴里過。

     

      至于奶香味的糖,叔叔只帶來過那一次。但在我的嘴里,一定是年年要帶的。小伙伴多頭是我的同齡人,氣哼哼說,你叔叔年年給你帶糖,可你就給我們吃過一次!我解釋說,糖都被母親鎖進了柜子里,我沒辦法啊!

     

      小伙伴排著隊跟我回家看李海叔叔。她們大多躲在門簾后,扒著門框偷偷往里看一眼。叔叔用侉侉的聲音招呼說,進來啊。結果他們都是耗子膽兒,誰都不敢進,嘩啦一下全跑了。多頭對我說,你叔叔長得真叫俊,簡直就像周總理。我很得意,那種高興勁兒,就像是真的周總理到我家來了一樣。

     

      4

     

      叔叔一般在我家里住三天,初四一大早,就要上路了。初三的這個傍晚,是我家最為忙亂的。叔叔的后車座上夾著一個青灰色的旅行包,很大,能裝進一個小孩子。母親第一次提在手里掂了掂,就說能裝個小孩子。母親提前跟父親商量,這個旅行包里裝點啥呢?父親說,還能裝啥,糧食。他們家就缺糧食。于是母親打開缸蓋看了看,用一只瓢朝下擓一通,滿滿一瓢白面就出缸了。母親把裝滿了白面的瓢放在缸蓋上,回身再拉開旅行包的拉鎖,才發現硬皮的旅行包里原來有內容。拿出一個布兜,還有一個布兜;拿出一個袋子,還有一個袋子;母親一下子就掏出來七八個。當時母親是在后院的儲藏室里,是蹲著的。而我正在門前踢毽子,我發現,母親突然“哎呀”了一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顯然是讓那些布兜、袋子嚇著了。她讓我把父親喊了來,兩個人頭碰頭擺弄那些布兜袋子,嘴里咕噥著商量了老半天。最后一致決定,哪個布兜、袋子都不能空著走。煙葉、粉條、薯干、花生、瓜子、紅小豆、白爬豆、芝麻、棉花、黏面、小米……只要我們家有的,不管是啥,統統帶給叔叔。于是叔叔走的時候,自行車就像是全副武裝一樣。車把上,后座上,綁的綁,掛的掛,都是裝滿了貨物的布兜和袋子。最多的一次,母親曾掏出來過12個袋子。既有學生用的帆布兜子,又有臨時用布條縫制的布袋子。母親翻看了一下針腳,都是粗針大馬線的。我說,嬸嬸的針線活不好,不如您的好。母親說,別瞎說。你嬸嬸是干啥的,我是干啥的?你嬸嬸是在大城市當過工人的。在我們老家的語系中,凡是城市的、吃商品糧的人,都統稱是工人。

     

      實在沒東西可裝,母親去鄰家借了十個雞蛋煮熟了,說給叔叔路上打尖用。母親邊煮雞蛋邊自責,叔叔在路上要走差不多一天的時間,過去從來沒想起來過要給叔叔準備打尖的食物,叔叔這一天都要餓肚子。從那一年開始,十個煮熟的雞蛋就成了保留曲目。為了能讓叔叔滿載而歸,我們全家半年前就要口挪肚攢。比如隊里分了花生,母親提前會把給叔叔的一份單獨放著。有時候我們嘴饞從袋子里偷著摳幾粒,但會自覺不動其中的一個袋子,因為那是準備送給叔叔的。

     

      數不清多少個正月初一,父親在河堤上的暮靄中接到了叔叔。那個時候,父親差不多在河堤上已經轉了一兩個小時。遠遠地看到一個騎車人過來,父親停下了腳步,仔細辨別,覺得模樣像叔叔,遂疾步往前走。叔叔戴著一頂狐皮帽子,帽子耳朵張開著,隨著土路的顛簸,呼扇呼扇,從遠處看,就像會飛的風箏。他一下一下緊著蹬車,看見父親迎上來,越發加快了腳下的速度。我無數次地想象,他們的相逢應該像電影,有一種激動人心的力量,讓圍觀的人濕了眼睛。可現實總是讓我失望,他們的見面平淡無奇,他們只會平淡無奇。多是叔叔跳下車來,喊一聲“大哥”。父親應一聲,就沒事了。既沒有擁抱,也沒有問候。讓看熱鬧的人很是失望。父親接過叔叔的自行車往回走,這一天的等待就算結束了。連我似乎都能聽到父親那顆懸著的心“咚”地落地的聲音。

     

      爺爺給我起了個外號“電報車”,是說我嘴快腿也快,總是第一時間跑回家,告訴母親叔叔來了,然后再跑到飼養場,告訴爺爺叔叔來了,還要張揚地告訴我遇到的所有人,我叔叔來了!不知為什么,爺爺總沒有我期待的那種對叔叔的熱情,他與父親剛好相反。飼養場有一間筒子房,爺爺靠在廊柱底下搓麻繩。我旋風一樣跑過去,大聲喊,爺爺爺爺,叔叔來啦!爺爺一張平靜的臉看我,說,慢點跑,別栽了。我的印象中,爺爺從沒回家看過叔叔,除了那次行大禮,叔叔也再沒張羅來看過爺爺。這段時間里,爺爺仿佛是不存在的一個人。按說這事兒有點匪夷所思,只有我在寫這部小說時,才發覺這絕對是個問題。可惜當時都被叔叔帶給我家的熱鬧掩蓋了,我們甚至沒人想起爺爺這個人。

     

      爺爺是夏天去世的。我已經記不起來是哪一年的夏天,三年級,或者四年級?我提著筐拿著鐮刀去采豬草,在河堤上碰到了我的老師,老師叫著我的名字打趣說:“王云丫,你的眼窩沒濕,不應該啊!”我不知如何應答老師的話,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家里,爺爺直挺挺地躺在門板上,身上蓋著青色的布單子。木匠在打棺材,大師傅在埋鍋造飯,里外都是忙碌的人。父親母親得空偷偷抹一把眼淚。我很得意我的眼窩沒濕,故意把脖子往上挺了挺。我剛走到河對岸,就看見有人在坡下一手推著車,一手搭著涼棚朝我看。我驚喜地對身邊的伙伴二燈說:“快看!這人好像是我叔叔!”二燈在風中甩了一把鼻涕,嘲諷說:“拉倒,你凡是看見體面的人都以為是你叔叔。”二燈的話根本沒有打擊到我,我眼睛盯著那人,擰著身子快步往前走。那人也一直在看我,往坡上走了幾步,他首先說:“這不是云丫么?”就聽“嘩”的一聲,我被一股巨大的溫暖包圍了,叔叔出現得可太是時候了!我跑過去喊了聲叔叔,告訴他爺爺去世了,家里正打棺材呢,大師傅正在埋鍋造飯呢。叔叔說,那我回來得正好,怪不得這兩天心里總是鬧得慌。你去干啥?我說我去采豬草。家里的老母豬要下崽了,每天都會吃很多豬草。叔叔回家了,我挽著二燈的手臂往前走。我的甜蜜幸福與二燈的灰心喪氣形成了鮮明對比,這一路我倆都沒好好說句話,二燈始終跟我擰著脖子。爺爺去世的事并沒有通知叔叔,叔叔能夠趕過來磕頭純屬偶然。叔叔也因為這件事聲名鵲起。大家都說叔叔雖然跟爺爺沒有血緣關系,卻跑了這么遠來讓爺爺“得濟”,比那個人強。

     

      “那個人”,無疑指的是爺爺的另一個兒子,我的老叔。

     

      關于“得濟”,我稍稍解釋一下。在我們老家那個地方,老人最大的“得濟”,就是臨死之前兒女能看一眼。或者,在靈前磕個頭,送亡者上路。否則,你就是平時再孝順,照顧得再周到,老人去世時你沒在身邊,這也是沒得濟。古語說的“父母在,不遠游”,折射的可能也是這個道理。許多年里,老叔基本上與我家斷絕了關系,所以爺爺去世時,根本就沒見著他的身影。叔叔這次來,是來跟我家借錢的,沒想到正好趕上爺爺的葬禮。

     

      5

     

      從打我記事起,我家就住在一個四合院里,是土改分得的勝利果實。正房的其中一間,住著二爺爺二奶奶,對面是生產隊的糧庫。我家跟老叔住東廂房,而西廂房住了一戶外姓人。倒房里住的則是被分勝利果實的那家人,是個富農。印象中,他總揣著襖袖在院子里晃,終年挨批斗。斗爭他的人讓他管蔣介石叫爹,他不叫,被人打斷了一條腿。

     

      老叔和老嬸就算過繼給了二爺爺家,也沒履行啥手續。他們只是持續地年復一年地不過來看我爺爺,我爺爺便對我父親說,你就當沒有這個兄弟吧。

     

      二爺爺要了處宅基,要到外面蓋房。某天我父母上工回來,才發現好好的房子被拆得只剩下了一半。磚瓦石料木材都被老叔扯走了。我家這一間半房子,側面成了一個巨大的傷口,若是澆一場大雨,一準坍塌。母親一下就哭出了聲,圍著房子瘋了似的轉來轉去。父親原本又要去河北的窯廠上工,因為房子成了這樣,不得已留了下來。父親安慰母親說,要不也該蓋房子了,孩子眼瞅就大了,不能總擠在一起睡,該分窩了。

     

      要想蓋房,先得拆房,計算有多少建筑材料能夠重復利用。房子落了架,松木檁柁一敲梆梆響,父親在這邊忙碌,富農揣著襖袖歪著肩膀遠遠地看著,說劈成一半也比現在的木頭結實。這整個一座宅院都是富農的爺爺蓋的,據說松木都是用膠皮大車從東北拉來的。富農的話讓父親茅塞頓開,如果能把這些木材劈開,一層房的材料就都有了。父親指揮幫工的人把木材抬到了院子的一個角落,老叔來了。老叔說,這房子也有奶奶一份,既然奶奶都過世了,就應該有他的老兒子一份。說完,走向那架最粗的房柁。父親一看急了眼,連忙站到了圓木上。怎么也沒想到老叔一貓腰把圓木抬了起來,一下就把父親摔了個仰八叉!父親摔在地上起不來,嘴里卻不停地破口大罵。父親罵人這一生也僅有這一次。不幸的是,爺爺就在不遠處聽著。老叔一看父親態度強硬,灰溜溜地走了。我家的三間房子后來蓋了起來,一看就是將就的,檁條和房柁都是白生生的茬口。這是1969年的事。

     

      1976年的秋天,父親從大隊要了宅基,在苦水井附近蓋起了一層四破五。這在當時的村里也是件轟動的事。兒時的伙伴多頭家里經常因為這個吵架,多頭媽說多頭爸廢物,一輩子掙不來活錢兒。瞧人家云丫的爸,一層四破五的大房,像氣兒吹的似的眨眼就蓋了起來。

     

      但這層房命運也不長久。上梁時木材還是濕的。我們住在里面幾年,房柁總像下雪一樣飛一種奶茶色的粉末,有時直接就能飛到飯碗里。仔細一看才知道,原來是木頭里面生了蟲子。那些蟲眼越來越多,房柁眼瞅著不能承重,父親就在下面支了根木頭,就像屋里長了棵樹一樣。后來這根木頭也真發了芽,是棵柳樹,頂住房柁的地方,長出了一簇綠生生的葉子。

     

      1985年,父親手里攢了些錢,決定把房子推倒重蓋。這回是當作百年大計來蓋的。當時我高中畢業以后在村里的服裝廠上班,利用停電的時間,曾經跟父親跑過幾次木材市場。父親選的木材,都是最貴的東北紅松,每一根椽子都是紅松的,俊俏筆直,連個疤痕都不帶。我高中時的成績不錯,家里一直對我的高考抱著希望。可是我偷偷地學文科考了理科,是想早早步人社會體驗生活寫小說。寫了四五年,浪費了若干紙墨和電費,卻一事無成。母親大字不識,卻能從村里給我拿回退稿信——她是怕別人看見。

     

      有一次父親跟老叔吵架,因為什么忘記了。老叔指著父親的鼻子說,瞧你的孩子,瞧你的孩子!老叔的意思是,你的孩子沒出息。老叔主要指的是我,因為我總半宿半宿地開著電燈浪費電,成了村里人嘴里的笑話。沒想到父親理直氣壯說,我的孩子怎么了,比你家的強!我的兒子當老師,我的閨女會寫小說!這話簡直驚世駭俗啊,大哥當的是民辦老師,而我的會寫小說真是不能當話說啊。我只發表過一首詩,賺了一塊錢稿費,還讓郵遞員扣去五分錢。大喇叭一遍一遍喊我去取稿費,我不好意思去取,郵遞員把稿費送到了我家里,我躲在屋里不敢出來,羞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可父親不覺得我丟人,就那樣驕傲地響聲大氣說出來,驚了一條街的人。

     

      那層房父親一共蓋了七間。父母住一間,哥嫂住一間。姐姐出嫁了,但父親特意給我辟出一間閨房。父親說,我恐怕不能像多頭和二燈那樣早早就嫁人。只要一天不出嫁,家里就得有你住的地方。

     

      父親這句話,溫暖了我一輩子。

     

      6

     

      有一年的正月初一,父親沒有接到叔叔。月亮升起來了,星星爬滿了天空,河里的水因為結了冰,又被寒冷凍裂了,發出了咔啦咔啦的響聲。零星的鞭炮清冷寂寥,厚重的夜色像水墨一樣鋪排,把村莊整個都包裹了。起初,我一直在河堤上陪父親,后來實在冷得受不了,我先回家了。河堤與街道就是一個T字形,我把那條街走完,要拐彎,突然回頭看了眼父親。暗淡的星光下,父親矗立在河堤上,像一棵長了腿的樹。后來這棵樹越來越矮,直至消失。我不放心,又跑回了河堤。堤上堤下河邊對岸哪里有父親的影子!我不敢大聲喊,怕驚擾了這黑夜。對岸的堤上都是灌木叢,讓夜色弄得鬼鬼祟祟。我跑回了家,堂屋里熱氣蒸騰,鍋里的水也不知道添了幾回,案板上的面條碼放得整整齊齊,母親和姐姐在包餃子,留待明天早晨煮。我氣喘吁吁說,父親找不著了,哪里都沒有。母親把情況聽完,頭也不抬地說,他一定是去大馬路上接了。我恍然大悟。對岸的河堤下面是一大片高梁田,夏天我們在河里洗澡,曾經到高梁地吃甜棒。高梁田的那邊,就是新修的大馬路,一端通到天津,一端通到承德。叔叔每年都是順著這條路來我家。姐姐問,這樣晚不來,叔叔還能來嗎?母親說,是家里有事?是車子壞了?是煤礦沒放假?真是急死人了。我坐在燈光的暗影里嗑瓜子,想著在馬路上焦急等待的父親,有點后悔一個人先跑回來。母親說,你爸就是死心眼兒,等不來就別等了啊,這大冷的天!我抓了把瓜子裝到兜里,說我去找他。母親斥責說,黑燈瞎火的,丫頭家家瞎跑啥。凍不起他就回來了,不用你去找!

     

      父親在燈影下吃飯的場景充滿了憂傷,父親怔怔的,半天才動一下筷子。面條挑了起來,卻沒往嘴里放。筷子搭在碗上,面條搭在了筷子上,開始還冒著熱氣,后來便成了凍僵的蚯蚓。叔叔初一沒有來,初二也沒有來。不知道叔叔為什么不來,那些給叔叔準備的東西都擺放在儲藏間,一樣一樣,笸籮、簸箕、沙斗子,凡是能用上的東西,幾乎都派上了用場,就像穆桂英擺的天門陣一樣。叔叔不來,我們還不止是憂傷,還惶惶不可終日,總是擔心著,惦記著,恐懼著。我偷偷對姐姐說,叔叔不會是死了吧?姐姐拍了我一掌,嫌話說得不吉利。可轉過臉去,她就把同樣的話對母親說了,母親卻沒有拍她。母親說,我們今年可以多吃幾頓烙餅了。

     

      天都大熱了,我們接到了叔叔寫來的一封信,是寫給父親的。解釋他今年正月初一沒來的原因,是因為生了場大病。這封信只有半頁紙,在我們家每個成員手中傳閱。叔叔寫的是連筆字,很好看,很大氣。大家一起唏噓,總算解開了心中的疑團。大哥那年新定了對象,臉上總有一層桃色水氣。他對母親說,給叔叔留的花生和芝麻不能過夏天,過了夏天就長蟲子了,不如我給丈母娘家送去吧?母親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答應了。信到我手里時,已經是最后一站了。我讀初中二年級,開始對文字和行文敏感。我上下看了一眼,說,這信是三個月之前寫的。哥哥姐姐不信,搶過去看,日期果然是二月十二號,若按陰歷算,那時應該是年后不久。父親表揚了我,說哥哥姐姐都是高中畢業,卻不如人家初中生能看出門道。姐姐狡辯說,我還沒看完呢!事后我們問過叔叔,是不是信寫得早,寄出來晚?叔叔說不是。那么這封信就是在路上或我們大隊給耽擱了。大隊的信箱是一個綠皮筒,各種信件經常散落得到處都是。

     

      經過全家一致協商,由我來給叔叔回信。這是我第一次寫信,而且是寫如此重要的一封信,我沒法不認真對待。有好幾天的時間,人在教室上課,腦子里就全是信中想寫的內容。信寫好以后,給全家念,改了又改,抄了又抄。比《紅樓夢》批刪的次數都不少,我就是從那年才開始看這部大書的。母豬下崽了,哥哥訂婚了,姐姐用一尺布票三尺三的面料自己裁了條褲子。父親不能出去務工了,因為他當了生產隊的隊長。林林總總,雜七雜八。總是寫不全面,總有新的內容需要補充和添加。信寫好后,密密麻麻足足四頁紙。我最后一次給全家念時,磕磕絆絆念了足有半個小時。明明是寫通順了,可一念又覺得不通順了。我著急,父親比我更著急,他的臉上和手上都替我使勁,我一看他,就更緊張了。信念到一半,我都要虛脫了。那個晚上村里有電影,姐姐陪著我,在看電影之前把信莊重地投到了信箱里。電影看到一半,我突然“哎呀”叫了一聲,信封上光注意寫地址,忘了寫叔叔的名字!我和姐姐趕緊擠出人群,來到了那只郵筒旁,信就在里面,可我們卻取不出來。郵筒不知什么時候被人上了鎖,過去明明是不上鎖的啊!轉天我們再來找,發現那些信已經被郵遞員老吳取走了。好在老吳是個熱心人,他到郵局發現了這封沒有收信人名字的信,把信退了回來。

     

      這封信開啟了我跟叔叔的通信生涯。如果說,寫信也可以算創作的話,這無疑是我最早的創作經歷,我跟叔叔之間天上地下無話不談。叔叔寫的信,一點也不比我寫的短,而且都是鼓勵鞭策的內容。看信和寫信,成了我那一段生活中最幸福的事。

     

      7

     

      又一個正月初一,叔叔不是一個人來的,后車座上坐了個小丫頭,不用問我們也知道,她叫海棠,是我的妹妹。還有另一個更小的妹妹叫臘梅,比這個叫海棠的小了十分鐘,她們是雙胞胎。即使是雙胞胎,叔叔也一定是帶海棠來,因為在叔叔的嘴里,提到海棠的次數要比提到臘梅的次數多得多。海棠從大堤上走下來,我們這一條街都轟動了。當然我這樣說有點夸張,所謂轟動,是指我們差不多大的丫頭和小子,都從四面飛奔來,要看海棠妹妹長什么樣。這個海棠可真是漂亮啊,兩條麻花辮又粗又長,劉海彎彎曲曲,她是自來卷!一雙大眼睛水汪汪,嘴唇紅得像點了胭脂。關鍵是,她的皮膚青白青白的,真的就像雞蛋清一樣。光是這一樣,一下子就把我們比下去了。我們都是上樹捉鳥、下河撈蝦的野孩子,臉都跟紅高梁一個顏色。海棠坐在炕沿上,一只出生不久的小羊羔從柜子底下戰戰兢兢爬了出來,海棠驚奇地說,這是小狗吧?不怪海棠認錯,這只羊羔太像小狗了。身上的底色是白的,卻有黑的棕的花斑點,還沒長犄角,一張俊秀的小臉毛茸茸,可不就是小狗么。海棠的這個笑話,被我渲染給了很多伙伴聽,大家都樂得前仰后合。要說這有什么可笑的呢?許多年以后,女兒跟我出門看見一頭牛,女兒說,這是大豬吧?都沒有這么好笑。那種好笑一點都不帶嘲諷或蔑視,相反,帶一種羨慕和景仰。瞧,海棠不認識羊,人家連羊都不認識。這說明了什么?說明了人家生活的底子跟我們不一樣,人家是城市來的!

     

      天知道的,我給這一切打了掩埋。海棠不是不認識羊,只是沒認出我家這一只。只要是山區,最不缺的就是羊,因為那里有天然牧場。

     

      海棠不認識羊,成了她身上鮮明的特征。再加上她說話的聲音就像小羊羔,更讓我喜歡得不得了。我上廁所都要帶著她,她實在是太有趣,太迷人了!我把所有的私藏與她分享——沒頭沒尾的書(后來才知道是《青春之歌》,算禁書)、燈芯絨的布包、紅油漆的羊骨、幾塊視若珍寶的手絹……海棠妹妹如果提出想要什么,我會毫不猶豫送給她,包括一件新做的花格褂子都舍得。但海棠妹妹什么要求也沒提出,她仔細地替我把東西收好,放到了櫥里。母親正在做飯,喊我去后院拿一把柴火。別多拿,再有一把就夠了。我應了聲,拉著海棠妹妹一起去了。所謂的柴垛,早就夷為平地了,只剩下了一些碎的柴草節,一二寸長。海棠妹妹看著我把柴草節裝到一只糞筐里,驚異地說,這能燒么?這能做熟飯么?我說,我們一直就燒這個啊!海棠說,我們一直以為大爺家的日子就像天堂一樣,沒想到燒柴都這么困難。我說,我們燒柴一直困難哪。這些柴還是我們撿來的,要跑十里八里的路呢。在飯桌上,海棠對李海叔叔說,爸,大爺家里沒柴燒,你應該給他們拉些煤來。海棠直視著叔叔的眼睛,說起話來像大人一樣。叔叔說,要說松山礦啥都缺,就不缺煤。新出的一種大同塊比山西的煤好燒。海棠說,那就趕緊拉一車來吧。叔叔說,好,等我回去就操辦。我看見爸媽興奮地彼此看了一眼,我則崇敬地看著海棠,小丫頭人不大,說起話來卻丁是丁卯是卯。

     

      過了不久,一卡車大同塊就轟隆轟隆拉來了。叔叔說,他的幾個徒弟挑了一晚上,保證里面一塊石頭也沒有。母親張羅做飯,叔叔說來不及了,他和司機都是偷著出來的,得趕緊回去。兩個人連口水都沒喝,又把卡車轟隆轟隆開走了。這個晚上,我家沒完沒了地有人串門子,他們都是來參觀的。煤堆在我家院子里,真跟一座山差不多。有人問父親這車煤有多少,需要多少錢?既然李海在煤礦工作,應該能便宜不少吧?別人無論問什么,父親都一臉幸福地搖頭說不知道。其實連我都知道這車煤是五噸,不知道為什么父親要刻意隱瞞。許多年以后,我終于明白了這里邊的機巧。我問母親李海叔叔是不是送給咱一車煤,母親說,他送?那車煤一共200塊錢,李海要走了220,說要給司機20塊好處費。我說,可大家都以為李海叔叔白送了咱一車煤。母親說,還不是怨你爸。咱花了煤錢的事,你爸不讓對別人說。

     

      但這車煤還是給叔叔找了麻煩,他在礦里挨批判了,罪名是“倒賣能源”。挨批判的事是叔叔寫信告訴我的,他說他一邊寫信一邊寫檢查。叔叔的信寫得很輕松,一點也沒因為寫檢查影響心情。叔叔是個有氣度的人,這一點,特別讓人崇拜。我特意把那封信藏了起來。沒有告訴父母,是怕他們擔心。我對自己說,王云丫,你已經長大了,得能扛點事兒了。

     

      8

     

      高三上了多半年,轉眼就要面臨畢業了。原來一直想脫離學校步人社會寫小說,真的要面對這一天了才知道,到哪里去找寫小說的門路啊!我們這所鄉辦中學教育質量差,連續幾年沒有高考上線的,大家都惶惶不知所終,我則開始煩悶和愁腸百結。偶然在《中國青年》雜志上看到署名潘曉的文章《人生的路啊,怎么越走越窄》,我似乎醍醐灌頂。這不是說我么,我的路就是越走越窄啊!我給叔叔寫了封長信,信中散發著少有的悲觀甚至絕望的情緒。就好像,我還沒有踏上人生旅途,所有的路就成了斷頭路,沒有哪條路能帶我走向光明。而光明的路什么樣,我又不知道。班里的團支書畢業就跟男同學結了婚,男同學是我的鄰居,就住在我家前院。我出來進去繞道走,不愿意碰見她。其實是不想碰觸她那種生活,仿佛是,那種生活原本是跟我不相關的,一碰觸,我就看見了不遠處的自己。

     

      可還是有個男同學讓我心動了一下。他姓胡,是不遠處的柳河套村人。他經常讓一個女同學把信捎給我。信是封好的,可我拿到手里一看就知道,封口曾被啟開過,因為糨糊還是濕的。這樣的結果我一點都不在意,等他的信成了一種慰藉。

     

      過去,我對那個男同學并沒有好感,他多少有一點好高騖遠。是他信中的一些文字感染了我,他說他希望能遇到這樣一個人,和他一起去走天涯。

     

      走天涯的想法,契合了我心底的浪漫和虛無的感覺。

     

      我把這些信息也匯聚到了那封長信里。沒想到,一向溫和的叔叔突然板起了面孔,給我回了封措辭非常嚴厲的信,他批評了我。他說,你還沒有走在路上,怎么就知道路越走越窄?人生的路千條萬條,你不走一走,怎么能知道哪條路適合你?叔叔說,我不知道潘曉是誰,但我知道她矯情。人有腳,就是用來走路的。你在雪地上反復沿著自己的腳印走走看,路只能越走越寬,絕不會越走越窄!

     

      他把那個男同學說得一無是處,等于兜頭給我潑了一盆冷水。冷靜下來我好好想了想,高中三年我從來沒喜歡過這個男生,眼下對自己妥協,純粹是因為覺得無路可走。

     

      信的末尾,叔叔邀請我出去散散心,說也把自貢哥哥叫過來,跟我做個伴。叔叔的這個邀請在我就像久旱逢甘霖,我太想出去走走了。在這之前,我從沒出過遠門。

     

      自貢哥哥大我兩歲。我們每天除了看電影,就是東游西逛。整座礦山坐落在山環里,附近山上的果子幾乎都讓我們嘗遍了。我第一次知道有種蘋果叫美夏,長著紅艷艷的臉,個頭不大,卻很甜。我問自貢哥哥蘋果為啥叫這樣的名字?自貢哥哥說,夏天來了,它們就美了。我們在樹上選最大、最圓、最紅的蘋果,吃夠了,會偷幾只裝到口袋里。那里的老鄉都淳樸,你若是吃,吃多少他都沒意見。若是想帶了果子出山,如果讓他們看見,他們就不樂意了。

     

      自貢哥哥提前走了,李海叔叔帶我去城里串門子。是城市中心的一片小平房,我們拐進一條胡同,敲開了一戶人家的門。出來開門的是梁叔叔,黑皮黑臉小眼睛,樣子有點像馬未都。我第一次看見馬未都時,就嚇了一大跳。叔叔介紹說,梁叔叔是劇團團長,我們今晚去看他導的戲。介紹我時叔叔的口氣有一點特別,說這就是天津大哥家的二丫頭。就好像,他們昨天還在談論我。梁叔叔欠著身子往我臉上看,嘴里哦哦地應。看得出他和李海叔叔關系非常好,一句客套都沒有。但我看出了別的一點什么,時隔多年,我甚至回憶不起梁家嬸嬸的樣子,她只打一晃,就不見了蹤影。但就是那一晃,讓我感受到了我和李海叔叔并不受歡迎。好在叔叔不在乎,我是顧不上在乎。到城里的人家做客,我平生還是第一次。每頓飯都是梁叔叔下廚房炒菜,時隔多年我回憶,才醒悟梁家嬸嬸大概帶著兩個兒子回娘家了,因為兩間小平房,根本住不下這么多人。我第一次知道雞蛋還可以攤成餅一樣裝在盤子里,與盤口正好一樣大。我們吃了飯匆匆去劇場,梁叔叔陪我們看戲。有個小生出場,梁叔叔說,這個丫頭哪都好,就是個子矮,我給她定做了半尺高的鞋,在袍子底下遮著呢。我左看右看,也沒看出這個小生是丫頭。

     

      李海叔叔做客做得很興奮,他對我說,這都是好朋友,以后可以常來。

     

      9

     

      父親當了三年的生產隊長,生產隊解體了。

     

      開始是有風刮了過來,說別處早就包產到戶了。我不信。我喜歡生產隊,覺得生產隊的集體勞動才是生活。我只是以學生的身份到生產隊勞動過,大家比著賽地講笑話,既動口又動手;比著賽地學偷懶;比著賽地占生產隊的便宜。那種生活簡單快樂有趣。高中畢業后一直想融人他們之中,但就是缺那么點勇氣。從叔叔那里回來的路上,心一下就安靜下來了。我對自己說,你沒有退路了。是時候了,去參加勞動吧。即便是為了體驗生活,也應該有行動了。我從大馬路上下了車,一個人往家里走。走到家門口,正好碰見母親牽著一頭驢回家。是頭好大的灰驢,大概不情愿被人牽著,頭總往韁繩相反的方向掙脫。我幫著母親把驢轟進了院子,問母親要干啥活。我以為驢是從生產隊借的。可母親說,驢是咱家分的。那么多人抽勾(抓鬮),一下子就讓我抓著了。母親的興奮溢于言表,說隊里一共就有五頭驢,又有老,又有小,只有這頭驢不老也不小。當然還有牛和馬,可那是大牲畜,不適宜在家飼養。

     

      就像倒憋了一口氣,我一下就給悶住了。我剛下決心到生產隊參加勞動,沒想到這樣的機會就永遠失去了。我還有一件事百思不得其解,大片的土地被切割,機械化怎么操作?現代化怎么實現?各家各戶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人心就會散如沙。大家心不往一處想,勁不往一處使,要實現共產主義,還不得驢年馬月!我整天瞎想,父親卻早早收拾好行囊出發了。母親說,父親一輩子掙的錢能壓死一匹駱駝。父親一生就對兩樣事有癮,一是干活,二是掙錢。

     

      終于不要介紹信,也不用請假條。我猜,父親騎在那輛叮當作響的自行車上,心一定是飛起來的。村里建起了服裝廠,我帶著家里的縫紉機到廠里做了工人。工資不低,但我工作得不愉快。心里總像長了霧,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別人。每天的工作時間是早晨六點到晚上十點,中間只有各半個小時的吃飯時間,要跑著回家,再跑著回來。我把那些所謂靈感的火花,都隨手記錄在衣服的卡片上。這年的正月初一叔叔是坐長途車來的,他把我關到了門外,說有重要的事跟我父母商量。叔叔走了以后母親才告訴我,叔叔想跟我家結親。我不明白,啥叫結親?母親戳了我一指頭,“你叔叔看上你了,要你做他家的兒媳婦,你樂意不?”

     

      我立刻心如鹿撞。這樣的事,在我還是新鮮的。胡姓同學如春光乍泄,那一段很快就過去了。叔叔喜歡我,讓我的心里甜絲絲的。后來我想,假如當時父母答應了叔叔,我可能也不會反對。畢竟,我喜歡叔叔,也喜歡自貢哥。自貢哥是一個漂亮的男孩子,我在他面前,甚至有點自慚形穢。他在山上給我砸野核桃,兩只手都像生銹似的變了顏色。他只允許我摸白白凈凈的核桃仁,說女孩子要保護好自己的手。跟他玩在一起十幾天,是我有生以來不一樣的生活,那種生活輕松、愉悅、時尚、浪漫,我們赤著腳在小溪里淌水,魚兒就在趾縫間鉆來鉆去。如果我不想脫鞋襪而又想過小溪,自貢哥二話不說就會把我背過去。我不知道自貢哥是怎么想的,我是喜歡跟他在一起的。但這個喜歡,跟想嫁給他肯定是兩層意思。

     

      母親告訴我,叔叔提出這個要求時,父親斬釘截鐵回絕了。叔叔顯然沒想到父親會拒絕得這般徹底,傷心得落了淚。他覺得,是父親瞧不起他。在這之前,父親一向是有求必應,叔叔就像是被父親寵壞了的孩子,對父親的拒絕沒有一點心理準備。我也很難過。我的難過有點莫名其妙。我對父親拒絕叔叔沒感覺,仿佛是,父親拒絕或接受都不關我的事。我的難過是因為叔叔,叔叔的難過讓我覺得不能承受。換言之,我為叔叔的難過而難過。這里面的關系,除了我大概沒有誰能夠捋清楚。因為我是聯絡兩個家庭的橋梁和紐帶,所以父親鄭重其事跟我談了一次話,明確表示,我不能嫁到叔叔家,叔叔再喜歡我也不行。“那個地方太窮,太遠,太偏僻。現在我們家里的日子剛緩上一點勁兒,我不想你去受那個罪——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點點頭,明白了父親的話。多年后想起這件事,我仍覺得父親是個了不起的父親。面對這件事,父親首先考慮的是事物本質,一點也沒有被他與叔叔的感情所迷惑。

     

      父親可以散盡錢財,卻沒有舍下女兒。

     

      只是,父親沒有想到的是,這個時代變化得快。有朝一日,叔叔的兒女們全都走出了窮山溝。

     

      10

     

      這一年的春天,叔叔給父親寫了封信。在這之前,收信人的名字一直是我。我把信打開,草草看了下,轉手給了父親。叔叔說,他家想蓋房子,材料都準備得差不多了,但糧食不夠,想跟我家借些小麥。父親趕忙走進儲藏室,掀開水泥做的缸蓋看了看,父親說:“你叔叔蓋房是大事,他家缺糧食,你們趕緊想法子給他送過去。”經過商量,我自告奮勇和哥哥每人一輛單車上了路。哥哥馱了只大口袋,里面大約有百八十斤小麥。我馱的口袋小些,也有五六十斤。那年是包產到戶的第二年,我家分了七塊地,種了七塊麥田,每塊地春種秋收的過程都可以寫一本書。家里的缸啊囤啊都被小麥擠滿了。哥哥做生意去過一次叔叔的老家,而我是第一次騎車走這么遠的路。我們沒有走通衢大道,而是選擇了小路。哥哥說,小路要翻越兩道山梁,但比走大路節省很多路程。

     

      我剛出了縣界,人就累得走樣了。從我家到縣城38里。從縣城到縣界25里。出了縣界是遵化,到山里還有十幾里的路程。而這些,還遠沒到翻越山梁。哥哥不得不走走停停,等著我。大概是因為不得法,我大腿內側似乎是磨壞了,火燒火燎地疼。翻越的第一道山梁名叫半壁山,我抬頭往上看一眼,都要暈了。別說推著車,車上有重載,就是讓我單手徒步走,攀上去大概都會累殘。大哥弓著腰推車,一手扶把,一手拽住后車座,一步一步朝上走。走出幾步,大哥回頭說,你先在下面等著,回頭我幫你推。可我不忍心讓大哥再攀爬一遍陡坡,我對自己說,你不是想體驗生活么,這就是生活啊!我咬咬牙,使出吃奶的力氣開始爬坡,無奈腿肚子抖得厲害,掌把的兩只手也開始不聽使喚,剛走出十幾米遠,就連人帶車摔倒了。自行車壓在了糧食口袋上,我躺在自行車上,輪盤在我身下嘩啦啦轉動。腰處有些硌得慌,可我一動不想動。天近正午,太陽白花花的。山巒疊翠,俊鳥高飛。我此時的感覺,是心臟響若重槌擂鼓,口干唇裂,大腦一片空白。山崖下就是大水庫,一池碧水映著藍天白云。可我是一步都不想再動窩,那種累,實在是連咬牙的力氣都沒有。

     

      這時候,有輛馬車停下了。車把式很響地“吁”了一聲,拉動了車閘。他用腳碰了下我的腳,問我怎么了。我把腳收回來,坐起了身。車把式是位上了年紀的大叔,有雙和善的眼睛。我說我實在走不動了。我看了看駕轅的那匹馬,是栗子皮的顏色,有四條健碩的腿。我鼓了鼓勇氣說,我要去苦梨峪,您能讓我搭個便車么?車把式看了看前方,吃驚地說,苦梨峪在山旮旯呢,你們到那里去干啥?聽說我們是去走親戚,車把式說,我是本地人,都沒去過那個地方,連路都不通。看了看糧食口袋,車把式說,他們還有門好親戚,不容易呀。說完,把鞭子夾到腋下,彎腰把糧食口袋抱到了車上。

     

      車把式說,前面還有閃坡嶺,比這個坡還陡。你一個小姑娘馱這么重的糧食口袋,家里人可真舍得。我趕緊說,我哥哥還在坡上呢,大叔行行好,讓我們一起搭車吧。大叔真是好說話,把車趕到坡頂,幫我們把車和糧食口袋一起搬了上去。我和大哥坐在兩邊的車幫上,伸手扶著自行車,兩輛自行車疊放在了一起,口袋則豎在車廂里。大叔坐在車轅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們說話。聽說我們去山里送小麥,大叔回望了一眼,羨慕說,這不得有一百多斤哪!你們可真是實在人,這么老遠愣能馱著來!大叔說起那個苦梨峪,大姑娘把篩子當鏡子照,草帽底下遮住一塊地,全家人窮得蓋一床被。總之都是笑話山里人的。我們問大叔是哪里人,大叔自豪地說,是梨花鎮人。苦梨峪就是屬于梨花鎮的,難怪大叔說起梨花鎮那么有底氣。車到閃坡嶺,大叔早早跳下了車轅,也讓我們從車上下來了。大叔解釋說,不是我心疼啞巴牲口,是這坡太撅,多放只鞋牲口都費力。我說,那就把車子搬下來吧,我們推著。大叔說,換了別人我可不就叫他推著了,你這個小姑娘一路走來不容易。得,就讓我的牲口受點累吧。我得意地看了眼哥哥,眉里眼里都是笑。哥哥說,你非要逞能來,要不是遇見這位大叔,看你不得哭一路。走到坡頂,累得大汗淋漓。回頭看了一眼,頓覺雙膝發軟。若不是遇見大叔,就那兩個糧食口袋能不能運上來,還真是未知數。

     

      我們重又上了車,頓時覺得眼前風景如畫。馬蹄聲敲擊著地面,像是給畫面伴奏一樣。這一氣大叔就把我們拉到了梨花鎮,這里離苦梨峪還有七八里。把路指給我們,他就駕車去了另一個方向了。大叔說,我們都管苦梨峪叫斷頭村,再往里就沒路了。

     

      哥哥指著馬車走的方向說,上一次他就是從那邊來的。

     

      到了村莊附近,路窄得只能放下一只腳。實在走不動,哥哥讓我看著兩輛車,他回村去搬救兵。哥哥再回來時,身后跟著一大家子人。自貢哥哥跑在最前邊。嬸嬸的身后跟著海棠、臘梅和自強、自奮兩個弟弟。我先看臘梅,發現她跟海棠長得一點都不一樣。她沒海棠漂亮,也沒海棠洋氣,神情很拘謹,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山里丫頭。我第一眼見到嬸嬸,就發現她長得像電影演員李秀明,眉眼都非常像。《春苗》在我們村第一次放映時,半個村的小伙子都因為她睡不好覺。嬸嬸摟著我,心肝寶貝心疼得不得了。自貢哥接過了我的車,弟弟自強接過了大哥的車,大家熱熱鬧鬧往村里走,說起這一路的艱辛,轉眼就成了云淡風輕。就連大腿內側火燒火燎的疼,都不在話下了。叔叔家住的是石頭房,低矮狹窄。院子是窄窄的一個長條,就棲身在一處石崖的下面。屋里沒有頂棚,被煙火熏得烏黑皴裂。吃飯的碗要比我家的碗大一號。第一頓飯就把我吃撐了,黃米飯炒倭瓜,嬸嬸總是在我沒防備的時候把我的碗填滿,我咬牙吃了第三碗,一個沒防備,嬸嬸一鏟子黃米飯蓋過來,又把我的碗蓋滿了。我實在吃不動了,只得剩了碗底兒。嬸嬸端過我的碗來吃得香甜,我的心里很過意不去。

     

      在嬸嬸家待了幾天,每天三頓飯都是黃米飯炒倭瓜。其實不應該說炒,應該是燜。倭瓜都是半大的,被嬸嬸切出厚厚的四方塊,燜出來面乎乎的。我懷疑除了放點鹽,大概連油和蔥花也沒有。家里除了五個孩子,真的是一貧如洗。來時的新鮮和熱鬧很快就過去了,我從第二天就開始吃不飽飯,總覺得大黃米像沙子一樣噎嗓子,倭瓜也難以下咽,聞上去總有一股鐵腥氣。為了防止嬸嬸突然給我的碗里添飯,我總要提心吊膽地躲避。有一次,一鏟米飯都蓋到了我的手腕上,把腕子上的皮膚都燙紅了。

     

      又一次吃飯我只吃了小半碗,嬸嬸憂心忡忡地看著,滿臉都是愧疚。我跟她去壩臺上摘瓜,她操著跟這里人不一樣的口音,見了人就熱切地介紹我。與叔叔在我家一樣,我也成了這里最尊貴的客人。這種角色轉換在瞬間就完成了,讓我覺得神奇。一個女人問:“這就是你大哥家的丫頭?”嬸嬸說:“是呢,來送麥子了。”那女人滿是崇敬地看我,說:“山外的日月好呢,看人家長得多水靈。麥子送來多少?”嬸嬸說:“滿滿兩口袋呢。”女人說:“這下你家可有白面饃饃吃了,羨煞人呢。”嬸嬸抿著嘴笑,那笑容我至今也找不到合適的言辭形容。不是滿足,也不是優渥,就是那樣一種從心底漾上來的不是甜蜜勝似甜蜜、不是幸福勝似幸福的感覺,令嬸嬸的整張臉都放出光來。她們的對話我不大懂,但意思還是聽得明白。沒來由的,我就覺得自己尊貴了許多,再看這山這水這人這石頭壩臺果樹莊稼,不由得臉上就有了淡淡的意味。那種意味不用別人告訴我,我是用自己的嘴角感覺出來的。

     

      壩臺上是瘦弱的莊稼秧苗,莊稼的空當栽種了些倭瓜。我對嬸嬸說,嫩的倭瓜炒了才好吃,用醬爆,或者用花椒油,炒出來都很香。嬸嬸置若罔聞。她還是摘了半老不老的青瓜讓我抱著,用指甲都掐不透皮。手里有了分量我突然明白了,嫩的倭瓜必須養老了才能吃,因為,半只倭瓜就可以吃一大家子人。

     

      走在窄窄的畦埂上,嬸嬸說:“丫頭,留下來吧。”

     

      我愣了一下,沒聽明白。

     

      嬸嬸那個樣子回頭朝我笑了一下,說:“自貢是個好孩子……就是你得受委屈呢。”

     

      我這回明白了,臉有些燙。我問:“嬸嬸,您嫁到這里后悔么?”

     

      嬸嬸說:“后悔。咋不后悔呢?開始天天哭,天天哭,哭得眼睛起了一層皮。”

     

      我問啥叫起一層皮。

     

      嬸嬸說:“就是看啥也看不清楚。”

     

      晚飯以后,橫七豎八擺了一炕的人。嬸嬸跟我們扯閑篇兒。我說起村里服裝廠的事,嬸嬸眼睛直了:村里都有服裝廠?服裝廠發工資么?我告訴嬸嬸,就是因為服裝廠按時發工資,母親總給我做“小鍋飯”。她說,家里有你掙錢,我們可以頓頓吃烙餅炒雞蛋。發了工資全交給母親,但我有用項,會跟母親討。比如上個月,我發了72塊錢。頭天交給了母親,轉天停電,我跟伙伴要去縣城玩,結果看上了一件呢子大衣,花了73塊錢……

     

      嬸嬸有點難以置信,問:“買了?”

     

      我說:“買了。”

     

      屋子里忽然一陣靜默。

     

      哥哥下炕大概是想去解手,插話說:“云丫現在是我們家的財主,比我工資都高。”

     

      自貢哥干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才說:“要是苦梨峪也有個服裝廠就好了。”

     

      嬸嬸嘆了一口氣,說:“我們就是受窮的命。”

     

      叔叔家的屋后是一處高坎,坎上都是灌木叢。從嬸嬸的言談話語中,我知道了這里是宅基地,日后要給自貢哥哥蓋房子娶媳婦用。午后哥哥他們打牌,我到附近轉了轉,沒發現叔叔在信中寫的建筑材料。也就是說,我沒發現叔叔家蓋房子的跡象。我家蓋過房子,所以我熟悉蓋房前的所有準備。自貢哥高考失利了,他正準備來年和兩個妹妹一起考。叔叔正在等自貢哥的高考結果也未可知。一想到自己不用參加高考,就打心眼里覺得逍遙。我特意到坎上看了看,灌木叢結成了籬笆,連腳都插不進去。我心說,這要是在我家門前,父母白天沒空,黑夜也會把這些灌木拔了去,深翻土地,鋪排糞肥,種上蔬菜或莊稼。絕不會任由它們荒蕪。這些疑惑我都存在了心里,甚至沒有對哥哥談起。嬸嬸正在劈劈柴,做午飯用。嬸嬸劈柴的動作就像個未成年的孩子,生疏得讓人膽戰心驚。斧頭舉得高,卻總也落不準地方。柴棒子一撥楞,斧頭險些砍在腳面上。許是這個家太缺少勞動力,看在我眼里的都是急就章,沒有長久的生活準備或儲備。比如,鄰家劈好的柴垛捆好了碼放,齊齊整整,想要做飯了,伸手就取。嬸嬸家則像個荒敗的臨時客棧,隨時準備遷徙或閉門謝客。若不是丫頭小子一個比一個漂亮得有生機和活力,這戶人家簡直可以稱作慘淡。

     

      最小的弟弟叫自奮,總是怯生生地看我.眼里有一種光放射出來。我清楚,這道光就如同我當初看叔叔一樣。叔叔照亮了我,我也愿意照亮他。我招手讓他過來,他第一句話說:“姐,你當我嫂子吧。”我含笑看著他,搖了搖頭。他仰頭看著我說:“你在這里能吃飽,我們全家都會讓著你。”我摸了摸他的臉,這是一張酷似女孩的瓜子臉,有著尖尖的下巴。我沒有告訴他“能吃飽”對我不是吸引,我還有別的追求。我拍了拍他的臉,說:“你快些長大吧,長大了就到山外去找我。”

     

      說了這話,我莫名地有了感傷,想起村里寄身的那個服裝廠,其實我并不喜歡。

     

      每次叔叔離開我家,我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下次帶著嬸嬸來。我們都想見嬸嬸,母親尤其想見,一年不定要念叨多少次。結果是,她們終身都沒能相見。母親現在多少有點小腦萎縮,雖然還能玩小牌,但除了自己的兒女,她已經想不起惦記別人了。眼下嬸嬸就在我面前燒火做飯,人到中年,仍不失美麗。但嬸嬸做什么都顯得笨手笨腳,灶灰抹上了額頭,在鍋上忙碌時,灶里的火差點燒到褲腳。嬸嬸曾在大城市的書店工作,許多年的歲月艱辛,嬸嬸仍眉目清朗。也許就是因為這一份清朗,才能讓嬸嬸在這閉塞的地方隱忍了這么多年。我悄悄跟嬸嬸換了下位,別說幾十年,我大概一年都很難堅持。

     

      有愛情也不行。

     

      我們回來的那個早晨,家里的母雞忽然下了一個蛋,嬸嬸說什么也不讓我們走,非得把這個雞蛋吃了才行。灶下燒著火,雞蛋打在了碗里,上了蒸鍋。我們急著趕路,嬸嬸急著把這只蛋羹蒸熟,可越著急蛋羹越不熟。嬸嬸不時打開鍋來看,那只碗里總是稀溜溜的。最后我也沒能把蛋羹吃到嘴里。嬸嬸一直把我們送到村外,嘴里還在說,再等一會兒就好了。

     

      遠遠離開了那個村莊,我長長舒了一口氣。沒想到叔叔家的日子這樣艱難,我們家費盡心力幫了他們這么多年,原來什么問題也沒解決。自貢哥的神情里有了自卑,我無意中看懂了那種自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想是不是我的炫耀和張揚傷害了這個青年。那個陪我在山上玩了十幾天的漂亮男孩,因為自卑而變得形象模糊。

     

      我不愿意他這樣。

     

      事隔多年又想起那個雞蛋,水煮、油煎,都比蒸蛋羹好熟。我沒有吃到嬸嬸的那份心意,在我,是件值得慶幸的事。因為我看見了門簾后面那張眼巴巴的面孔,那是自奮,最小的兄弟。

     

      我所有的關于這次苦梨峪之行的記憶,到這里戛然而止。有一次我跟哥哥偶然聊起這件事,我說:“那次給叔叔家去送糧食,怎么去的我有印象,怎么回來的我卻一點印象也沒有。”哥哥說:“我有。自貢不知從哪里借了輛自行車,我們出村才發現他跟了上來,然后一直把我們送出了大山,來到了遵化縣城。我們在那里打尖,幾個毛頭小子總對你指指點點。我們以為他們不懷好意,自貢擼胳膊挽袖子要跟人家動武。后來才弄清楚,你的長頭發上系了條花手絹,人家覺得你洋氣,是在看稀奇。我們和自貢分手時,自貢囑咐你把手絹摘下來,免得路上再有麻煩。”

     

      我難以置信,“這樣重要的事我怎么連一點印象都沒有?”

     

      哥哥說:“誰知道你都記住了些什么?”

     

      我說:“我把手絹摘了么?”

     

      哥哥說:“沒摘。你那時正臭美,哪里舍得摘。”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年輕時臭美的很多事都記得,卻唯獨忘了這件事。

     

      11

     

      記不得從哪年開始,叔叔說話的語風語調似乎就變了。到了80年代末期,我還苦苦地在那條文學的羊腸小道上求索。村里同齡的姐妹都出嫁了,鄉鄰們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復雜,而父母看我的眼神越來越憂傷。自貢哥哥和他的兩個妹妹,都大學畢業以后參加了工作。大妹海棠跟我聯系得多些,曾經帶了男朋友給我相看,回去不久,他們就結了婚。隨著家里經濟條件的改善,叔叔明顯來我家的次數多了。有時一年能來三四次。叔叔是一個喜歡喝大酒的人,一頓午飯能喝到下午三四點。這樣的事情過去其實也發生,但因為是在年關時節,大家都閑,所以不怎么讓人在意。有一次,叔叔來的時候正趕上秋收,一頓飯總也吃不完,害得父親母親沒法下地干活。真正的抱怨就是從那時開始的。父親第一次沒有陪完這頓飯,就黑著臉起身離座了。叔叔醉眼迷離,一個勁地問大哥哪兒去了。沒有人回答他,仿佛叔叔的話根本不值得回答。秋收的忙亂在我家尤其顯眼,別人家的活計能拉開空當,我家則是集中在兩三天內收完種完。因為窯廠還等著父親淬火,父親摔了一輩子磚坯,忽然無師自通地學會了燒窯淬火。淬火是技術活,就是把磚坯燒成熟磚,然后通過淬火變成青磚或者紅磚。父親從沒失過手,如果失手,則變成夾生磚,青磚不青,紅磚不紅。

     

      有一天早晨,霜雪讓土地長了一層白毛毛。全家人都起床了,父親卻還在炕上躺著。母親覺得奇怪,父親應該是全家起得最早的人。母親過去喊他吃早飯,父親沒有動靜。用手撥拉一下頭,父親還是不動。母親慌了,趕忙找車把父親送到了附近的醫院。我們那個時候才知道醫學上有個名詞叫腦溢血。好在父親病得不重,輸了幾天液,人就轉過來了。姐姐聞訊趕回娘家,我們倆商量給父親做點什么好吃的。姐姐說,父親愛吃餛飩,我們包些餛飩吧。于是和面剁餡,包了餛飩給父親送到了醫院。父親吃了一個,說,這是餛飩么?這就是沒尖的餃子。說完,把筷子放下了。我和姐姐面面相覷,都不知道怎么辦。別說做餛飩,我們甚至都很少見餛飩。我們做的餛飩就是比照餃子做的。有一次叔叔到我家來,面條鍋里下了幾個餛飩,是他教我們包的。當時父親對餛飩贊不絕口。

     

      父親在家歇息時,不停地長吁短嘆。他一輩子沒有這樣無所事事過,面對突然出現的大片空白時間很不適應。他總是很煩躁,而煩躁對病情沒有好處。母親跟我商量,要不讓你叔叔過來陪陪他?我也覺得這是一個好辦法,叔叔會說話,父親喜歡聽他說話。叔叔如果能抽時間過來陪他幾天,父親一高興,說不定病就好了大半。

     

      我平生第一次到大隊去打長途電話。電話機是那種帶手搖柄的。先要了鄉里的總機,再要松山煤礦,再要機修車間。我坐在排椅上等著。每次電話鈴響我都心驚肉跳。拿起來聽,是別的電話打進來的。廣播喇叭喊誰誰來接電話,我就擔心得不行,害怕把我的電話沖沒了。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電話又響,我拿起聽筒,只聽里面有個女聲說,機修車間來了。我內心一陣狂跳,聽到里面有人喊李海的名字,我激動得都要發抖了。我用很大的力氣告訴叔叔,父親病了,叔叔如果有時間,快過來看看他吧!叔叔問病情重不重,我說是腦溢血。叔叔說,有生命危險嗎?我怔了一下,怕叔叔不來,果斷地說:有!

     

      可叔叔的到來并沒有讓父親有一點點開心。他讓父親喝酒,父親不喝;他讓父親吃飯,父親不吃;他讓父親吃藥,父親也不吃。父親的厭煩擺在了臉上,他總是把臉朝向里面,側著身子,把后腦勺對準叔叔。兩條腿編著十字花,我甚至能感覺到他賭氣般的一動不動。叔叔一個人坐在炕頭喝酒,喝得有滋沒味。他只在我家住一宿,就匆匆回去了。母親送他出了院子,我送他走到了河堤上。堤面上長滿了父親接送他的腳印,可惜那些腳印都被歲月的塵埃埋沒了,肉眼看不出來。但那些腳印一趟趟的,都在我心里。從我家到河堤那50米,叔叔沒有說什么,我也覺得無話可說。不知為什么,就有一種叫作隔閡的東西自動生了出來,阻礙了我和叔叔的交流。叔叔臨走說了兩句話:自貢哥哥的工資比他還高。海棠妹妹的一雙鞋子花了兩百多。我默然。我不知道叔叔說這話是什么意思?不管什么意思,這話茬都讓我沒法接。

     

      現在想一想,這里面應該有嫉妒吧。

     

      叔叔這次又是空手來的,而且沒有撂下一分錢。過去是因為窮,現在叔叔已經富裕了,再這樣一毛不拔,連我都有想法了。但我的想法不會對任何人說。我不說,家里人誰都不說,但我相信,誰的心里都是這么想的,包括我父親。父親這次態度如此冷淡,我不用猜也知道,原因就在這里。

     

      那天,久不聯系的老叔來我家,他是聽說父親有病特意上門來的。老叔給父親放了20塊錢。一張10塊的,兩張5塊的,都有許多褶皺。20塊錢真是不多,可那是老叔的心意。老叔是莊稼人,兩兒一女過得都不好。大兒子信神,每天禱告念經,經常吃了上頓沒下頓。女兒嫁在了當莊,年紀輕輕就得了腦血栓。老叔一輩子土里刨食,看上去比父親還要蒼老。老叔坐在炕沿上,幾十年的干戈都成了書里的故事。父親一下子眉目舒朗,20塊錢仿佛就是一座橋,連接了以往所有歲月中的坑坑洼洼。那些坑洼原來只值20塊錢,稍稍有點心情就可以填滿。那晚老叔想回家吃飯,父親說啥也不放他走。母親炒了兩個菜,父親不喝酒,可他看著老叔喝。父親的眼里都是情愫,似乎老叔是一朵花,怎么看都還嫌不夠。老叔喝著喝著就掉了眼淚。爺爺奶奶去世他都沒有過來磕頭,不知道老叔的心情是不是與這些有關。

     

      12

     

      叔叔就像一個癤子長在了父親的心里。父親再也不提他,有時我們不小心談到他,父親會非常不耐煩。隨之而來的正月初一我們甚至會提心吊膽,擔心叔叔來,擔心父親給他難堪。還好,叔叔似乎從我們家的記憶里抹去了,連續幾年都沒音訊。面對這件事,母親比父親心態好。她說父親傻實誠,寧可自己餓著也要讓別人吃飽,這樣的傻事你們都不要再做了。母親說,傷人心呢。

     

      我跟母親認真地談了一次叔叔。那些裝滿了的兜兜袋袋的花生棉花之類的東西不算,只說借錢和借糧,母親告訴我,叔叔光錢就借了六次!最少的一次借了30塊,最多的一次借了280塊,差不多是父親當窯工半年的收入。而且,哪怕是口頭上,叔叔永遠沒提過一個“還”字!我大叫了一聲,憑什么啊?叔叔是掙工資的人啊!父親的錢都是受苦受累的血汗錢啊!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我覺得,就是因為這些錢,我們讓叔叔看輕了!叔叔拿到錢太容易了!叔叔拿著這些錢前腳出門,后腳說不定就去買酒了!母親嘆了一口氣,說你爸是啞巴吃黃連,有苦都說不出。當年是看你叔叔窮,后來接濟他都成了習慣,想停都停不下來。罷了罷了,你叔叔家也確實困難,就他那點工資養活一家六口,自己又好吃好喝,說句不寒磣的話,連你爸的零頭都不如。我還是氣憤難平,說起唯一的那次去叔叔的老家送小麥,那么遠的路,那么金貴的糧……可叔叔說糧食蓋房用,卻分明是在撒謊!

     

      母親平靜地說:“他撒謊的次數多了,我都不愿意提。”

     

      我追問叔叔還在什么問題上撒過謊。

     

      母親說:“他有一次借錢說給你嬸嬸治病,后來自己說漏了嘴。”

     

      我說:“我爸知道么?”

     

      母親說:“你爸不信我,他信你叔叔。”

     

      我說:“他是不得不信了,就像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回不來了。”

     

      母親說:“不是,他是真信你叔叔。”

     

      我說:“我們跟叔叔交往了那么多年,他當真從沒拿過東西么?”

     

      母親認真地說:“怎么沒有,他第一次上門拿了一包糖。你那時小,記不得了。那時的一包糖,可真金貴。”

     

      我一下子記起了那股奶香味,甜了我好幾年。

     

      有關叔叔的一頁就這么翻了過去,三年五年過去了,叔叔沒再露面。我們就以為叔叔永遠不會露面了。誰知他為了照CT竟然來到了我家里,還拿走了我家的一本書。我家的電話號碼,是他從老家的大哥那里打聽來的。

     

      13

     

      父親是1997年冬天去世的。父親去世那天,是他和母親結婚五十周年紀念日。

     

      我現在越來越有些迷信,就是從父親的葬禮上開始的。老話總說生不由人,死不由人,可有些人的死亡日期,會暗合生命中的一些關鍵節點。這簡直是一種明示。

     

      父親不止一次跟我說,他要存點錢,留給母親用。他說母親一輩子也是窮,但從來沒有摘摘借借過,不管大錢小錢,手頭從沒斷過。

     

      母親沒有因為錢挨過“癟”。

     

      父親的言外之意是,他百年以后,母親也不要受窮。

     

      每次聽到這種話,我都很不以為然。我不耐煩地說:“養兒養女是干啥用的,不是還有我們么!”

     

      說這話時,是上個世紀90年代中期,應該是在李海叔叔出現之后的事。那時孩子小,父母一直住在我家。有一天,父親出去剃光頭,回來搖頭晃腦對我說,他要去窯地給人家做幫工。說好了,一個月給800元。

     

      我一聽就急了。說您沒跟人家說得過腦溢血吧?沒跟人家說因為干活摔斷過一條腿吧?沒跟人家說腿里還有三根釘子吧?我把父親狠狠鬧了一頓,總算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父親孩子樣地垂著頭坐在沙發里,一臉的悶悶不樂。母親狠狠白了他一眼,說:“你說話他還能聽一耳朵。若是我說,他早夾著鋪蓋卷跑了。”

     

      我說:“人都七十多了,還能跑到天上去?”

     

      換來了父親的一臉苦笑,那臉苦笑里埋藏著很深的寂寞。

     

      我是正在上班時被人通知父親病危的。我打了一輛出租趕回了家,同族的二娘正往外邁門檻,見了我擺手說,二姑娘快進去看看吧,抬頭紋都開了。

     

      我問二娘干啥去。二娘說,招呼人,給你爸穿衣服。

     

      父親直挺挺地躺在炕上,顯然已經是彌留狀態了。我重點看了他的額頭,那些皺紋果然平展了,變成了一道道的白印子,臉上虛虛地浮著一層汗水,那汗水卻是冰涼的。父親閉著眼,呼吸若有若無。我附在他的耳邊說:“爸,我回來了,你聽得見么?”父親全無反應。怔了片刻,我又俯下身去,說:“爸,我們要通知李海叔叔么?”

     

      父親的眼球在眼皮底下突然骨碌了一下,隨之便有一滴淚水擠出了眼角。父親的眼淚讓我心疼了,我把臉貼在了父親的臉上,痛哭失聲。母親從另一個房間抱著壽衣趕了過來,一把把我拉開了。剛好,父親的嘴里撲出了最后一口氣。

     

      事后母親說,人的最后一口氣撲到誰的臉上,誰一輩子都是霉運。

     

      父親的葬禮簡樸簡單。村里那時都講究要“吹”兒,唱大出殯,穿白戴白。我們卻只是一塊黑紗送別了父親。我絕口不提我跟父親之間最后的對話,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秘密。沒人想起通知叔叔,那時離叔叔最后一次出現在我家,已經過去了五年。

     

      我偷偷對老天說,父親這一輩子以助人為樂,還不止是資助了叔叔一家。無論誰家有困難,只要求到他頭上,他都會盡心竭力。村里那樣多的人家,沒有哪家的房子父親沒擱過手。父親是瓦工,還是木匠。

     

      如果老天有眼,就降一場雪送送他吧。

     

      從火化場回來,天空忽然飄起了鵝毛大雪。雪花稀疏單薄,卻盛大,在空中且行且舞,像在進行某種儀式一樣。我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貪婪地看著遠處的曠野。灰白的天際,麥苗蟄伏在凍土里,大雪于它是一種溫暖。可我相信,大雪就是為父親降落的,因為在送行的路上,我一直在禱告,老天一定是聽見了我來自心底的聲音。

     

      去往墓地的路上,六歲的女兒一直緊緊牽著我的手。我問:“你知道什么叫死亡么?”

     

      女兒干脆地說:“知道,死亡就是埋墳。”

     

      倒退幾年,父母看我的眼神是憂傷的。他們從不抱怨,但心底的一些想法,會通過注視我的神情流露出來。因為我沒結婚,又事業無成。雖然各類文字總在發表,但對我的生存狀況沒有絲毫改善。我在容留我的那個村莊顯得越來越古怪。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的小說改成了電視劇,導演在跟縣里領導談協議時信誓旦旦,說這部戲能拿飛天獎。整個外景選在了離縣城不遠的一個山區,我卻一次片場也沒去。我不喜歡電視劇,也不喜歡電視劇組。天氣突然冷了,他們因為發不發一件軍用大衣也能吵得天翻地覆。但縣里的領導喜歡,他們專門有負責聯系劇組的人。這個戲結束了,我的許多問題都解決了。這許多問題包括待遇,甚至婚姻,

     

      我得用這些告慰父親,否則,父親在另一個世界也會惦記得合不上眼。

     

      日子就是那樣不經過,一轉眼,又是很多年過去了。

     

      14

     

      自從家里買了車,每年東一趟西一趟跑高速就成了習慣。聽說京承高速風景好,就一直憋著想看看沿路的風景。北京城里的奧運會正如火如荼,我們風馳電掣地與五環擦肩而過,一路飆向承德。去之前,我確實沒有其他旅行以外的想法,承德不過是我周邊的一座城市,與其他城市沒區別。臨行前,司機嚴先生提醒我,想想承德有沒有要見的朋友,給人家帶份禮物。我當時手頭正給一件外套縫紐扣,多少有點不耐煩。我說:“就是出去溜達一圈,哪有那么麻煩。”司機嚴先生就是個不怕麻煩的人,當然,他還有另一個身份,我丈夫。

     

      我又說:“承德對我沒有吸引力,對于我來說,那就是個從沒去過的地方罷了。”

     

      我有一句口頭禪:沒去過的地方都要去一下,沒走過的路都要走一走。

     

      站在承德最繁華的一條大街上,我忽然有些恍惚。這些景物我熟悉,似乎在哪兒見過。高樓,公園,電影院,點心鋪子。時光荏苒了三十幾年,它們從我的記憶深處浮現了。似乎是,三十幾年前它們已經是這個樣子了,不曾有過一絲一毫的改變。沒用費力氣,我就知道了這種熟悉的感覺來自哪里,這座城市曾經讓我做過夢,那些曾與許多小伙伴分享的夢,一直儲存在兒時的記憶里。也許她們都忘了,但作為做夢之人,我不但沒忘,年齡愈大,記憶反而愈清晰了。

     

      那些夢當然與李海叔叔有關。

     

      當年明明知道李海叔叔的家在深山區,可我卻對小伙伴說,叔叔一家住在大城市,有很高的樓,有很大的公園,旁邊就是電影院,嬸嬸在商店賣點心,家里的點心可以當飯吃……那座我夢中的城市,就是承德。眼下我置身在車流人流中,想起了很多遙遠的往事。我踢毽子,周圍有很多小朋友,他們都對叔叔和叔叔的家人充滿了好奇……我想不明白我自己,小小的年紀為什么要撒謊,仿佛是,那種虛榮與生俱來。叔叔一家住在城市或住在山區,與我或我的小伙伴們有什么關系么?用現在流行的話來說,真是一毛錢的關系也沒有!

     

      叔叔因為住在城市會更被人額外尊敬?或者因為叔叔住在城市我會被人高看一眼?是的。當那塊奶香味的糖被我咬成很多塊分發掉,它來自城市或來自山村,給人的感覺是不一樣的,這一點我有理由相信。因為首先,它給我的感覺就不一樣。一顆來自深山溝的糖果,在大家的嘴里,味道會淡很多。事隔多年,我仍然清晰地記得當時的場景,童年的伙伴多頭和二燈,分到芝麻那樣大的糖塊也欣欣然。如果她們知道我在糖果的出身上打了掩埋,就是把整塊的糖果含在嘴里,她們也不會覺得多么甜吧。

     

      是的,一定是這樣!

     

      可我們家歡迎叔叔,并不是因為叔叔來自哪里呀!我還記得那個傍晚,我被叔叔牽著手去菜園找父親,父親正在給煙葉掐尖兒。我眼疾初好,發現叔叔高身量,白皮膚,濃眉大眼,大背頭一根不亂,穿一身毛藍色的中山裝,完全是一副干部派頭。我的喜歡溢于言表,而那時,我對叔叔的背景還一無所知。

     

      等等,這些表象莫非是在說明,叔叔自己就是自己的背景?我喜歡的不是叔叔,而是叔叔的背景?我是因為喜歡叔叔的背景而喜歡背景中的叔叔?

     

      故事就是在行進的過程中人為地增加了原料和底色。我從自己,想到了父親。父親對叔叔的感情,初始肯定源于自然,但往深里走,添加了自己的元素也未可知。那年復一年的等待和迎接,現在想一想,是過于隆重和熱烈了。叔叔就像一件展品,或一道大餐,或一個品牌,成了若干年里我們家正月初一的標志。有了這個標志,我們家才在眾鄉鄰中顯得不同,甚或,增加了幾許榮耀。叔叔也一定從這種標志性的身份中悟到了什么,逐漸偏離了自己的航道也未可知。

     

      于是叔叔之于我們家,或明或暗地成了一個象征。

     

      我突發奇想,這其實更像一個合謀,把一份原本淳樸、純潔、純粹的情感扭曲了,變異了。時間是經,故事是緯,所有的人物穿行其中,都在隨著經緯度的變化而產生裂變。只是那種裂變不是我們理想的方向,于是眾多想法彼此糾結,成了解不開的死疙瘩。叔叔最后一次來我家,喋喋不休地說海棠妹妹一年買了五條裙子,潛意識里除了炫耀,也一定是在校正自己的身份。我們那時還在探討叔叔有沒有帶來空兜子,事實上,叔叔早就從那種境遇中走了出來。他執意住在我家,不顧我父親的冷眼,是不是一種最大限度地表白?甚或,他是蓄謀已久、下定決心來作最后的亮相?

     

      再或者,他根本沒有去照CT,照CT只是個借口?

     

      我覺得眼前豁然開朗。

     

      車子停在了馬路對面,嚴先生從駕駛室里探出頭來,像風一樣朝我招手。我知道他是想讓我上車,但我此時有了別的想法。我攔住一個行人問,你知道保安公司在哪里么?隸屬公安局分管的保安公司。這是海棠妹妹的單位,叔叔最后一次來提了那么一句,重點強調了公安局。我沒想記住,卻留在了記憶里。我計劃問三個人,只問三個人。如果三個人都搖頭,我就上車走人。那人剛從一家手機專賣店里出來,看了看我,一轉身,指著身后說,喏,那不是?我說,哪個是?他說,那個藍牌子……那么大的牌子你看不到?我真看不到,我是不相信事情會是這樣巧。我問有多遠,他看了看我的腳,說你走十步,走十步就到了。我說,是公安局分管的么……那人大概嫌我噦唆,轉身走了。

     

      我計劃走十步試試。朝嚴先生招了下手,示意他開車跟著我。于是我數著腳下的步子。果真有一塊白底藍字的牌子,大字寫的是“保安公司專賣”,邊上還有一行小字,寫的是“承德市公安局”的字樣。我一分神,數亂了腳下的步子,但真沒有比十步更遠。是一處窄小的門臉,與左右的光鮮比,這里仿佛倒退了二十年。門還是舊時的那種門板,塑膠的簾子扭扭捏捏,摸上去冰涼刺手。門臉寒酸,但是覺得寒酸得有氣勢,因為牌子比左鄰右舍都大。我進到里間,是更顯狹窄的一方天地,兩邊都是格子間,碼放的是疊得整整齊齊的灰色保安服。原來這里是賣衣服的。一個女人面朝里側身坐著,端著搪瓷缸喝水。長發,獨辮,頂上的頭發濃密,卷曲。聽見動靜,轉過身來看我,又順勢站了起來。她的臉上似乎是笑了下,但那笑容有些羞怯,很淺,倏忽就沒了。我忍著心潮澎湃,胳膊肘支在柜臺上,含笑看她。她不開口我絕不開口。她遲疑地喊了聲:“二姐?”就愣在那里了。我努力平靜著語調說:“我打這里過,隨便進來看看……沒想到你就在這里工作。”

     

      生活有時候就是這么有意思。有些尋覓踏破鐵鞋,有些鐵鞋不用尋覓。

     

      我說:“你都沒怎么變,還那樣。”

     

      海棠終于找到了話說:“二姐也沒變。”

     

      我說:“我們有多久沒見了?”

     

      海棠倉促地說:“你和大哥去我家送小麥……有二十年了吧?”

     

      那一刻,我有些感動。她倉促應答的一句話居然是小麥,可見那次我和大哥的苦梨峪之行分量有多重。我特別想一把攬過她,跟她擁抱,跟她親親密密,就像小時候一樣。可在心底,總有一種聲音拒絕我那么做。有一種矜持在心里,在臉上,也爬上了肢體。我覺得,我應該矜持。這種矜持,是王家對李家的矜持。我有權利那么做。那一瞬間,心中涌起的是幾十年的風雨波瀾。我觀察著海棠,她也沒有跟我親密的愿望和打算。這讓我失望,很失望。既然她沒有,我又何苦自作多情。我心里,淡淡地漾上來一股液體,酸的,澀的,有毒的,把我往事情相反的方向左右。許多年了,她沒有主動給我寫過信,沒有給我打過電話。她是李家人,她是做妹妹的,無論從哪個角度講,主動的都應該是她……可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反而是我,我除了矜持找不到適合的表情。

     

      我說:“送小麥不是最后一次,還有那次你帶男朋友去我家……”

     

      海棠有些窘,趕忙說:“忘了忘了。可不是,那回是最后一次。”

     

      我們的對話隔膜到毫無溫度,就好像每天都要碰面的陌生人,打不打招呼都不影響彼此之間的距離。但我看出她有些慌,撲過去拿手機時,碰翻了腳下的凳子。電話接通了,她背轉過身去,小聲說:“大爺家的二姐來了,你還記得嗎?是大爺家的二姐,天津的……你快通知臘梅和自強……”這個電話應該是打給她丈夫的,我猜。海棠隨后又摁了電話,這次聲音放開了,敞亮地說:“哥,大爺家的二姐來了,在我這里呢,你趕快過來吧!”

     

      15

     

      見到自貢哥,那種熟稔的感覺終于回來了。我們甚至抱了抱,是自貢哥主動的。他還開玩笑說:“妹夫不吃醋吧?”自貢哥是典型的官員體態,胖了,肚子腆出來了,眼睛讓酒精泡渾濁了。自貢哥對嚴先生說:“沒有大爺就沒有我們一家的現在,我們嘴上不說,心里其實都明白。”嚴先生自然也知道自貢哥所說的大爺是誰,他見過李海叔叔。曾經因為李海叔叔住在我家里,三更半夜跑到單位找住處。我發自內心地笑了笑,說:“過去的事,不提了。”自貢哥說:“咋能不提呢?這些年兩家少來往,但我們從來沒有忘記大爺大娘。”他問大爺大娘身體可好。我說,父親幾年前去世了。母親在老家跟大哥一起生活,她喜歡住家里的平房。自貢哥說:“跟我的老爹老娘一樣,死活不肯離開那個窮山溝。”

     

      臘梅和自強都拘謹,他們一個工作在物價局,一個在計生委。我問最小的弟弟自奮現在怎么樣。自貢哥說,自奮最滋潤,當年招工頂替去了松山煤礦,可很快就從那里下崗了。現在自己在老家當老板。去年新蓋了一溜大房,給套別墅也不換。

     

      自貢哥問,你們是不是剛到?我說剛到。自貢哥說,海棠趕緊去請假,我們陪他們兩口子到處轉轉。我趕忙說,不用麻煩,我們自己隨便走走就行,你們忙你們的。自貢哥說,這哪行,到了我的地盤,就得聽我的。

     

      自貢哥上了我們的車,坐副駕駛。三輛車浩浩蕩蕩往避暑山莊走。路上我問自貢哥,叔叔嬸嬸身體怎么樣?自貢哥說,叔叔三年前得了腦血栓,一直癱瘓在床。嬸嬸就是受累的命,過去家里窮,缺吃少穿。現在家境富裕了,又要伺候癱子。叔叔身體不行了,脾氣卻越來越差,不是哭叫就是罵人,吵得四鄰不安。

     

      我說:“叔叔今年也才七十六歲,跟我母親同齡,都是屬狗的。”

     

      自貢哥說:“他總是喝大酒,不把身體喝垮不罷休。”

     

      車內短暫地沉默了會兒。自貢哥扭過身來對我說:“二妹,我們從來沒有忘記大爺大娘的恩情。真的。”

     

      我的眼圈突然紅了。父親如果聽見這句話,應該是個安慰。

     

      嚴先生是個旅游迷。走進避暑山莊,就把我忘了。兩個妹妹和一個弟弟跟在他后面走,不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自貢哥陪著我,我們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太陽把我們的身影拉得很長,有好一陣,我們都不知道該說什么。看著氣象萬千的大園子,我笑了。自貢哥問我笑什么,我說,我從沒來過這里,卻為這里寫過詩,還賺了一塊錢的稿費,那是我賺的第一筆稿費。自貢哥問咋寫的。我隨口吟道:路旁條條翠柳,湖中朵朵荷花。如波深處籠輕紗,湖上漾舟度假。金山巍峨矗立,煙雨樓外生輝,如意洲里青松挺,游客如癡如醉。

     

      哈哈,我自嘲。因為是發表的第一首詩,所以這么多年都還記得。

     

      自貢哥驚奇地說,如波亭、金山、煙雨樓、如意洲,都是里面的景點,你沒來過,是怎么知道的?

     

      我說,我是聽叔叔說的。他當年坐在我家炕沿上,曾經對避暑山莊如數家珍。后來我買了一塊手絹,那上面是避暑山莊的旅游圖,我每天晚上都看。后來上面的字都被水洗模糊了。我是沒來過這里,可這里的景物,我記了一輩子。

     

      二妹。

     

      哦。

     

      謝謝你。

     

      這是怎么話說的?

     

      當年支撐我們這個家的,除了大爺大娘,其實還有你。

     

      我沒做過什么。

     

      那時候家里的那種難,你想象不到。我們唯一的樂趣,就是聽我爸講山外的事情。他走了,那些事情又重復講,一直講到他下次來為止。他每次休假回家,都會帶一沓你的信,我們輪流念那些信,都被你的文采打動過。那些信裝滿了一個紙盒子,被我們寶貝似的收藏著。直到后來,里面住進了一只大耗子,那只大耗子又生了一窩小耗子。那些信紙,都被耗子撕碎做棉被了……自奮打開一看,就哭了。

     

      我悲愴了一下,又笑了。信中那些幼稚到讓人臉紅的句子,那些像蜘蛛爬的字,每行都寫不直。有些干脆是用尺子逼著寫,就像有一道下劃線一樣。早些年若是知道它們享受了這般待遇,我會無地自容。

     

      如今,一切都云淡風輕了。

     

      我說,時光過得真快。

     

      自貢哥說,那時的時光才真是漫長,我們跋山涉水去梨花鎮上學,目的只有一個,能走出窮山溝,能和你平起平坐。臘梅因為不用功,挨了我爸一頓打。是用藤條打的,穿著厚棉襖,頸窩都抽出了血印子。老爸下手狠,打誰都往死里打。老爸對她說,你成績這樣差,以后誰都瞧不起你,山外的二姐也瞧不起你!臘梅說老爸偏向,帶著海棠去山外的大爺家,不帶她。她說若是帶著我去山外的大爺家,我也會跟海棠的成績一樣好!

     

      我扭過頭去,沒有讓自貢哥看見我的眼淚。我們和他們,原來這樣相像。一直都相互影響著,相互依存著,又相互錯著位,走過了這許多年。若不是這次偶然見面,我再有想象力,也想不到這一點。

     

      我慶幸這次的私字一閃念,讓我和李家有了見面與和解的機會。

     

      不過,話又說回來。自貢哥忽然拉了我一把,一輛汽車從我們身邊快速開過,旋起的氣浪吹飛了我的帽子。自貢哥趕緊跑過去撿了回來,笑著扣在了我的頭頂上。他用輕松的語調說,老爹有這樣那樣的毛病,可是一個好老爹,一個偉大的好老爹。上學的事我剛才說了,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你們五個都算上,上到哪兒我供到哪兒,別管我有錢沒錢,就是去偷去搶,我去做惡人。

     

      我突然拍了一下自貢哥的肩膀。

     

      他扭頭問我干啥。

     

      我想了想,其實沒有預備要說啥。

     

      自貢哥問我,你知道什么叫“打秋風”么?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打小就知道,大概是家鄉的一句俗語。我奇怪自貢哥怎么也知道。

     

      自貢說,有些事你可能不記得了,那時你還小……

     

      我“喝”一聲,說我就比你小兩歲好不好。

     

      自貢哥寬容地笑了下,接著說,家里窮,年都過得凄惶。每年大年初一老爹都去你家“打秋風”,很多年都不間斷。我們在家里眼巴巴地等,從初一等到初四,老爹從不讓我們失望,有時也能等到十只煮雞蛋。十只雞蛋六個人分,你知道怎么才能分得勻么?

     

      ……二妹,二妹,你怎么啦?

     

      我無論如何也忍不住想哭一場的愿望,那種感情太復雜了……到底還是忍住了。可洶涌的淚水把自貢嚇著了,他惶惑地問,我說錯話了?

     

      我沒有告訴他是“打秋風”這三個字刺痛了我。那幾十年的等待和期盼……不是這三個字所能涵蓋。就說那十只雞蛋,也不是簡單的事。冬天母雞都不愛下蛋,有時母親要跑幾戶人家去借。為了還上人家的雞蛋,家里的母雞不知要受多少冤枉罵……我抹了一把眼淚,搖頭說不是,不是你說的那樣。自貢問,哪樣?我沒有解釋。我情愿相信,時過境遷以后,這只是自貢哥當下的語境,他的話像掠過耳畔的風一樣沒有分量。

     

      ——這就是我們之間的距離。我想。

     

      我們在承德耽擱了三天,李家兄弟幾個全程陪同。我和海棠的關系一直很微妙,仿佛是,我矜持,她比我更矜持。我們都是參透了彼此內心的人。吃飯,旅行,住宿,都是她跑前跑后,忙前忙后。可我卻感受不到她內心的溫度,她更像一個稱職的導游。這一點,讓我很別扭。我主動與她攀談,問起她的丈夫和孩子,她回答得簡約而又冷淡:丈夫在人事部門上班,孩子在江南上大學。回答完,轉身就去忙別的了。我思忖:莫非自己又居高臨下了?那種有恩于人的嘴臉是讓人厭煩。我努力調整著自己,心態、神情、腳步。我的心思總圍著她在轉,不知她是被我起初的矜持所傷,還是這些年形成了這樣的性格。或者,她只是以一種報恩者的心態在盡責任和義務。想到后一點,我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我有些后悔,初次見面不該計較太多。

     

      我跟嚴先生交換對海棠的看法,嚴先生說:“海棠是多好的人啊,不溫不火,不徐不疾,禮貌周到。是你對人的要求太高了。”

     

      我說:“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嚴先生說:“你就愛瞎多心。”

     

      談起這兩天所受到的禮遇。嚴先生說:“過去你們總說人家忘恩負義,這次知道種瓜得瓜了吧?”

     

      我有些心虛,說:“別瞎說,誰說人家忘恩負義了?”

     

      嚴先生說:“當年李海叔叔在我們家喝棒子面粥,你忘了?”

     

      我有點難為情。

     

      我們回家的那個早晨,李家的三輛車都來了。后備廂里放滿了東西,似乎是要把這些年的虧欠都補齊。我對自貢哥說,你這是干什么?自貢哥說,沒事兒,現在咱有條件了。我無言地看著他們把東西塞進后備廂,又打開了車門,往車座底下塞。自貢哥說,我們這代比父輩強,趕上了好時候,他們一輩子活得太辛苦、太憋悶、太委屈。不怕二妹笑話,我們兄妹幾個都參加工作了,老爹還非要跑去你家看究竟,看你們的日子過成了什么樣。他這一輩子,算是跟你家摞上了。回到家來就長吁短嘆,說你二妹都住上樓房了。我說老爹,你放心,將來咱也住樓房,而且一定要比二妹住的樓房高。為了讓他滿意,我們兄妹幾個買樓都買頂樓。別管樓多高,統統高高在上。你說,這不是有毛病么?

     

      “老爹還說了一句話,二妹你準猜不著。”

     

      我問說什么。

     

      自貢哥說:“老爹說二妹雖然住樓房,但生活差。吃飯就吃一盆棒子面粥,還不如二十年前呢。”

     

      我笑得收不住,卻又悲從中來。

     

      上車前,我和嚴先生逐一握手,臘梅跑過來跟我抱了下,因為毫無準備,我們甚至剮蹭了一下臉。海棠就在圈外垂手站著。她沒有走過來,想了想,我也沒有走過去。嚴先生跟她握手時,停留了足夠長的時間。在車上坐好,扎好安全帶,我撳下了車窗,重點看了一眼海棠。她真像臨風的一株樹一樣。我揮手時,她也把手舉了起來,卻沒怎么搖,敷衍地晃了下,就轉過身走了。

     

      車子要拐彎了,自貢哥還在朝我們望。

     

      16

     

      嚴先生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我說:“你傻笑什么?”

     

      嚴先生說:“當年李海叔叔來咱家,是想看看我們過得怎么樣。”

     

      我白了他一眼,糾正說:“不是我們,是我。”

     

      嚴先生說:“我說的就是你……演電影都不會有人這么編吧?好歹也是100多里的路程呢……他那時也有七十多了吧?”

     

      他看了我一眼,手掌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盤,“簡直比寫小說還出人意料!”

     

      我看著前面彎彎曲曲的盤山路,什么也沒說。

     

      每年的臘月二十三,我和姐姐都緊著備齊年貨給老叔送過去。送晚了怕他自己去市場。老叔住的還是當年二爺爺蓋的那座房,屋脊都塌了,瓦楞子上長滿了野草。老叔的屋子四處透風,一只蜂窩煤爐子用來取暖,那一點點火光,看上去很可憐。老嬸團坐在床上,圍著兩條被子。她因為腿病下不了床,一雙新棉鞋擺放在床頭,還是去年我買的。老嬸見到我們就拉住手不放,連續幾年說同一件事:我小時候在被子里圍著,她在外面騙姐姐說,有人把你小妹抱走了,還不回去看看。姐姐就哇哇哭著往家里跑,每天不定要哭多少次。姐姐得意地對我說,那時就怕你丟了,明白吧?

     

      每次從老叔家出來,我們都感嘆,人老真是件無奈的事。想老叔年輕的時候,在生產隊打頭兒,管著全隊四十幾個勞動力,每天聽著河對岸的火車鳴笛,或看著太陽收工。有一天是陰天,火車也沒鳴笛,或者鳴笛聲被風刮走了,總之老叔沒聽到。老叔帶著這支隊伍鋤地,一直干到晌午歪。別人都說該收工了,老叔就是不信,老叔只信太陽和火車的鳴笛聲。大家都累壞了,老叔一直都強打精神。回家的路上,老叔唱《小拜年》,一會兒男聲一會兒女聲,給大家解乏。人要是不老該有多好啊!姐姐慨嘆。

     

      從老叔家出來,自然就說到了叔叔。那些年,老叔是我們家的傷痛。后來,叔叔也成了這樣的角色。父親如果不是因為他們,說不定能多活些年,父親去世那年,才七十三歲。父親對叔叔態度的改變,自己得轉多大的彎子!那真是要觸及思想和靈魂啊!看到村里的老人在墻根底下曬太陽,我們都很羨慕,不知這是誰家的老人,他們的兒女多有福氣啊。

     

      姐姐問:“老叔和李海叔叔見過面么?”

     

      我沉默了。

     

      我想起了某一年的正月初一,那時姐姐已經結婚了。老叔特意來看李海叔叔,家里貼了春聯,地下都是瓜子皮兒。老叔穿著簇新的藍布襖過來串門子,進屋就說:“我來看看二弟,我來看看二弟。”

     

      他管李海叔叔叫“二弟”。

     

      那時李海叔叔剛進屋不久,一家子的熱氣都還圍著李海叔叔轉。因為老叔的到來,驟然就冷了。父親坐在那里卷煙,叔叔也坐在那里卷煙。母親、哥嫂和我都在屋里坐著,誰都不看老叔,誰都不跟他搭一句話。老叔靠在門口的墻上,一張臉羞臊得鮮紅。他幾乎沒站穩腳跟,自言自語說了句什么,自己轉身走了。

     

      老叔走了,家里立刻一片歡欣。叔叔給紙煙點著了火,狠狠吸了一口,對我們說:“還來跟我套近乎,沒門!”

     

      因為口音的問題,叔叔說不出那個“門”字的兒化音。但叔叔對老叔的態度,像火盆一樣烤熱了我們,我們覺得叔叔更親了。

     

      自貢哥經常有電話或短信過來,各種節日更是周到備至。那種殷勤讓我覺得不好意思,有時候電話接通了,都不知道應該說些什么。姐姐還記著當年叔叔提到的兩家結親的茬兒,警告我別瞎聯系,瞎聯系不好。那天自貢哥又來電話,說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說。我豪氣地說:你說。自貢哥說,自從知道我和嚴先生去了承德,叔叔就中了心病,他每天都念叨我,說云丫該去看他了。說我們家兄妹幾個,他就喜歡我。有一天,把嬸嬸說得不耐煩,嬸嬸說,你就死了心吧,人家不會來的。叔叔忽然把一碗粥整個扣到了嬸嬸的臉上,碗邊兒把嬸嬸的眉骨碴了一個大口子,血把眼睛都糊住了。他罵嬸嬸是烏鴉嘴,說云丫原本是要來的,被你這樣一說,人家就不來了。壞事就壞在了你這張臭嘴上!

     

      我默默地聽著,沒有說什么。我能說什么呢?說什么都覺得不合適。陪著自貢哥嘆了回氣,就把電話掛了。后來自貢哥又來了三四次電話,都是暗示叔叔如何想我去看他的,我都沒有接話茬。

     

      我和姐姐住在一個小區里,三天倒有兩頭能碰面。有時候,我跟姐姐說閑話會說起這件事。眼下家里有車,交通這么方便,去看一下叔叔真不算回事呢。姐姐比我記仇,斬釘截鐵說,不去,誰都不許去。這么多年沒來往,斷了就斷了,還拉扯什么?姐姐埋怨我,你去承德就罷了,干啥非要找李家的人呢?如果李海不知道你去承德,也就不會有這些麻煩了。

     

      我不得不承認,姐姐說得對。

     

      每天的午后,隔壁都有一張小牌桌。我每個月都會過去跟人玩一兩把,玩多了會有罪惡感。這天是周末,已經到了上班的時間,大家都沒有結束戰斗的意思。于是看熱鬧的拉下了窗簾,把這里變成了一個封閉的世界。就在這個時候,我的電話響了。自貢哥吞吞吐吐說:“二妹,想求你個事呢。眼看就要放十一長假了,不知你有啥打算?”我腦子里轉了個彎兒,把手機夾到了肩窩里,邊抓牌邊決定先發制人,“肯定要出門的……跟人定好了先去上海看世博會,然后再走蘇杭。怎么,你有事么?”自貢哥說:“是這樣……你跟老爹說吧。”就聽自貢哥在那端說:“爸,二妹在那邊跟你說話呢。你說,你說話。”電話里突然發出了“嗷”的一聲叫,很疹人,把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我愣住了,喊了聲叔叔。李海叔叔顫抖的高音似乎是哭出來的,“云丫,你啥時來啊?我想你啊!”我說:“有空就去看您。”叔叔像小孩子那樣急迫,說:“你定,現在就定。是明天,還是后天?”我腦海里出現了叔叔眼巴巴的樣子,可我沒法接他的話茬,只能假裝聽不見。我說:“叔叔你好好的,我改天再給你打電話,我現在正在開會,不方便跟你多說。”說完,把手機關上了。大家都在等我出牌,我說了聲“不好意思”。牌友問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我遮掩說,啥事也不如玩牌打緊。

     

      牌一直打到了晚上,然后又去喝酒,又去唱歌,回到家已經很晚了。因為在歌廳又喝了些啤酒,身上難免有酒氣。嚴先生素來不喜歡我在外喝酒,此刻冷著臉說,你越來越像官員了。我打著哈哈說,像官員好啊,我好想像官員。嚴先生厲聲說:“你為啥關手機?自貢哥打不通你的電話,還以為你遭誰綁架了!”我點著他的腦袋,借著酒勁說,你態度不好,我拒絕跟你說話。說完,我去洗澡,把水量開到最大。蒸騰的霧氣很快把我淹沒了。耳邊突然響起一聲疹人的叫,那是李海叔叔,隔著時空突然像警報一樣回響,讓我毛骨悚然。我怕冷一樣抱緊了自己的肩,眼里慢慢滲出了淚水。

     

      17

     

      姐夫從工作崗位上退了下來,整天一副郁郁寡歡的樣子。姐姐對我說,我們開車到哪里去轉轉吧,散散心。我說,想去哪里?姐姐說,去哪里都行。你們把車開到哪兒,我們就坐到哪兒。過了幾天,姐姐突然給我打電話說,你不是想去看李海叔叔么?去好了。我問她為啥改變了主意。姐姐答非所問:“李海吃了我多少面條啊!”

     

      可不是。姐姐都出嫁了,有時候李海叔叔來,我也要把她接回來,就為了搟面條。李海叔叔總說姐姐搟的面條好吃。

     

      那時姐姐的婆家離我家,足有20里。

     

      還是嚴先生開車,姐夫坐副駕駛,我們一行四人出發了。出發前,我給自貢哥打了個電話,說最近手里的工作終于告一段落,我們過去看看叔叔。說這話時,我一副完全放松的語調,不是刻意,是情不自禁。嚴先生批評我說話太過隨意,我回敬說:“你懂什么,隨意才顯得親近。”這話當然言不由衷,嚴先生知道我此刻心里想些什么。感覺中,自貢哥應該對我們的即將出行驚喜交加,這畢竟是他期待很久的。可他卻支吾了,連著說,你們到承德來,到承德來吧。我從這話聽出了推諉,不高興地說,我們是去看叔嬸,到承德干什么?你們有事就忙你們的,都不用回去。

     

      自貢哥說:“不是,二妹……”

     

      我說:“如果不方便,我們不進家,就在村頭轉轉。”

     

      我的話說得有點趕盡殺絕。

     

      自貢哥無奈地說:“二妹誤會了,我們哪能不回去呢。我們都回去,在家等著你們。”

     

      很多年前的記憶輕而易舉就回來了。我和哥哥每人一輛單車來送小麥。那時還是沙土路,到處坑坑洼洼。我們早晨四點從家里出發,足足走到了天大黑。若不是路上好心人讓搭馬車,真不知道會不會被累死。姐夫驚呼,這樣陡的坡你們能上來?我打開了車窗,石崖上正好閃出“半壁山”三個紅色的大字,想是最近幾年新刻上去的。我說,這里的坡不是最陡的,前面的閃坡嶺更陡。

     

      在車輪下,感受不到多少坡度,許是修路的時候路基抬高了。雖是九曲十八盤,但路面平整,幾乎沒有對頭車。當年千辛萬苦的奔波,如今就是踩幾腳油門的事。我心里有淡淡的感傷,當年走這條路剛滿十八歲,一晃就過去了三十年,可在我的感覺中,卻像發生在昨天一樣。沿路的村莊和景物,有的還有印象。這里沒有過度開發,很多地方保持著原貌。只是閃坡嶺上削掉了半座山,留出了把路拓寬的痕跡。姐夫一個勁地夸這條路修得好,空氣沒有污染。天藍水綠林木森森,車在路上走,猶如在森林氧吧里穿行。

     

      那座叫苦梨峪的村莊確實不認識了,有許多高大的房屋,還有不少別墅。整個村莊坐落在武烈河邊,下面就是河床,河水淙淙流過,是一處優雅的所在。自奮的七間大房蓋得富麗堂皇,我們站在院子里,都有點被那種氣勢鎮住了。右手第一間就是廚房,比我家的客廳還大,足有30平米。長條案上,擺放著不知多少盤碗,里面都是滿滿的內容。我吃驚地說:我們才來四個人……你們這是要做席面哪!自貢哥說,我們還有一大家子人呢,也不是光為你們準備的。臘梅和自強都帶愛人和孩子來了,但沒看見海棠。自貢哥沒說海棠為啥沒來,我也沒問。房子有氣勢,居然還有幾件硬木家具。嚴先生看見一只五斗櫥就挪不動步了,他用指節敲了敲,說這是老的安梨木,不老根本出不來這么精細的花紋。我小聲說,咱別小家子氣好不好,好歹咱也是見過世面的。

     

      我問自奮是怎么發的家。自奮從外窗臺上拿來一塊石頭舉給我說,二姐認識么?我接過來仔細看了下,像鐵礦石一樣是黑色的,但那種沉郁的黑色中,有金屬的光澤。我說,這里是不是有金子?自奮說,二姐就是聰明,這就是含金礦石。我說,原來你是淘金人啊。自奮說,嚴格說淘金的是別人,我是管理礦山的。我說,給淘金人當老板?自奮點了點頭。我問礦山在哪里?他朝北一指,說,如果用腳走,得走溜溜一天。

     

      我說,真想去看看哪。

     

      自奮說,那就住下來吧。二姐也好好體驗一下淘金人的生活。

     

      幾個房間參觀完了,我才突然感到缺了點兒什么。我問自貢哥,叔叔嬸嬸呢?

     

      自貢哥說:“還沒來得及告訴你,老爹一年前已經去世了。”

     

      我“哎呀”了一聲,剛要說“你怎么不早說”,才想起我一直沒有給他機會。“嬸嬸呢?”我問得特別羞愧。

     

      自貢哥遲疑了一下才說:“老娘去石家莊了,回娘家了。要不打個電話請她回來?”

     

      我趕忙說:“別。”

     

      臘梅說:“上周走的,下周就回來了。大姐、二姐多住幾天,就趕上了。”

     

      姐姐失望地嘆息一聲,說早知道這樣,我們下周再來就好了。

     

      她還沒見過嬸嬸呢。

     

      李家三兄弟都遺傳了叔叔的喝酒基因。我們這邊沒人喝,三兄弟卻自己斗酒鬧得厲害。自奮因為是純粹的東道主,英雄一樣一口就是一大杯。自奮坐在我身邊,摟著我的肩膀說,我可想二姐了,二姐是我的親人。當年二姐臨走時把蒸好的蛋羹留給了我,我多會兒想起來,心里都暖和和的。我說,我可不是故意留給你,是雞蛋羹沒蒸熟。自奮說,二姐的心思我明白,老嫌蛋羹不熟,其實就是想留給我吃。那哪里是一個蛋羹啊,是二姐的一片心啊!我想了想,確認他說的是心里話。否則一個雞蛋的蛋羹不足以讓人記三十年。

     

      自奮舉起酒杯來跟我碰,“來,二姐,兄弟敬你!”

     

      說完,一杯酒又一飲而盡。

     

      我勸他少喝點,自奮說,二姐三十年才來家這一次,我喝死都是應該的。說完,往后面的沙發上一靠,就打鼾了。

     

      下午我們想打道回府,自貢哥仗著點酒勁伸開雙臂擋在車前,說啥也不放我們走。姐姐姐夫跟我們商量說,大老遠來的,要不就住一晚吧。嚴先生說,應該住兩晚,這小地方山清水秀的真不錯。結果晚飯又喝了起來。因為彼此熟絡了,晚上的酒反而喝得輕松愉悅,姐夫和嚴先生端起了酒杯。大家熱鬧的時候,我起身離席,站到了院子里。山里的夜空沒有光污染,星星都稱得上璀璨。我仰頭看著它們,不知道哪顆是父親,哪顆是叔叔。現在他們老哥兒倆到了同一個世界,不知道是不是已經碰面,碰面了是不是彼此已經寬諒。屋里大概摔了一只茶杯,那種尖銳的聲音很刺耳。我朝外走去。門口是一個下坡道,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來,突然有人喊了聲:丫頭!我一驚,循聲望去,一個高高大大的女人在黑暗中走了過來,旋即,捉住了我的手腕。我借著星光看那人,那人一口侉侉的口音說:“丫頭,是我。”

     

      我吃驚地說:“是嬸嬸?”

     

      天底下只有嬸嬸曾經叫過我丫頭。

     

      嬸嬸拉著我往前走,拐進一個胡同。手腕始終被嬸嬸捏著,我走得很不舒服。我說,我們這是要去哪兒?您不是去石家莊了么?嬸嬸氣憤地說,我哪里去石家莊了,他們不就是嫌我丟人么。我說,您丟啥人?嬸嬸說,一群白眼狼,一個有良心的也沒有。說著話,走進了一所院子。這里明顯是個老宅院,窗子很小,屋檐下吊著許多紅辣椒。走到屋里,一個年老的男人正在地下砸核桃,核桃仁已經裝滿了一只大海碗,看見我進來,那人順便把碗端了起來,放到了炕上,說,你吃。

     

      地上躺了老大一片核桃皮子,看得出,那人已經砸了好一會兒了。

     

      嬸嬸用笤帚掃了掃炕,說,你吃,專門為你砸的。

     

      屋里懸著一個大燈泡,亮如白晝。我環視了一眼周圍,就覺得屋里的陳設仿佛讓我走進了三十年前,那些個物件兒似乎都在記憶里。

     

      那個年老的男人矮個、禿頭、大圓臉,臉盤像熟透了的向日葵,有一種溫暖的氣息。嬸嬸介紹說,這是你新叔,你叔死了以后,我就嫁給他了。

     

      我張口結舌看嬸嬸,發現嬸嬸一點都不怎么顯老,與我記憶中的樣子沒多少分別。只是鬢邊的頭發白了,眼神里多了許多慈祥。可也多了凌厲。嬸嬸右邊的眉骨有一道顯眼的疤痕。我指著說,是不是碗碴的?

     

      嬸嬸用手摸了摸,說是你叔碴的。幾句話不順他就發瘋,他可是好不容易死了。他再不死,我就要熬死了。

     

      嬸嬸坐到炕沿上,抓一把核桃仁給我。嬸嬸說:“從年輕的時候嫁過來,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不是缺吃就是少穿,大過年連頓餃子都吃不上,眼巴巴地等著從你家帶回來白面。你叔晚上到,我們晚上包餃子。半夜到,我們半夜包餃子。孩子們饞啊,一年到頭難得吃上一頓白面。有一次,遇上大雪天,車子騎不動,你叔一直走到大天亮,到家就像個冰人兒,手僵得張不開……一大家子人,那樣多的活計,從來也沒有人幫幫我……你叔不會干家務活,到死都不會……現在好了,你新叔,啥活都不讓我干,我每天早晨一睜眼,飯做好了給我端到被窩來,我不想起來就躺到九十點鐘。孩子們看見我就像看見仇人……丫頭小子都想讓我跟他們過,我現在還能當老媽子,就這也得看人家的臉色……現在好了,我就是個福老太太,誰也別想擋住我享清福!”

     

      嬸嬸在炕沿上盤起了腿。一伸手,一支煙遞了過來。隨后,藍色的一簇火苗湊到了鼻子底下。新叔用圓滾滾的一只手環住火機,然后又甩了甩。

     

      我說:“記得您過去不吸煙。”

     

      嬸嬸說:“還不是伺候你叔那幾年愁的么?”嬸嬸使勁嘬了一口煙,把煙圈吐了出來。又說,“丫頭,你說我嫁人丑不丑?”

     

      我說:“這是好事啊,自貢哥應該支持。”

     

      嬸嬸說:“他支持?他把人家的門牙都打掉了。”

     

      男人張開嘴,把牙上的一個豁口亮給我看。

     

      我下炕,拉著嬸嬸說:“走,嬸嬸跟我回家。他們不能這樣對待您。”

     

      嬸嬸說:“那不是我的家,我不去。”

     

      我說:“您的兒女,您不想他們?”

     

      嬸嬸說:“不想。他們不想我,我也不犯賤。”

     

      我想了想,說:“要不這樣,您二老今天就早點歇著。明天一早,我和姐姐、姐夫一起來看你們。”

     

      嬸嬸說:“不用過來了,我在街上偷偷看你們一眼就行了。”

     

      我說:“不行!”

     

      18

     

      炕太暖和。我和姐姐一個在里、一個在外躲開了煙道,還是熱得睡不著。見了嬸嬸的事,我和姐姐說了。姐姐和我一樣,心中許多塊壘一下子就被嬸嬸關于餃子的話沖沒了。嬸嬸當年放棄大城市的工作來這個山旮旯,這一輩子的艱辛誰能體會,連叔叔都不能。我們商量明天怎么辦。姐姐主張偷偷去看嬸嬸,給嬸嬸放些錢。我說,不行。嬸嬸不丟人,我們也不丟人,憑啥偷偷摸摸呢?我們就要大大方方去看。姐姐說,就怕因此讓嬸嬸為難。我說,嬸嬸為難的日子已經過去了,自貢哥把那個老新郎官的門牙都敲掉了。我說得怒氣沖沖,從被子里坐了起來。“自貢哥是政府官員,居然能做出這么沒品的事,氣死我了!”姐姐也坐起了身,說自貢是不怎么樣。最不該把嬸嬸藏起來,讓我們大老遠來的見不上面。我說,嬸嬸還是有勇氣的人,敢于把事情說出來。姐姐說,她就是勇氣太大了,否則當年怎么會跟李海叔叔跑到這個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我說,現在可不是兔子不拉屎,是兔子愛拉屎了。不信明天早晨到武烈河邊看看,保準到處都是兔子屎。

     

      悲傷的氛圍一下子就被幾句戲謔沖淡了。我問姐姐:“愛情到底是個什么東西?嬸嬸這一輩子,似乎就是為了愛情活著的人。”

     

      姐姐說:“屁愛情。她就是傻,被人騙了還幫人家生孩子。”

     

      我“撲哧”一聲笑了,說:“現在可是生不出來了。”

     

      晚上睡得晚,早上都起不來。太陽出來老高了,一幢房子里還靜悄悄的。我和姐姐幾乎一宿沒睡。姐姐想出去轉轉,我說,千萬不能出去,嬸嬸肯定在外面候著呢。姐姐說,那不正好?我說,等自貢哥起來,我們大大方方去看嬸嬸,看他怎么說。聽見院子里有動靜,我和姐姐穿戴整齊出去了。自貢哥在院子里伸懶腰,腰向后閃,更顯得前邊像扣了一口鍋。

     

      自貢哥熱切地說:“這么早就起來啦,怎么不多睡一會兒?”

     

      我含笑看著他,“我昨晚碰到嬸嬸了,我們先去看看她。”

     

      自貢哥臉上的肉突然痙攣了一下,整體往下拉了一厘米。他梗著脖子喊:“自奮,自奮!”自奮應了一聲出來了,邊走邊往襯衣里伸袖子。自貢哥說:“你陪大姐他們到前院去。”自奮還想裝傻,“前院……”看到自貢的臉陰得要下雨,一擰脖子,“我不去。”我說:“不要你們陪,我認識路。”說完,拉著姐姐走出了院子。

     

      來到了外面,我用電話叫醒了嚴先生,告訴他喊姐夫一起出來,我們去看嬸嬸。嚴先生說,嬸嬸不是去石家莊了嗎?我說,別廢話,快點出來。我們四個人走進那間屋子,就像罐頭一樣把里面裝滿了。嬸嬸慌得不知拿點啥東西給大家吃好,那種感覺,真是像極了三十年前。

     

      嬸嬸一直都在跟我們說叔叔。在她的嘴里,叔叔簡直是個混世魔王。尤其是有病癱瘓的那幾年,他唯一的樂趣就是折磨嬸嬸,每天伺候他吃飯,嬸嬸就傷透了腦筋。嬸嬸做了什么,他不吃什么。然后就嫌嬸嬸不好好伺候他,敞著嗓門罵,半個村莊的人都能聽得到。嬸嬸還得提防他什么時候動手傷人,掐一把,杵一拳,或者隨手拿到什么東西就朝嬸嬸的頭上砸。傷不到嬸嬸,他就幾天不出好氣。如果傷到了,讓他見著了血,他會得意地高興大半天,就好像自己很有作為一樣。

     

      姐姐說,叔叔這樣不正常,還是因為有病吧?

     

      那個新叔叔插話說,他就是成心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說的話我不愛聽。我推心置腹地說:“自貢哥給我打了幾次電話,我都抽不出時間來看叔叔。唉,不知道叔叔的病情這么嚴重,否則,我說啥也要過來看看他。”

     

      說完這話,仿佛有誰在揪我的后脖筋,我突然有些心慌氣短。

     

      嬸嬸說:“對了,他就是天天念叨你,一天到晚說云、r頭要來了,云丫頭要來了。那天自貢說讓他跟你通電話,可只通了一下,就再也不通了。自貢說你那里有事,可他不信,說自貢和手機合伙騙他,愣是把手機要過來,朝著玻璃窗砸了過去。結果手機摔壞了,玻璃窗也砸碎了。自貢一生氣回承德了。他就整天哭啊鬧啊不吃飯……”

     

      我想起了那天的午后玩牌,聽到了叔叔的一聲叫,很疹人。叔叔叮問我什么時候來看他,我匆匆說了幾句謊,就關了手機。現在想來,連我那幾句謊話叔叔也未必聽到。此刻我的臉一定很紅,可我淡定地問:“叔叔到底是什么時候去世的?”

     

      嬸嬸說:“你先聽我說……有一天晚上,他突然說想吃元宵了。我說這不年不節的上哪里去弄元宵?找了幾家都沒有黏面,你叔說,天津大哥家有,你去他家拿。我說你這是扯瘋呢。天津離這里一百多里地,我咋去拿?我從來也沒去過那里,也不認識道兒哇!他就不依不饒地又哭又罵,足足折騰了一宿。轉天,我只得讓自貢從承德送過來。第一個元宵,他吃得好好的。爐子上的水開了,我把元宵碗放到了炕沿上,轉身去倒水。我倒水的空兒,他抓了兩個元宵一下子都放進了嘴里,伸著脖子往下咽,我灌完水一看,他臉都憋青了,連話都說不出來。我一看事情不好,扔了水壺就跑過來,把他抱住了。我想把元宵給他掏出來,可哪兒掏得出來啊……就這么眼瞅著人就不行了……苦命的男人啊,我還沒伺候夠你啊……”

     

      嬸嬸忽然放聲大哭。

     

      我和姐姐也都抹了眼淚。沒想到叔叔的結局這么悲慘,被兩只元宵要了性命。嬸嬸罵了半天叔叔,這一刻的感情流露,應該是最真實的。

     

      叔叔在生命的最后時刻沒有忘記我的父親以及曾拿過來的黏面。那些黏面是高粱的,黏高粱。因為分得少,不值得去加工廠,加工廠碾出的面也不黏。一遍一遍推碾子碾軋是我童年悲慘的回憶,我總會想起磨道里的驢。它們可不像玉米那么好碾軋,不定要軋多少次,用籮篩多少回,比白面講究得不是一星半點。每年春節母親都蒸一鍋黏餑餑,里面裝滿了豆沙餡。剩多剩少給叔叔打包,一起打包的還有紅小豆。

     

      那些個日子原來都沉淀在了叔叔的記憶里。

     

      我們在屋子里說話,那位新叔叔就在院子里劈劈柴,手法嫻熟,舉重若輕。我忽然想起了第一次來叔叔家,嬸嬸笨手笨腳劈劈柴的樣子。眼下這些活計,終于有人替她干了。

     

      只是,歲月走得太深了。

     

      19

     

      我們從嬸嬸家出來,不知怎么的,氣氛就覺得不對了,眼神就覺得不對了。一家人到處散落著,卻沒有誰看我們。自貢哥的笑臉非常勉強,說你們再住一宿吧。我和姐姐趕緊說,不了不了。我們從住的房間迅速拎出幾件衣物扔進車里,然后告別。那種叫熱情的情感不見了,一切都顯得程式化、程序化。連告別的言辭似乎都是提前擬好的,顯得特別機械。我們離開時,自己都覺得訕訕的,仿佛是,人家一直都好心待你,你卻做了對不起人家的事。世界上沒有比你們更差勁的了。關上車門,姐夫激憤地罵了句:“連娘親都不認,什么東西!快走快走!”可我還想看一眼這一家人、這一所宅院……我把腦袋伸到了車窗外,自貢哥虛浮的白臉在我眼前一晃而過。車子風馳電掣拋開了這座糾結了我們兩代人的村莊,嚴先生是厚道人,嘟囔了句:“我們去看嬸嬸,還是應該跟自貢哥講清楚。這樣私自行事,就太不給他們面子了。”

     

      姐夫不以為然,“都是姥姥、姥爺(我父母)養大的,他們有什么面子?”

     

      嚴先生說:“我們這次來得這么倉促,說真的是對人家欠尊重……”

     

      嚴先生搖搖頭,臉上寫滿了遺憾。

     

      姐姐顯然不同意嚴先生的看法,從鼻子里“哼”了一聲。

     

      關于他們,關于我們自己,我什么也不想說了,因為說什么都于事無補。所有的事情看上去都符合程序甚至正義,但只有我自己清楚,這里面有太多的微妙不能對人言。我們這代人,到底跟父輩有著不小的差距。他們能把友誼保持幾十年,我們卻要通過計算才能得出結論。還不止是心態問題,應該說,骨子里已經成了一種習慣。

     

      我主動坐到了副駕駛,是想好好看一看來時的路。這條承載了我們兩家萬千情感的路,如今徹底走到頭了。姐姐、姐夫都發出了鼾聲。我睡不著,我怎么可能睡著呢!我在想那些年的叔叔,和那些年的我們。叔叔年復一年地往我家跑,我們年復一年地焦急等待,現在回頭看,感覺一切都值得回味和紀念。這樣的等待,在人生中都不可復制。眼淚悄悄從眼角滑落。我想起了叔叔最后也是唯一的一次去我自己家,父親給他冷眼能夠理解,我有什么資格那么對待一位遠道而來的老人呢?還別說他是我的長輩,曾經比親叔叔還親。他陪我走過了惶惑的青春時代,寫的信如果匯集成冊,可以出不知多少本書……我是兩個家庭交往的最大受益者,自詡天生具有悲憫情懷……我到底是怎么了?

     

      叔叔臨終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見我一面,可我面對叔叔的這個愿望,表現得足夠自私和冷酷。這次的苦梨峪之行成了一面鏡子,我好像一下看清了我自己。

     

      難道虛榮與虛偽是一對孿生姐妹?

     

      天空灰白,像是有雨似下非下。車到閃坡嶺,我無意中朝車窗外看了一眼。見有個人騎輛老舊的自行車順著路邊走。那是個大個子男人,穿一件藍工裝制服。后車座上,夾了個空蛇皮袋子。我突發奇想,倒退幾十年,這不就是李海叔叔么!我撳下了車窗玻璃,見那人不緊不慢蹬著自行車。到了坡頂,突然飛也似的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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