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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儺面

    http://www.sd-landscape.com/ 2018-08-16 肖江虹    《人民文學》2016年9期

      蠱鎮往西二十里是條古驛道,明朝奢香夫人所建,是由黔入渝的必經之道。只是歲月更迭,驛道早已廢棄,只有扒開那些密麻的蒿草,透過布滿苔蘚的青石,才能窺見些依稀的過往。

      驛道穿過半山,山高風急,路就被撩成了一條折疊的飄帶。彎彎繞繞無數回,折過一堆零碎的亂石,就能看到儺村了。儺村人唱儺戲,一個面具,一身袍服,就能唱一出大戲。儺村除了儺戲,還出壽星,巴掌大的莊子,爬過百歲這坎兒的就有六七個。有好事者曾來考察過儺村的風水,站在高崗上看了好幾天,都沒琢磨出啥子稀罕來。著實無奇啊!既無繞山岨流的清溪,也無繁茂翠綠的密林。黃土裸露,怪石嶙峋,低矮的山尖上稀稀拉拉蹲伏著一些灌木,仿佛患上癬疾的枯臉。

      儺村有半年在霧中,濃稠的霧氣,從一月彌漫到五月,只有夏秋之交為數不多的日子,陽光才會朗照。所以莊子上最興奮的時候不是過年,也不是迎送儺神的日子,而是陽光朗照的這幾天。的確是幸福,一年到頭,總算能把彼此的面目看清了,霧里靠著聲音辨析身份的生活始終不那么透亮。

      總是在五月最末的幾天,霧氣不聲不響就從儺村溜走了。陽光沉甸甸均勻鋪開,照著黃土、山丘、灌木和亂石。長久的濕潮,太陽俯身一曬,騰騰的霧氣從村莊的每一個毛孔中升起,這霧和平常的霧氣不同,輕而薄,剛爬過屋頂就沒了。

      朗照的儺村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日子。鋪的蓋的得抱出來晾晾,穿的戴的得鋪開來曬曬。物事還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人。窩在屋子里一年的壽星們,都快發霉了,得在陽光駕臨的日子里都搬出去好好過過太陽。

      晾曬地點在村西的曬谷場。午飯剛過,村子就熱鬧起來了。古物在青石板上一溜排開,全都皺皮臘干。偶爾的一個咳嗽,或者一個哈欠,算是證明著他們還在陽間。人當然是識不得的,拉著孫子的衣袖,爹呀爹的喊個不停。孫子們也是習慣了,哎哎應著。不能不應,不應就不松口。應了,他就指著邊上的問:爹唉,這個死老東西誰呀?孫子就答:莫理他,過路的。然后無牙的嘴發出空洞而快樂的笑,仿佛兒時尋得了一個歡喜的物事。笑一陣,腦袋艱難上舉,瞇著眼看了半天,手指往天上軟弱的一戳,興奮地喊:爹呀,月,月亮。孫子鄭重地點點頭,說對對,月亮,月亮。

       

       陽光溫暖,很快倦意就上來了,七八顆花白的腦袋低垂著,口水牽著線長淌。孫子曾孫子們摸出手帕慌亂地擦。口水擦凈,兒孫們掏出儺戲面具,龍王、蝦匠、判官、土地、靈童。如此種種,往老癲東們面殼上一套,天地立時澄明。

      東頭居首的剛才還垂死般,面具甫一套上,手掌上舉,把面具摩挲一遍,就知道自己的角色了。“呔,土地老兒來也!”一聲惡吼,老眼猛地一睜,剛才還混沌的眼神瞬間清澈透亮。手臂一揮,高聲誦唱:

      土地本姓程,常在天空駕祥云。

      唱詞仿佛一劑良藥,一排的垂死頓時成了逢上及時雨的蔫苗。

      緊挨著的手一攤,接:

      呔!由何處來?

      東首的應:

      從天上來!

      西首的問:

      看到些哪樣景致嘛?

      東首的又應:

      四川下來重慶城,開九門,閉九門。

      開九門來閉九門,子牙廟內把香焚。

      四川下來重慶府,一戲文來一戲武。

      自古侯門出權貴,世間只有百姓苦。

      中間一個接:

      不謝天,不下雨;不謝地,草不生。

      不謝父母遭雷打,不謝師傅法不靈。

      眾人合唱:

      謝了天,才下雨;謝了地,草才生。

      謝了父母雷不打,謝了師傅法才靈。

      東首那個唱:

      東方駕朵青云起

      挨著的接:

      南方駕朵赤祥云

      緊挨著的又接:

      西方駕朵白云起

      順著過去的又接:

      北方駕朵黑祥云

      眾人合唱:

      五色祥云來托起,退回靈霄寶殿門。

      唱畢,數顆腦袋整齊的一垂,神仙還原成了凡人。

      可以不識五谷,可以六親不認,可以天地混沌,可以指鹿為馬。可是面具一上臉,老得發霉的記憶又抽枝發芽了。

      此刻,秦安順站在自家院墻邊,笑模笑樣聽著風送過來的唱詞。

      本來他也想去曬谷場過過太陽的,躊躇了半天還是沒去。他瞧不上那幾根活得昏天黑地的老枯木。自家才七十出頭,眼明心亮,哪能去跟著廝混。更要緊的,是得在秋收之前刨刮出一個谷神面具來。村長答應他的,刈麥時可以跳一出豐收戲。以前這出戲本是慣例,日子跑到這些年,漸漸就疏松了。連村長都說了,跳哪樣跳?儺戲?你媽垂死的家什了。倒是前兩年有外人對儺戲面具感興趣,村長讓趕制了一批,送到縣城的商店里頭,銷路還不錯。秦安順就對村長說,沒開過光的面具就是個木疙瘩,買回去有個卵用。村長就教育他,開光了又如何?人家就是買稀奇買古怪,這個垂死的玩意,垂死了喲!

      拉條凳子在院子里坐下來,拉開工具箱,秦安順開始了谷神儺面的第一刀。木材選用的核桃木,木質梆梆硬,得放進水里浸泡七八天,要不刻好的面具一見陽光就會炸裂。好木材雕好東西,這是硬理。谷神在儺面序列里頭算不得大人物,但對莊戶人卻極其重要,所以核桃木得是上了年歲的,最少五十年以上,這樣神靈才容易附上面具,木質嫩了,神仙會嫌棄的。全儺村最金貴的面具是儺神,也就是伏羲氏,金絲楠的,幾百年樹齡,就睡在秦安順的箱子底。

      動刀之前有個儀式,得念上一段怕懼咒。上師傳藝時叮囑過,面具在成型過程中,神靈就開始附著了。不過刻師始終是凡人,走神是難免的,一個恍惚,刻刀就會跑錯路,面具也就毀了。毀了面具是小事,神靈散去了就是大不敬了。所以下刀之前得有個說明,儺面師管這個叫禮多神不怪。

      選就的木料斜靠在院墻上,近前燃上一柱香,焚化幾張紙。垂首開始默念。

      凡人起刀

      儺村垂首

      抖抖戰戰

      魂飛魄走

      敬告上神

      佑我兩手

      不偏不倚

      不跳不抖

      面具成日

      焚香敬酒

      鑿子鏟得木屑紛飛,遠處曬谷場的誦唱聲高高矮矮傳過來,在陽光里打著旋。秦安順嘴巴跟著歌聲跑,不過沒聲音,歌聲在心頭。

     

      已是午后,陽光不再灼人,困意卻見縫插針。刻刀在秦安順手里有些晃蕩,眼皮子不停碰撞,手里的面具成了兩個,虛虛實實,奮力睜大眼,虛實才能疊合。一松懈,虛影裂出來好大一塊。不敢下刀,秦安順索性把身子癱軟下來,讓自己瞇一陣子。

      眼睛剛合上,秦安順又被帶走了。

      依舊是那兩個人,一般高矮,一般面相。面殼額頭凸大,下巴尖削,還掛有長長的青髯。照秦安順的推測,該是判官。又似不像,自己手里刻出來的判官,少說有上百個,祖上傳下來的儺面圖譜上,判官面形該是地闊天寬,近于方形,且胡須短促,眼神也不似來者這般軟和。儺村刻師都曉得,判官面具的要訣就在眼神,兇煞越甚,說明儺面師功力越高。

      好幾次,秦安順都想問問來者身份,又怕唐突,加之害怕,一直沒敢張嘴。

      每次都一樣,迷糊中,兩人就出現了。聽不見一點響動,來者就已經立在面前了。寬大的黑袍罩著他們的身形,見不著胖瘦。抬抬手,示意秦安順起身。秦安順沒動,想著來者不善,哪能說走就走。可秦安順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按住自己,左首那個雙手輕輕一抬,秦安順就飄起來了,懸在半空,仿佛跌進了一堆厚厚的棉花團。

      來者一左一右死死夾著秦安順出了院門,步伐不急不緩。

      天光悱惻,照模樣推測該是黑夜和白晝開始交接的時日,四下泛著幽幽的藍光。門口那棵死去多年的紫荊樹竟然開花了,花串呈淡藍色,拳頭大小的蜜蜂在花間嗡嗡飛著。折出院門,天光大亮。陽光是橘色的,儺村浸泡在一團柔和里,像朝霞里嬰兒的臉龐。

      一抬頭,秦安順看見了村東的老廟,梁柱、瓦片都是簇新的,連門口的石階都還是新打制的刻痕。這不是翻新的,秦安順天天經過這里,老廟的破舊早在心頭扎了根。他往旁邊湊了湊,想看個究竟。后面忽然伸出來一只枯瘦的手掌,將他撥回路上。秦安順回頭,發現面殼變得嚴肅了許多。沒敢多話,任由兩人架著走。

      莊戶人得趕早,漸漸有了人聲、狗吠聲和孩子的啼哭聲。

      迎面過來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扛著鋤,女的挎著筐。兩人有說有笑,離得很近了,都還在自顧說笑。這不是鄉下莊戶人的做法,爬山過坎,不管是否熟識,離得遠遠的就該有聲招呼。去哪兒啊?吃了沒有啊?下地啊?沒話也要找話。對面來的不是這樣,徑直就過來了,直到從秦安順身體里穿過去,秦安順才發現來人根本看不見自己。

      穿過那一刻,秦安順看見自己身體被拉出去一抹淡霧。

      驚著自家的還不是這個,過去的兩人才讓秦安順驚駭不已。兩人秦安順都認識,雖然都年輕著,但相貌還是熟識的。男的喜歡抽旱煙,沒事就窩在屋檐下把自己罩進一團煙霧里。女的愛干凈,兩天就要用生皂角洗一次頭,發絲一年到頭干干凈凈,就是老了,頭發全白了還保留著這個習慣。不過,早在二十年前,兩人都去了儺村的墳場,合棺,下葬時種植在墳前的那棵皂角樹都碗口粗細了。皂角樹是秦安順種植的,他說奶以后就有生皂角洗頭了。

      深吸一口氣,秦安順聞到了空氣中飄蕩著的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道。

      回身看了一眼,男女去得遠了,秦安順認得女人挎著的那個柳條筐子,現在就掛在自家堂屋的墻壁上,只是不再這樣嶄新了。男女拋灑著一路笑,最后折進了秦安順的院子。

      繼續往前,儺村就在身后了。天色又暗了下來,平素那些熟識的景致漸漸就不見了,腳步越往前趕,天地愈發荒涼。大片大片的林子,盡是老樹,樹上纏滿了粗壯的藤蔓。遠遠近近還有野獸的叫聲,狼的,虎的,豹的,還有好多說不出來的,長長短短,吼得頭頂上枯死的葉片簌簌下落。

      一眨眼,天就黑盡了,天幕上星星點點,一彎殘月懸在天邊。

      使勁掙脫束縛,秦安順深吸了一口氣。他不是怕,七十三的人了,哪樣精怪沒見過?他就是想搞清楚一件事情。

      輕輕咳嗽一聲,秦安順問:兩位,我就想問問你們是哪路神仙?

      前后都沒應聲。

      “不說個子丑寅卯我就不走了,我也是七老八十的人了,饒你鬼神我也不怕。”秦安順索性站住了說。

      后面的推了秦安順一把,秦安順一跺腳,說:“不走了,你干脆收了我去。”

       

     就這樣僵持著,半天,前頭的對著秦安順揮揮手,秦安順把臉送了過去。那位把手往前指了指。秦安順跟著指頭看過去,他就呆住了。

      不遠處是一片平整的開闊地,有人正圍著火堆跳舞,每個人面上都套著一張面具,嘴里發出嗷嗷的叫聲。這個秦安順識得,歸鄉儺,專為歸鄉的游子和遠征結束后返家的士兵跳的。按儺村的說法,人遠涉江湖,難免會撞見些不干不凈的東西,這些東西會依附在人身上,時長日久,會慢慢吞掉人的魂靈。回來后,跳場儺戲,驅邪除怪,就能干干凈凈做人了。

      領首的儺師是土地菩薩,著一件素袍,持桃木劍,劈空刺出一劍,喊:

      一拄檀香兩頭燃,下接萬物上接天,

      土地今日受請托,接引游子把家還。

      桃木劍指陰角處,妖魔鬼邪避兩邊,

      口中吐火吞瘟癀,泥中奮出紫青蓮。

      唱詞高亢,秦安順有些神往了,步子不由自主往火堆那頭去了。湊近了看了半天,秦安順心頭一凜,他發現那些凹凸的木刻面具在火光中開始慢慢軟化,流淌,最后和臉孔融為了一體,泛著黑色的油光。

      猛地,亮光炸開,秦安順頓覺眼前一片白亮,灼得雙眼刺痛。

      慢慢張開眼睛,眼里的物事逐漸清晰。他站在了自家的院子里。

      天光明朗,四下環顧,頹敗的院墻在,墻根下的水缸還在,那棵枯死的紫荊樹也在。陽光下,一個老人坐在一張矮凳上,正認真鼓搗著一個即將成型的面具,面具是靈官,譜系里算個小角色,不過大場小場的儺戲,倒是個缺不得的人物。口有點渴,秦安順走到水缸邊,操起水瓢彎下腰自己被嚇了一跳。映在水缸里頭的臉,正是矮凳上自己正在雕刻著的靈官。

      “嘿,我的靈官神哎!”矮凳上的一聲喊。

      看著矮凳上的人,又看看水缸里頭的人,秦安順不曉得到底哪個自己才是真的?

      抬起頭,儺村的早晨開始了,照舊有霧,貼著褐色的土地,四下流淌。

     

      女人回來了,在麥子開始泛黃的時節。

      高跟鞋在儺村鋪滿楓葉的石板路上,敲打出壓抑的悶響。一襲紅裙在儺村漫無邊際的黃色里像一朵妖艷的蘑菇。

      儺村秋季很短,像個慌張的過客,行跡在山水間一晃就沒了。還沒等你把她打量清楚,第一撥秋霜就降臨了。就因這個,儺村的莊戶人總是把秋尾巴盯得死死的,麥粒一收漿,刈麥的擦擦聲就響成一片。此刻正是搶麥的前夕,天地寂然。安靜只是表象,鐮刀早就磨得明晃晃掛在墻上,就等著麥粒們蒸騰掉身子里的水分,熱鬧就開始了。莊戶人都是弦上的箭矢,一聲激響,儺村就會上演一場奔命似的搶收。

      女人走得很慢,雖然化了妝,還是沒能掩蓋住臉上的頹敗。旅行包上上下下,在肩和手之間慌張地轉換。腳步也顯得格外凌亂,到底是昂首大步,還是俯身慢走,女人還沒有拿定主意。心思一亂,腳步也就亂了,一個踉蹌,幸虧抓住了路旁一棵行將枯死的老樹,她才穩住了身形。靠著老樹定定神,把一縷頭發攏到耳根后夾好,女人咧嘴一笑,面上的頹然不見了。那笑逐漸拉開,嘴角開始上揚,眼神立時是滿滿當當的輕蔑和不屑。

      既然敢回來,我怕個鬼。

      其實一直沒有回來的念頭,夢想是把錢掙足后,就在那個能吹海風的城市過完一生。可從醫生把診斷書遞給她那天起,回家的念頭就愈發強烈了。她以前從來不明白落葉為什么要歸根?等死之將至,她才慢慢悟出來了。

      無邊的安靜讓女人有些不安。記憶中的儺村總是人來人往。樹木、花草、石頭、遠處的枯山和近處的瘦溪,是最近幾年才成了記憶的主體。剛進城那些年,閑暇時想起儺村,全是熟悉的臉。爹媽的臉,姐妹的臉,姑爹姑媽的臉,甚至平素那些老舊皺皮的臉。甚至還在睡夢中見過儺神的臉:山王、判官、靈童、度關王母、減災和尚。這些面孔,只在睡夢中才會活過來,在山間跳,壩子里跳,堂屋里跳。最玄乎一次,她看見好多儺面在她的額頭上跳。劇目是“延壽儺”,黑白無常和一群小鬼,踩得她眼皮生疼。

      心思起起伏伏,腳步穩穩當當。穩當中有輕賤一切的成分。儺村人算啥?我吃過,穿過,玩過,橫比豎比也比你們窩在這里一輩子強。折過一個彎,是一塊斜坡,斜坡上開滿了野秋菊,一頭黃牛立在斜坡上啃著草。聽見腳步聲,慢悠悠抬起頭往這邊看。

      “看啥看?我就回來了。”女人沖著黃牛說。

      黃牛沒搭理,低下頭繼續啃草。

      女人黑著臉,彎腰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石頭扔了過去。石頭軟綿綿落在牛背上,黃牛抖抖背,伸長脖子喊了一聲“哞”。

      終究是無趣,心情一下落到了地面。

      “我一個要死的人!”女人對著牛說。話音一落,眼淚就下來了。

      眼睛朝前面看了看,能見到自家房子,青磚瓦房,還有好看的翹檐。小姑娘那時候,在母親的呼喊中從這片野菊地跑到家,也就一袋煙工夫。可現在,她覺得這段路無比漫長。

      “顏素容,你個砍腦殼的,天都黑了,還不回家吃飯!”

      她還記得母親的喊聲,總是在黃昏,聲音高亢明亮,震得遠處的落日都跟著抖。

       

     那牛又叫了,長聲吆吆。

      一下回過神,高跟鞋繼續敲打老舊的石板路。

      顏素容穿過秦安順青磚瓦房時,他正在院子里忙活。活兒幾個月前就開始了,儺面中的谷神。原本神龕上有,前年和老太婆斗嘴,被她摔成了兩半。就因這個,秦安順一個月沒理會老太婆。去年臘月還沒過,老太婆就走了,急癥,啥征兆沒有,睡前還跟秦安順嘮叨過年的糯米面還沒磕好,第二天就硬在了床上。寨人都安慰秦安順。秦安順卻拍著老太婆棺材笑呵呵說:走得干干凈凈,啥苦沒受,不曉得她前世修了啥子大德,我羨妒她啊!

      刻刀走走停停,木屑飄飄灑灑。七十多了,手老抖。稍一分心刻刀就四處亂逛。前段好不容易找到一塊核桃木,眼看就要成了,眼一花,手一彈,儺面的鼻子就去了半邊。谷神在諸多的儺面里頭,算是個小角子。但在莊戶人眼里,卻比引兵土地啊勾愿判官這些實權派還重要。莊稼下種,有一場許愿儺,收割完畢后,還有一場還愿儺。酬恩繳愿,都是給谷神的。豐收欠收不能計較,想想,凡人哪能跟神仙算得一清二楚?

      雕工完成后,接下來還要著須,上色。不過這只是第一步,把面具請上神龕,開了光,度了靈,才能算真正的儺面。沒有神性的只能稱著臉殼子,縣城商店里頭擺著出售的就是。開光度靈后的儺面就只能供奉在神龕上,儺戲開場前,還得請儺面,連請都得有一個簡短的儀式。

      日頭開始偏西,陽光堆滿了院子。秦安順眼皮一炸,膝上的面具就模糊了。他停了下來,揉揉眼,從兜里摸出一支紙煙點上。剛吐出一口煙,他就聽見了皮鞋敲打石板路的聲音。

      抬手搭了一個涼棚,瞇著眼往遠處瞅了半天,秦安順也沒看清來人,只有一團紅幽幽飄過來。

      “安順叔。”

      喊聲不太利索,像是嘴上蒙了一層罩子,還有些躲躲閃閃。

      “誰啊?”

      “我啊!”輕輕咳嗽一聲,那團模糊接著說,“我素容啊!”

      秦安順呵呵笑,“是素容啊!我這眼睛不太好使,進來坐。”

      遲疑片刻,那團紅才飄進院子。

      拉條凳子在面前坐下來,秦安順仔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人。不錯的,村西顏東生的幺姑娘,看上去啥都變了,但眼角那顆黑痣還在。

      “在城里好好的,咋回來了?”

      “回來看看。”

      “啥時候回去?”

      “嗯!再說吧!”

      把凳子往后挪了挪,顏素容眼睛四下掃了掃,問:叔娘呢?

      手往遠處的筆架山指了指,秦安順說在那兒呢!

      “干活啊?”

      扯著嘴笑笑,秦安順說干啥活喲,享福去了。

      一咧嘴,顏素容把凳子往前拉了拉,說:“死了就死了嘛!享福?去到那頭說不定鍘刀油鍋正伺候著呢?”聲音沒了剛才的溫潤,變得冰涼冷硬。秦安順還是笑,把煙卷扔在地上踩滅,他說:姑娘說得對!那頭的事情哪個說得清喲!

      女人沒接話,摸出一盒煙,遞一支給對面,對面擺擺手:我剛丟,我剛丟。

      “來一支吧,這一支能抵你那一盒呢!”

      秦安順擺擺手,顏素容沒再勉強,自顧點燃煙,悠然吐出口煙霧,眼睛死死盯著秦安順說:“你是不是覺得抽煙的女娃都不是好東西?”抬手抹了一把臉,秦安順沒說話。顏素容呵呵笑著說:你嘴上不說,心里頭就是這樣想的,我說得對不對?

      吐口氣,秦安順感覺是沒話了,他俯身撿起地上的儺面,右手掂起刻刀,刀還沒動,顏素容一把把儺面搶了過去。

      翻來翻去瞧了瞧,顏素容說:“是靈官?”

      “谷神。”秦安順說。

      伸手彈了彈谷神的額頭,噗一聲輕響。顏素容笑笑,一甩手,面具在地上幾個骨碌,滾得遠遠的。秦安順身子一挫,嘴里發出一聲哎,隨即又坐定了,眼睛跟著面具去到了臺階下。

      “都哪朝哪月了,還鼓搗這破爛貨,”翹著指頭把煙卷送到嘴里吸了一口,顏素容接著說,“能當飯吃還是能當湯喝?”

      “閑著無事,整著玩。”秦安順聲音壓得低低的,像個做了錯事的娃娃。

      指頭一彈,煙卷在空中劃了一道慘白的弧線,女人雙手一撐站起來,捋了捋裙裾的褶皺,說:“好了,不和你說毬了,該回家了。”語氣放肆猖狂,刺耳的臟字還做了重音處理。

      搖曳著走到院門邊,顏素容回身對院中目瞪口呆的老頭說:“干點正事吧!你鼓搗的那玩意離死不遠毬了。”

      連續兩個毬,砸得秦安順有些懵。高跟鞋的聲響消失了老半天,他都還沒緩過來。

      泥塑樣的坐了好久,秦安順都不得要領。顏東生的幺姑娘不是這樣子的,至于以前是啥樣,秦安順竟然一時想不起來了。

      頭頂椿樹巔上一只烏鴉喚醒了他,那黑不溜秋的東西刮刮喊了幾聲,翅膀一撲又飛走了。撐著腰站起來,秦安順挪過去撿起地上的面具,湊近看了看,滿是灰跡,噗噗吹掉,回身坐下來想繼續,才發現黃昏上來了。

      這就是儺村的黃昏,慘紅在天邊肆意鋪展,仿佛一灘無際的血湖。那紅跟著日頭的退隱愈發深沉,儺村就這樣被血黑主宰了。

      顏素容蹲在院墻跟下,盯著天際那灘逐漸隱去的慘紅色。老娘的聲音在院子里飄蕩。喏喏喏,快來吃,快來吃。還有豬的哼哼和鐵瓢敲擊豬槽的聲音。抽抽鼻子,顏素容聞到了飯食的香味。酸酸的,辣辣的,應該是糟辣椒炒臘肉,味道極好,因為臘肉是老娘自己喂養的肥豬做成的,這種味道城里頭吃不到。

      轉進院子,老娘正好提著木桶折過身,沒看清背著漫天血紅的女兒。腦袋伸過去瞅了半天,才驚訝著高喊:“哎呀呀,我家幺姑娘回來了!”把木桶往地上一撂,沖著屋里喊:“顏東生,快來看,素容回來了。”喉嚨一硬,顏素容差點落了淚。咬咬牙忍住了,幾步跨過院子,才冷冰冰說:“回來就回來了,鬼吼鬼叫啥?”老娘愣了一下,旋即快步跟了上去,慌張著去接女兒手里的旅行包。粗暴地格開老娘的手,顏素容瞪著眼說:“我自家又不是沒得手。”

      晚飯桌上,爹媽都看出了異樣,不敢說也不敢問,三個人自顧端著碗刨飯。吃完飯,三個人坐在屋子里,老娘把凳子朝姑娘邊上挪了挪,剛想說話,顏素容站起來說我累了,先睡了。

      和衣躺在床上,顏素容眼淚就下來了。有月光從窗戶淌進來,在屋子里圈成一灘不規則的慘白。能看見月亮,已經飽滿,冷清孤寂掛在天上,面無表情。整晚,顏素容都仿佛掉進了米湯的蚊蟲,掙扎了一夜,都沒有踏實睡過去。早先一閉眼,能見到無數斑斕的光圈,大小不一的彩色圈兒在一個碩大的空間里飄來蕩去。天光泛白時,連眼都不敢閉上了,合了眼只有一個黑洞,見不到底,身體忽喇喇往下落,落啊落啊,落了好久都不見底。

     

      夜深了,遠處幾家的狗叫聲時斷時續。輾轉無數次,秦安順還是沒能睡過去。本來是個尋常的黃昏,東生的閨女卻狐仙一樣就落在了自家院子里。降落就降落吧,還嬉笑著給了自己幾悶錘。野喳喳不說,一撩嘴皮子還逑啊逑的。唉!嘆口氣,秦安順轉了一個身,腦門子正好對著窗戶,有光從窗戶灑進來,灰撲撲的。

      娃娃嘛!跟她計較啥子喲!長大就好了。秦安順跟自己說。

      在他眼里,顏素容們還在長,出生、學話、吊著兩吊鼻涕滿寨子跑,一直到扛著背包進城,他們仿佛從來就沒有長大過。

      就是長齊天,你也是盤豆芽菜。

      拖拖拉拉跟自己說了很多,勉強算是說服了自己。

      還是睡不著,撓撓頭才明白了,這和白日里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情屁關系沒有。還是歲數大了,等著天收,說不定明年,甚至明天,和老太婆一樣,噗通一躺就沒了。想想,臨刑前的死囚,哪有淌夢口水的。

      身子一蜷,秦安順坐了起來。走到門前燃了一支煙,才發現月亮到了最胖的日子。

      掐滅煙卷,秦安順折回里屋,拉出床底那個老舊的木箱。嘎吱一聲老舊的響聲,各式各樣的面具在燈光下有暗黑的光芒。小心翼翼從箱底抽出伏羲儺面,俯身一吹,塵煙騰起。

      捧著面具轉到堂屋,秦安順在神龕上燃了兩只火燭,三炷香。拉條凳子往堂屋中央一坐,朗聲高喊:眾人垂首,有請始祖伏羲氏。咔嚓一聲,火燭炸響。把面具往頭上一套,秦安順眼睛微閉,朦朧中一團紅光從天而降,繞著堂屋轉了三圈,隨即和身體融為了一體。

      然后秦安順看見自己開始爬升,越過屋梁,越過樹梢,越過幽暗的云彩,越過一片空曠的慘白。

      低頭,樹不見了,房屋不見了,村莊不見了,最后只能見到白亮亮攤開的大地。

      大口大口喘了幾口氣,秦安順感覺胸中有無數的聲響在奔走相告。

      他就開始唱:

      祭起東方青帝青旗號,青旗號來青戟槍,青帝兵馬鎮東方。

      祭起南方赤帝赤旗號,赤旗號來赤戟槍,赤帝兵馬鎮南方。

      祭起西方白帝白旗號,白旗號來白戟槍,白帝兵馬鎮西方。

      祭起北方黑帝黑旗號,黑旗號來黑戟槍,黑帝兵馬鎮北方。

      祭起中央黃帝黃旗號,黃旗號來黃戟槍,黃帝兵馬鎮中央。

      安了寨來扎了營,莫等邪神邪鬼入吾鄉。

      云端上,無數的兵馬從四周向儺村逼近,吶喊聲震天動地。秦安順氣定神閑,儺村每一個檔口都埋下了伏兵,就等著殲滅來敵哩。腰間取下令旗,沒等搖動,他就降落凡塵了。

      帶他落地的是一陣敲門聲,敲門聲很急促,卸下面具拉開大門,村西的德平媳婦。女人看樣子是跑來的,滿臉細汗。抬手往額頭上抹了一把,德平媳婦急癆癆說,安順叔,你趕緊,我祖不行了。

      返身回屋取出引路靈童,秦安順趕著德平媳婦步子跑。

      儺村人以為,人死了會去另一個地方,可畢竟路徑不熟,需要個引路的,這樣儺戲里頭就有了引路靈童,靈童唯一的活計就是帶故去的人找到那個新的地方。其實不光儺村,貓跳河上游的蠱鎮,下游的燕子峽都有這個講究。臨死之人,啥都可以沒有,引路靈童是萬萬不能少的。垂死一刻沒有他的指引,就會墮入無邊的暗地,永世不得超生。

      坐在床沿邊,秦安順半天才把氣息調均勻,朽了,小跑半里地,就氣短胸悶。低頭看了看床板上的人,確是垂死了。沒有肉,活脫脫一副骨架,眼眶仿佛透到了腦后。一吐氣,喉嚨就發出嚯嚯的響動,山洪一般。

      “前幾天不是還在曬谷場唱儺調么?”秦安順說。

      德平鼻子抽了抽,說:“一百零三的人了,眨個眼就可能沒了。”

      嘆口氣,秦安順說看樣子是過不了今晚了,香蠟紙燭備上了?德平點點頭,秦安順說那就準備引路吧。

      俯下身,秦安順對即將遠走高飛的說:“安心走,靈童來了的。”

      床上的一陣劇烈的嚯嚯,眼睛徐徐睜開,半天看清了秦安順,嚅囁著吐話:“有預兆的,烏鴉歇梁,夢中遇虎,該去那頭了,你辛苦,帶我一程。”

      焚香燃紙,面具上臉。秦安順站在床前,右手按住德平老祖額頭,高聲誦念。

      早早起來早動身,莫等仙界閉了門。

      若等仙界閉門罷,船開不顧岸頭人。

      唱完,引路靈童徑直往門邊走去,回身觀望,床上的翻身起行,目不四顧,跟著靈童的步子出了門。一路坦途,沒了生界的溝溝坎坎,黃土枯木。大道兩旁溪流潺潺,開滿了各種顏色的野花。有光,橘黃色的,從天空拋撒下來。秦安順喜歡做引路靈童,這樣可以見到儺村平素見不到的景致。至今他還記得靈童第一次上身時的情形,那次是村南的黃老爺子,領著老爺子魂靈出得門來,就是這樣一個場景。多好看啊!他心頭感嘆,這該是幾萬年前的儺村吧?要不就是幾萬年后的儺村。

      沿著溪水一路前行,能見到有金黃色毛皮的野鹿,它們在茂密的林子里悠閑的吃著草,偶爾抬頭看看遠方,甩一甩脖子,抖一抖尾巴,發出一聲長長的叫喚。

      泛著亮光的石板路曲曲折折穿過林子,就是迤邐遠去的山巒,層層疊疊,高高矮矮簇擁著去到遠處。獨路到這里成了岔口,三條,染布樣往更遠的地方鋪展。

      站定,靈童說:三條岔道,去向不同的地方。

      魂靈默首,說我哪敢亂選,煩勞您指條去路吧!

      靈童回身,對魂靈說:你腦袋何在?

      魂靈答:在頭上。

      靈童說:把頭戴在帽上。

      魂靈一愣。

      靈童又問:你身子何在?

      魂靈答:在身上。

      靈童說:把身子穿在衣服上。

      魂靈又一愣,旋即指著遠方層疊的山巒問:為何我見到風吹山形在晃動?

      靈童說:走近才看得真切。

      魂靈應一聲,順著中間那條道路去了,出去幾步,回身一看,靈童不見了。

      夜濕答答的,霧氣彌漫著。喪事有條不紊,亡人已經在堂屋停放完畢,青色長衫,軟底布鞋,都是一年前就準備好了的。秦安順坐在屋檐下,夜有點涼,掖了掖衣衫,摸出一支紙煙點上。德平蹲在旁邊燒紙錢,忽然抬頭問:我祖去得苦不?秦安順說:你祖殺過人還是放過火?德平搖頭。

      “就是咯,你見過惡人能逍逍遙遙活他媽一百多歲嗎?”

     

      顏素容坐在自家屋檐下,套著一件印有小鹿的睡衣。父母都下地去了,母親出門前給她煮了一碗蕎麥肉沫面。面條就在身邊的凳子上,時間太久,坨了。一晚上沒睡著,眼圈泛著淡黑,一只手靠在膝蓋上托著下巴,木木看著遠處。

      出門幾年了,這里仿佛沒有一點點變化。遠處那條暗褐色的驛路還在,驛路兩旁低伏著的灌木還在,村子四周一灘一灘的荒涼也還在。甚至連陽光照落下來印在院墻上的那些斑塊都還在。哪像如火如荼的城市啊!大街上攢動的人頭里沒一個熟悉的,房屋雨后的雜草樣瘋長,出門幾天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時間到了儺村仿佛就站住了,像是一個行進久了的旅人,到了這里決定坐下來歇一歇,于是,一切都靜止了。至于那些細微的變化,你要用心才能捉得住它們。草青草黃,云卷云舒,雨停雪飛,生老病死,暗夜水塘里青蛙的縱身一躍,竹林里筍子的一次奮力拔節,都隱秘得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現在,顏素容終于知道好多事情都發生了。

      比如自己。

      雙手環抱著膝蓋,眼睛慢悠悠四下掃了一圈,她能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堂屋正中應該有一口白色素棺。自己躺在里面,面色灰白,可能還會有些浮腫,對襟藏青長袍是萬萬不會穿的。臨死前她會告訴母親自己唯一的請求,她想穿那件淡藍色的連衣裙,剛進城時買的,她還記得店鋪的名字,叫達衣巖。老板是個三十多歲的年輕男人,個兒高高的,笑起來有些靦腆。她那天試穿了好幾件衣服,自己還算滿意,老板卻一直搖頭。直到那件淡藍色的連衣裙上了身,老板蹙著的眉頭才舒展開來。一拍巴掌,說就是它了。后來又去了店鋪幾次,知道男人姓唐。此后很長時間,她會經常想起他,當然,就是想想,也只能想想。

      棺材周圍會裝點一些柏枝,不會太多,八十以上死去的才有權隆重。棺材的正面有個香案,案桌上會有自己的靈牌,叫做“顏素容之靈位”。要是嫁了人有了娃,那就該寫做“某母顏氏老孺人之靈位”了。某母?想到這里,顏素容嘴角扯動了一下,兩行淚就下來了。橫起衣袖拉去淚水,她覺得給自己超度的法師最好是蠱鎮的鄭家,附近幾班法師她都見過,最認真的就算鄭家了。每一個程序都一絲不茍,最喜見的是破地獄那一出,師傅聲音高亢洪亮,步伐沉穩有力。如果真有魂靈,能遇上這樣的法事肯定能去得安穩些。

      院子里定然一派忙碌,洗菜的,和煤的,生火的。父親和母親會倚靠在某個角落,四周圍滿了勸慰的人。最常見的就是:這人啊!都有定數,該走的八頭牛也拽不住,要想開些。母親自然聽不進,號啕大哭是當然的。勸慰未必內心,母親的號哭卻一定真實。而且顏素容相信,自己的離開會讓父母一生都浸泡在傷痛中不能自拔。

      法事會持續三天。都是些最簡單的程序,開路、奈何橋、告罪、破地獄、望鄉臺。一個早夭的人,哪有資格隆重,把你引去那頭也就是了。

      三天后的早晨,就是出殯的日子了。顏素容不知道自己會被葬在哪里,她也不想知道,哪里都一樣,一堆黃土,幾縷白紙,最后還不是塵歸塵土歸土。

      葬禮結束后,最重要的一堂儺戲就會上演。日子在頭七,儺師會在墳前唱一出離別儺。角色是靈官,他會告訴還活著的人,故去的去了哪里?是乘七色祥云登了仙界還是墮入十八層地獄不得超生。這場儺戲是儺村人自己的儀式,沒有分別,胎死腹中的和年逾百歲的一個樣。跳儺的自然是秦安順,儺村最后一個儺師。

      不過顏素容不信這些,人死如泥,哪還有這門那門。像儺戲這樣的習俗,早該死去了才對。剛曉事的時候,村里大人細娃都喜歡追儺戲。哪里有場儺戲,人流就潮水樣的往那里涌。慢慢長大了,從書本上曉得了這個世界是物質構成的,才發現這玩意的無聊。一個人穿身袍服,戴個面具煞有介事的跳來跳去,好好笑。

      正東想西想,忽然院門外有人喊。

      “素容,是你啊!啥時候回來的?”

      來客是四婆,住村南,和素容媽走得最近,兩家人時常相互幫襯,收麥刈稻,都會一起出活。素容剛學走路那陣,母親要去趕個集糶個米,把閨女往四婆院里一扔,放放心心就去了。村里的女人,除了母親,和顏素容最親的就算四婆了。

      看見四婆那張熟悉的臉,顏素容心頭一熱,剛想跑過去,喉頭一緊,硬生生把自家按在了原地。抽抽鼻子,臉就上了霜。

      “管我哪時候回來的?”腦袋一偏,傲慢得像財主家姑娘。

      “說啥?”四婆以為自己耳背。

      “我啥時候回來的關你啥事?”顏素容說。

      四婆一句話沒說,黑著臉折身走了。

      四婆是老了,走路早沒了年輕時候的迅捷,老邁的身軀半天都沒捱過門前的彎道。顏素容定在原地,滿心悵然。四婆對自己的好,三天都數不完。四歲那年,在村西的陡坡上摘覆盆子,不小心滾下了三丈高的陡坡。聞訊趕來的素容媽抱著滿身血污一動不動的顏素容就軟下去了。四婆跟著趕來,從素容媽懷里去搶顏素容。素容媽死活不放,號哭著說已經死了,你就別跟我搶了。四婆說死活不是你說了算,你給我松手。素容媽還是不放,四婆揚手響了一耳光,還罵:死婆娘,你這樣犯渾,你姑娘才真是死定了。四婆下手重,打醒了,素容媽松了手。四婆接過顏素容,拼命往村南的赤腳醫生家里跑。一路顛簸,懷里的女娃魂給顛回來了。顏素容至今還記得四婆奔跑時發出的喘氣聲,呼喝呼喝,溫熱的氣流急促地往脖子里鉆。醒來的顏素容看見了四婆那張咬牙切齒的臉,她就說:四婆,你快點,我好痛喲!

      赤腳醫生后來說,姑娘晚送去半截煙的時辰,就該壘墳掛紙了。

      打那后,素容媽經常念叨這事,說我家姑娘的命就是四婆從閻王殿硬生生拽回來的。

      不過四婆倒是從來不說,像是早忘了。

      正午,爹媽回來了,老爹在牛圈門邊給牛喂草;老娘在水缸邊洗凈滿手的泥,兩手交互在腋下擦著水,走過來看見木木的姑娘,又看看凳子上,兩只蒼蠅在面條碗里起起落落。伸手端起碗,老娘說不能吃了,我再去給你下一碗。

      “我不吃。”聲音怪怪的。

      “不吃?你神仙呀?”老娘咧嘴笑笑說。

      猛一抬頭,兩眼寒光四射,顏素容說:“我--說--了,我--不--吃,你--聾--了?”

      一字一頓,仿佛嚼碎了吐出來的。

      老娘臉部一緊,往前跨了一步,直直盯著姑娘看了好一會,臉皮才松弛下來。往后撤了一步,才說:“德平老祖過世了,我和你爸要去幫忙,你去不去?”

      “他死不死干我卵事?我去干啥?”顏素容斜乜著眼說。

      老娘還沒來得及起火,牛圈那頭有聲音響箭般激射過來。

      “你再說一遍,老子撕了你的嘴。”

      顏素容兩手一撐,起來繞過驚愕的老娘,鉆屋里去了。

      老爹把一捆草往地上一摜,又說:“這哪是我顏東生的姑娘,老子看她是撞了邪了。”

      聽到老爹的罵,里屋的顏素容不傷心,反而得意地笑了,她鼓勵自己,一定要咬牙挺住,堅持就是勝利。

     

      秦安順去了趟縣城。

      縣城在黔中和黔西交界處,最早是個驛站,喚著龍場驛,一直都沒什么名聲。到了明朝,一個叫王陽明的大官被貶謫過來,據說在這里悟了道。地因人貴,漸漸就有些聲名了。當地給陽明先生建了紀念館,當年他居住過的那個潮濕的山洞也成了赫赫的文化遺址。每年都有世界各地的人來朝拜,原本冷清的邊地小縣熱鬧了不少。縣城不大,被一條河連串起來,河流最早叫沙溪河,后來改成了陽明河。陽明河一路下行,流過蠱鎮,經越山巒,摔落進貓跳河后,順著燕子峽匯入了烏江。

      河流枯瘦,沒什么值得顯擺的景致,流經處俱是枯瘦裸露的黃土地和石旮旯。只是到了蠱鎮,才能見到些許的生氣,兩岸鋪開了綠色。一種細毛竹成了難得一見的好景。竹子長不大,到了壽終也只有拇指粗細。好在命賤,一年三撥雨水就能郁郁蔥蔥。好景到了儺村就斷了線,枯黃重新抖擻,這瘦河還不待見儺村,只在儺村的地界邊上舔舐一下,就使壞一樣奔著貓跳河去了。

      有懂風水的人說:從陰陽學的角度講,河神安排河道時,到了儺村這一截正好打了個瞌睡。儺村是被忘記了。那些年各個鎮子都成立水利站,偏偏儺村沒有,村長去找縣里理論,縣長兩手一攤說:你媽連個水凼凼都沒得,水利站拿來搓卵啊?管各家各戶的水缸嗎?村長無話可說,一咬牙帶著鄉人在儺村后山腰硬是挖出了一條溪流,這條窄窄的小溪,成了營養一莊人的血脈。

      儺村最近被人記起是因為儺戲。儺戲吧,本已垂死,哪曉得前些年從北京來了一個民俗學家,誤打誤撞來到儺村,偶然發現了儺村的儺戲面具,民俗學家眼睛瞪得比牛鼓眼還大。興奮之余,接連寫了好幾篇有關儺戲面具的文章,還組織了好些人開了研討會,最后建議儺村將面具推向市場。

      儺戲面具銷售點在縣城的龍場古鎮一條街。順著陽明河繞好幾個來回,就能見到古街了。商品不少,蠟染、龍化石、石刻、儺面,叮叮當當,雜七雜八。

      秦安順在古街的東口吃了一碗豆花面,抹著嘴來到儺面店鋪口。店主是村長的兒子,叫梁興富,見秦安順過來,趕忙從鋪子里頭鉆出來招呼。

      端條凳子給秦安順坐下來,梁興富說安順叔,今天咋想著進城來了?

      “德平祖走了,我來買些丹砂,唱離別儺用。”接過梁興富遞來的一支煙,秦安順說。

      “有那閑工夫,你還不如多給我做幾個儺面哩!”梁興富說。

      “放你娘的狗屁,”吐了一口煙,秦安順接著說,“你爸死了你不給唱?”

      “唱啥唱,有個卵用,還能唱活過來?”梁興富靠著門框說。

      手指往梁興富那頭戳戳,秦安順說:“你呀你呀!狗東西。”

      兩人無話,就自顧著狠命吸煙。這時來了客人,在攤位上翻翻揀揀,掂起一個一個儺面笑嘻嘻瞧著。梁興富趕忙湊上去,指著客人手里的儺面說:“一看您就是懂行的,這個叫鎮宅童子,地位比土地菩薩還高,買一個放家里,保管一家平平安安。”

      客人反復看了看,狐疑著問:“真的假的?”

      梁興富急癆癆說:“騙你我死全家。”

      怕對方不信,又指指凳子上的秦安順說:“這是我們儺村最有名的儺師,不信你問他。”

      客人扭頭看著秦安順。

      吐出一口煙,秦安順說他騙你的。

      白了梁興富一眼,客人說我也曉得是騙人的,不過這面具丑怪丑怪的,我喜歡。

      客人歡天喜地去遠了,秦安順一巴掌拍在梁興富腦門上:“啥時候造出個鎮宅童子來了?”梁興富嘻嘻一笑,說生意嘛,你還能一板一眼的?

      “沒開光的家什,算啥子儺面喲?”秦安順掃了一眼鋪子里的琳瑯滿目說。

      直直看著秦安順,梁興富說安順叔,你還真信這面具后頭有鬼神?

      秦安順點點頭。

      手一掃,梁興富說扯卵談。

      “娃啊!”秦安順頓了頓說,“你不信,是因為你沒得怕懼。”

      帶著丹砂回到儺村,天快黑盡了。

      進了院門,屋檐下坐著一個人,夜色朦朧,看不清臉。

      哪個?秦安順問。

      我。那人答。

      素容啊!秦安順笑呵呵說,不過心頭有點打鼓,他想起了那天的場景。

      打開門,秦安順說你坐,我去煮飯。

      “多下點米,我和你吃。”聲音扎實得不容商量。

      “要得,要得。”嘴上笑著應,心頭卻說咋不曉得客氣一句呢。

      挖盡現存家底,也只湊夠四菜一湯。糟辣椒炒洋芋絲、糟辣椒炒臘肉、糟辣椒炒豆干、糟辣椒炒干筍,湯是素酸菜豆米。筷子在盤子里扒拉扒拉,顏素容夾起一根洋芋絲問:這是啥子?洋芋絲呀!秦安順答。把拇指粗細的洋芋絲扔回盤子,顏素容說我還以為是抵門的杠子呢!秦安順連忙笑,說沒法子,我這刀法粗,以前都是老太婆做。掃了一眼桌面,顏素容又說你糟辣椒里頭泡大的嗎?啜啜嘴,秦安順沒接話,不好接,接過來也沒什么意思。想了半天,他才說:鄉下旮旯比不上城里頭,我們只能吃季節,春夏秋冬,地里長出什么我們就吃什么。說完低頭刨飯,動作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什么動靜來。顏素容笑笑,埋頭開始吃飯,她動作很慢,眼睛不時往秦安順這頭瞟,像個隨時會發出暗器的殺手。

      一餐飯總算吃完了,雖說有些戰戰兢兢。收拾完畢從廚房出來,秦安順看見顏素容在凳子上吸煙。吐出一個橢圓的圈兒,顏素容說這是我吃過的最難吃的一頓飯。秦安順撩起衣服擦擦手說:姑娘,我不會弄,以前都是你伯娘弄來伺候我,她手藝好,怪你運氣差,吃不上她弄的飯菜了。

      “她弄的我更不吃。”顏素容笑瞇瞇說。

      “為啥呢?”秦安順問。

      訕笑一聲,顏素容說你看她長的那丑逼樣,鬼見了都怕,吃她做的飯?我怕我會吐喲!

      沒等秦安順接話,顏素容接著說:“不過我挺佩服你,幾十年和這樣一個丑鬼睡在一張床上,你就不怕半夜醒來被嚇死嗎?”

      哈哈笑了兩聲,顏素容再接再厲,說:“問你一件事,你晚上和她做那事的時候,你關不關燈喲!”

      剛遭雷打,接著又被火燒,災難接踵而至,秦安順喘不過氣來了,他滿臉通紅,嘴唇劇烈抖動,兩手交互狠命握著,看樣子想搏命。

      呼哧呼哧喘了半天,總算憋出一句話。

      “姑娘,你這樣亂說,是要遭雷打的喲!”

      兩手拍著膝蓋,顏素容笑得更歡了,她抬頭看著屋頂,大聲吆喝:我就說了,你讓雷來打我呀!雷真要打我,早就打了。喊完,顏素容猛地盯著秦安順,惡狠狠說:“你現在是不是特別想給我兩耳刮子?”搖搖頭,秦安順說你一個娃娃,胡打亂說幾句,我哪能打你喲!

      盯著秦安順看了一陣,顏素容眼神軟了下去,嘴唇癟了癟,她哭了,嚶嚶嗡嗡開始小聲啜泣。秦安順一時沒得了分寸,顏家姑娘簡直就是儺村六月的天氣,剛才還天光清朗,一轉眼就雷光火閃,再一轉眼大雨瓢潑。他沒開口勸解,不曉得病因,就不能對癥下藥。顏素容轉過身子,面對墻壁,小聲啜泣變成了號啕大哭,身體開始有節律地抖動。默坐片刻,無所事事,秦安順索性拿出銼刀,就著燈光擺弄起了儺面。谷神眼耳鼻都浮現了,就差下巴了。按老式刻法,下巴一般呈橢圓,上行到臉部有個夸張的一勾,就是這一勾,臉譜就活了,鬼精畢現。秦安順一直不太喜歡這個刻法,每次到了緊要處,他都有再放一放的沖動。他試過,其實勾的那處放得更猛些,不僅不會壞掉神韻,反而會讓谷神在鬼精之外更給人一種可堪信賴的氣味。年輕時刻面,他就故意走了神,拿給師傅過目,換來的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師傅吼:你當自己是誰?說改就改啊?

      現在好了,師傅早就去了,就算耳鼻顛倒也不會挨打了。不過秦安順反而變得謹慎了,每次刻面,到了緊要處總要彷徨一陣,次次都想改,最后成型的還是老式樣。他不怕別的,就怕變了形后神靈附著不上來。

      刻刀游弋,能聽見沙沙的聲響。那頭哭泣聲開始委頓,沒了剛才的嘹亮,變成受盡委屈后難抑的傷感。

      抬手抹干淚,顏素容把凳子往這邊挪了挪,說:“給我一支煙。”

      秦安順抬起頭說我這煙沖鼻子,怕你抽不慣。

      讓你給你就給。顏素容說。

      摸出一支煙遞過去,秦安順問:“哭夠了?”

      顏素容沒理會,把煙點燃,吸了一口,埋頭大聲咳嗽。

      笑笑,秦安順操起刻刀繼續。

      “真他媽過癮啊!”顏素容說。

      “煙葉差,煙霧大,當然過癮了。”秦安順說。

      亢亢兩聲,顏素容說你曉得個鬼,我是說哭得真他媽過癮。

      哦!秦安順應一聲,就沒話了。

      把剩煙扔到地上踩滅,顏素容把椅子伸過腦袋,看著刻刀走了片刻,她問:“刻好這鬼東西要多久?”秦安順抬頭看著顏素容,臉上浮起來一彎笑,然后他說:這不是鬼東西,我們喚著谷神。

     

      該是刈麥的時候了。這幾日老天慈悲,艷陽高懸。平素濃稠的霧氣也不見了,儺村到處都清清朗朗。得搶在雨季來臨前把麥子收割打曬,全村都鉚足了勁,天一放光,提著鐮刀就往麥地跑。和別處不同,儺村的傳統是幫襯。幾家人結成比較固定的互助,今天你家,明天我家,后天他家。不光是人多力量大,更多的是能在勞作時說說笑笑,吹吹嘮嘮。累了,掃一掃幫襯的鄉人,心頭會感覺暖和,無助感會消散。

      照例是一個不眠之夜,只有在天光放亮時能睡去片刻。顏素容曉得,這難得的片刻其實也是假的。總能見到墳墓中的自己,破爛衣衫下堆放著的一堆零散的枯骨。還能見到墓碑,在蒼黃的天底下散發著黑黝黝的色澤。碑上的字跡已然斑駁,苔蘚傳染病一樣在墓碑上瘋長。最后見到的是墳墓,孤零零一堆黃土,土堆上長滿了筷子粗細的班茅草,風過處,搖出刷刷的凄惶。第一抹晨色起來,顏素容雙眼剛合上,就聽見了大門被推開的聲音。按順序,今天是顏東生家割麥的日子。兩口子得趕早,要是幫襯的相鄰過來了,自己還在蒙頭大睡,就算失禮了。

      很快院子里有了雜亂的人聲。顏素容側耳聽了聽,有四婆,有村西的陳伯,還有村坎下的劉家老三,另外還有兩個聲音聽著熟悉,一時想不起來是誰了。除了人聲,還有鐮刀撞擊發出的金屬聲。亂哄哄說一陣,就聽著出得院門去了。

      等日頭起來老高,顏素容才爬起來。洗了臉,拉條凳子坐在屋檐下描眉。剛出村那年,她還有濃黑的眉毛,后來跟著姐妹們把眉毛拔掉了,紋上了細細一彎黑月。描完左邊,化妝鏡往下移了移,顏素容就被嚇著了,兩個眼圈泛著濃密的黑,最要命的是她看見了那些細細的皺紋,黑線蟲樣的到處亂爬。慌張著舉高鏡子,眼眶潮濕了。呆呆定了好一陣子,手邊的手機忽然響了。一個激靈,顏素容抓起電話,電話來自那個遙遠的城市,大拇指動了動,顏素容摁滅了電話,屏幕顯示三十二個未接來電。

      拖拖拉拉來到野地,顏素容找了一處高坡坐下來。入目都是忙碌的人群,能聽見鐮刀決絕的刷刷聲。麥稈新鮮的味道隨風飄來,吸一口,水水的,腥腥的。沒有云,天高遠了很多,能看到平時看不到的遠處,山脈一路往更遠的地方延伸。很小的時候,顏素容坐在高坡上看遠處,也是這樣的萬里無云。她就想,遠方山巒后是個什么樣?一個清晨,她獨自一人去到了遠處高高的山頂,本以為爬到最高的地方就能看清一切,誰知道看見的還是山。對她來說,遠方是無盡的,你永遠也不知道山那邊會是一個什么樣的模樣。

      正悵然,遠處突然有人唱歌,歌聲先是隱在一處荊棘的背后,慢慢歌聲就轉出來了。一襲青布長衫,一張儺戲面具,咿咿呀呀來到了曬谷場。

      吾乃谷神,應求來鎮五方不利。

      一鎮東方甲乙木,麒麟獻壽;

      二鎮南方丙丁火,雙鳳朝陽;

      三鎮東方庚辛金,魁星占斗;

      四鎮北方壬癸水,掛印封侯;

      五鎮中央戊己土,紫薇高照;

      耕種者,田禾五谷,谷打滿倉,一籽落地,萬擔歸倉。

      老的勤來少的勤,種片莊稼好喜人;

      懶人田地生青草,勤人田地草不生;

      懶人收成三五擔,勤人倉滿笑吟吟;

      到春來,肯起早,綾羅綢緞穿上身;

      數九寒天不受冷,不受饑來不受貧。

      唱到此處,谷神高喊:東方有尊神,莊稼漢知不知道?

      麥地里男男女女立起身,一起高喊:谷神不說,俗人不知。

      谷神接話唱:

      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鎮乾坤;

      伏羲才把人煙治,軒轅皇帝制衣襟;

      神龍皇帝制五谷,禹王疏通江河伸;

      九州大地同日月,孕育萬代好兒孫。

      正勞作的人群和:

      九州大地同日月,孕育萬代好兒孫。

      眾人接著大笑。除了顏素容,她對著卸下面具的秦安順啐了一泡口水。裝神弄鬼的秦安順固然可恨,讓顏素容更無法容忍的這群鄉下人的無憂無慮。這些人一路走來,貧窮、疾病、天災人禍,生離死別似乎都抹不去他們沒心沒肺的爛德性。多少有點好事,就樂得忘乎所以。

      午飯在院子里吃,拉一條長桌,上頭都是常見貨。臘肉、豆花、涼拌魚腥草。飯食的香味在空氣中流淌。一直臥在墻角打盹的黃狗也抖掉困乏,循著香味在飯桌下穿來穿去。顏素容坐在門檻上,斜著身子,面色冷峻。見黃狗在眾人膝間環繞,她覺得這是跌份的事情,你好歹也十歲的老狗了,為口吃的犯得著這樣下賤嗎?

      “喂,過來!”顏素容壓低聲音朝狗喊。

      飯桌上人聲太盛,狗沒聽見門檻邊的呼喊。

      “爛狗,我讓你過來,”顏素容忿忿然高喝,“你莫非聾了嗎?”

      聲音很大,眾人倏然一凜,目光轉過來,發現是在呵斥腳下的黃狗,隨即又歡快了。

      “要說麥種,還是本地的好,”村西陳伯說,“粒兒是小些,但搟出來的面條就是好。”

      四婆點點頭說那是那是,不光香,筋道也好。四婆說完,目光往門檻邊斜了一下,正好碰見一道冷光,心頭一顫,趕忙掉頭。

      “再不過來,我燉了你。”顏素容跟狗說。

      像是聽懂了,狗甩甩尾巴,極不情愿往門檻邊捱過來。還沒靠站,那邊有人扔了一截臘肉骨頭,幾乎沒有絲毫猶豫,黃狗折身沖向目標,根本不考慮燉還是不燉的問題。

      顏素容正悻悻然,陳伯回身喊了一句:素容,你也來吃噻,好吃得很喲!

      “好吃你多吃點,”停了停,顏素容補充,“反正你這歲數也吃不了幾頓了。”

      “姑娘,你話里有話呀。”劉家三叔說。

      哼一聲,顏素容說:“你說得對三叔,我是不該亂說,該向你學才對,自己兒媳婦跟人家睡了,硬是咬著牙一言不發,好了得的忍耐心。”

      “都是你長輩呢!”秦安順本來不想說話,忍了忍,沒忍住。

      細長的手指往秦安順一指,顏素容干脆站起來,粗聲粗氣喊:“最不要臉的就算你了,裝神做鬼憨跳一通,就跑來騙飯吃,先把你那件袍子扒了吧,人不人鬼不鬼,看著就煩心。”

      砰一聲脆響,顏東生飯碗往地上一撂,沖過去抬手給了姑娘一巴掌。

      飯桌上的全愣住了。墻邊正研究臘肉骨頭的黃狗都停了下來,昂著腦袋往這邊看。

      顏素容摸了摸挨打的半邊臉,一點看不出難過,還擠出一線笑,說:“這下你們高興了?”

      說完折進屋去了。

      回到飯桌坐下來,顏東生長嘆一口氣說:“對不起大家,這死姑娘撞鬼了。”

      大家坐下來,此前的歡快不見了,全都陰著臉。素容媽蹲在地上撿拾碎碗片,眼淚汪汪抬頭看了看丈夫。

      “死婆娘,看個卵,給老子再添一碗來。”

      躺在床上,顏素容能聽到屋外的碗筷敲擊聲。閉著眼,腦門上一大片空白。什么都不用想,舒服得很,從來沒有這樣舒服過。

     

      一大早就開始落毛毛雨,儺村被浸在一汪濕漉漉里頭。秦安順戴個斗笠,披件蓑衣,去了對面的云頂山。他要趕在家里那只老母雞落氣之前去采些何首烏回來。母雞五歲,難得的高齡,去年就不再落蛋了。狠了幾次心,秦安順都沒舍得殺掉。沒功勞也有苦勞,圖這口干個啥子喲!這兩日發現是不行了,咋個喚都不出窩,給它糧食也不吃。壽終正寢的話,燉了它也無話可說了。一只高壽的母雞,佐以五六根上了歲數的何首烏藤,對付頭昏目眩,體倦乏力,眩暈耳鳴,腰膝酸軟最好了。村里這樣的老邁不少,燉上一鍋,喊幾個過來,分而食之,母雞也算功德圓滿了。

      爬到山腰,雨還落個不停,腳下是灰蒙蒙的一層霧。秦安順不敢往高處爬了,盡管越高的地方何首烏越健碩,他怕自己上去就下不來了。

      土地雖然貧瘠,何首烏卻極其茂盛。這賤物不挑不揀,落到土里就能奮力活著,雨水稍稍充足,就活得更加得意了。藥鋤一番起落,就從泥地里翻出了一大堆。把那些瘦弱的重新埋回去,秦安順順著山脊梭回了地面。

      剛落地,背山就轉出來一個人,披件慘白色雨衣,挎著個竹籃,竹籃里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翠綠。盡管只有一個照面,秦安順還是認出了顏素容。四目相撞,顏素容眼皮抖了抖,慌慌張張躲開了去,順著石槽子急匆匆跑走了。

      就那一瞬,秦安順一下記起了顏家姑娘以前的模樣。記是記起來了,秦安順卻沒法去形容她,心里頭只是說:懂事。在鄉間,這個詞語算是很高的贊譽了。儺村人至今還記得一件事,姑娘那時五六歲的樣子,跟父親去鎮上趕集,東生貪杯,在集市上灌了半斤燒包谷酒。回家路過大坡,身子一歪跌下了幾十米的懸崖。姑娘嚇壞了,哭著摸索到坡底,半天才找到奄奄一息的父親。放眼四顧,見不到人跡,顏素容扯著嗓子喊了半天救命,只有對面的山壁回應她。鎮定下來,顏家姑娘摸出父親口袋里的火柴,往上爬了一段,點燃了一坡的枯草和灌木。時日正逢秋末,火勢一下就鋪開了半面山坡。見到火起,村民蜂擁而來,火沒救成,卻救起了垂死的顏東生。半坡的灌木換回了顏東生一條命,顏素容就對老爹說,你活了,樹死了,你應該把樹給種上,它們是為你死的。顏東生不敢怠慢,領著人忙活了半個多月,直到確認種下去的樹木都活了,才長吁了一口氣。此后,村人就拿這事奚落顏東生,末了都會點著頭補充:你家姑娘懂事啊!

      迎著毛雨回到家,秦安順徑直去到雞窩邊。母雞等不起了,閉著眼蜷成一團,走了。嘆口氣,秦安順想得趕在僵直前打整干凈,要不就硬幫了。在雞窩邊燃了一柱香,默念了幾句好話,秦安順開始給雞拔毛。剛褪到脖頸,那件慘白色的雨衣就飄進了院門。

      不容秦安順說話,顏素容就把竹籃塞進了秦安順手里。

      “洗了熬上,”站在屋檐下脫下雨衣,顏素容又補充,“洗干凈點。”

      指指地上的母雞,秦安順說這個咋辦?

      顏素容不接話,過去拎起故去的家禽,走到院門邊,一揚手扔進了一叢繁茂的火麻林。

      攤攤手,顏素容說這下好了,可以專心做事了。

      搖搖頭,秦安順心里說:估計是我上輩子欠你的。

      蹲在水缸邊,秦安順翻檢著竹籃里頭的內容。艾草、蓖麻、車前草、蒺藜、金櫻子、雞冠花、淡竹葉,甚至還有馬耳朵草。秦安順也知道一些常見病的偏方,在腦袋里掃了一個來回,他都沒能把這些草藥和病癥關聯起來。特別是這馬耳朵草,鄉人從不拿它入藥。

      “姑娘,你熬這些來是治啥子病喲?”

      “讓你洗就洗,問東問西干啥?”

      “可這些家什挨不著啊!”秦安順說。

      “你洗不洗,不洗我另外找戶人家。”

      秦安順說我洗,洗凈了我給你熬,屋里頭有熬藥的沙罐。

      沙罐在火爐上咕嚕嚕響,生澀的草腥味滿屋亂竄。

      半天,秦安順端著一碗墨綠從屋里出來,把藥碗遞到顏家姑娘手里,秦安順說小心燙著哦!顏素容把碗放在旁邊的凳子上,沒理他,眼睛定定看著遠處。

      雨更得勁了,在風的推動下四下撲打。霧氣也更重了,開始侵蝕遠遠近近的物事。剛才還清晰的山廓,此刻只剩下一抹淡影。

      兩個人坐在屋檐下,誰都不開口。

      仿佛過了百年,秦安順才慢吞吞吐出一句話:“涼透了。”

      顏素容看看他,端起了藥碗。本以為她要喝下去,哪曉得一揚手,顏素容把一碗湯汁潑進了雨水里。

      “哎!辛辛苦苦采來熬起,咋不喝呢?”秦安順說。

      盯著空碗看了一陣,顏素容說:“有個屁用。”

      把碗放回凳子上,顏素容看著秦安順,眼眶濕嗒嗒問:“村里死去的都是你引路?”

      秦安順點點頭。

      “引路的那個叫啥?”

      “引路童子。”

      “引路時都見到啥?”

      “好東西啊!”秦安順笑著說。

      直直腰,顏素容又問:“死去的人呢?啥樣子?”

      嗯,頓了頓,秦安順說這個說不準,百人百面,就看你這輩子是咋樣過來的。

      干咳兩聲,秦安順說:“姑娘,我想問問你哪里欠妥帖,你叔找點藥草治個頭痛腦熱的還行。”冷哼一聲,顏素容沒再搭理他。秦安順不甘心,攆著自己的話把剛想繼續表態,顏素容斜了他一眼,說:“我餓了。”秦安順雙手一拍大腿,說好吧,我去做飯。剛起身,顏素容站起來說你把東西找出來,我來做。秦安順忙說那哪成啊!你是客人,還是我來做吧!板著臉折進屋,顏素容說你做的我吃不下。

      同樣的食材,同樣的鍋灶,顏家姑娘做出來的就是不一樣。三碗米飯下去,秦安順幸福地咂吧著嘴說:“嗯,不錯不錯,誰要把你娶回家,這嘴巴算是虧不了了。”顏素容聞言眼睛一鼓,手里的碗咣當一聲摜在桌上,飯粒兒震得驚慌失措。狠狠瞪了撐著了的秦安順一眼,顏素容轉身出門去了。

      秦安順摸摸頭發稀疏的后腦勺,胸中泛起一股潮氣,捶了自己胸口一拳,他罵自家:

      老鞭子,少說兩句你會死啊!

      想想不對,自家好像也沒啥錯了。那就是顏家姑娘錯了,錯了就錯了吧,他又連忙幫摔碗出門的姑娘開脫。

      她還是個娃娃,里里外外都是。

      正亂想,大門邊伸進來半顆腦袋,一字一頓說:“你要把我熬藥的事說出去,我點火燒了你的老窩。”怕秦安順沒理解,顏素容手往上戳了戳說:就是你這房子。

      窩在屋里半天,秦安順才出門來。雨已經停了,顏家姑娘早不見了,大片大片的霧氣往這頭涌,霧團厚實,烏黑狀,仿佛里頭藏了啥子東西。叉著腰在屋檐下看了半天,秦安順才發現門口那棵死去的紫荊樹早該砍掉了。

      回到家,爹媽正在吃晚飯。沒理會飯桌上的人,顏素容直接往里屋去了。倚著床沿剛坐下來,老娘在那頭喊:過來吃飯啊!

      不吃。顏素容粗著嗓子回。

      不吃飯,你要成仙嗎?母親說。

      嘭一聲響,老爹把飯碗一砸。

      “你喊她干啥?管她媽吃不吃,餓死最好。”

      語氣滿含憤怒,嗯,還有厭惡。

      扯著嘴笑笑,顏素容仰面躺下,拉過被子蒙住了腦袋。

      暗夜靜得像潭死水,顏素容和衣躺在床上,仿佛躺在棺材里。窗戶透著曖昧的白光,像是死人面上罩著的那層白紗。隔壁是父親如雷的鼾聲,莊戶人就這點好,勞作了一天,夜晚只要爬上床,就和這個世界沒有半點瓜葛了,天塌了照樣睡得死死的。顏素容忽然想起了祖父死去的那年,應該是中秋,天上有很圓的月亮。晚飯后,硬要去曬谷場和一幫子老人唱儺戲,盡興時月亮都當頂了,顏素容去接他,跟著孫女走到半路,忽然說:“我累了,想睡一覺。”孫女說:“幾步路就到家了,回家睡吧!”搖搖頭,老頭躺倒在路邊斜坡上。等了一陣,顏素容無聊,就坐在石頭上看月亮。仰著脖子,顏素容眼睛跟著月亮跑啊跑啊!不曉得跑了好久,頸子都跑酸了,顏素容才去叫爺爺回家。喊了幾聲沒答應,搖了半天也沒反應。顏素容慌了,哭著去喊老爹。老爹急慌慌跑來,伸手探了探,一屁股坐在地上說:睡死了。顏素容至今還記得爺爺死去的模樣:眼微閉著,笑瞇瞇的,像是見到了啥子美好的物事。那時顏素容覺得爺爺死得太可憐了,無根無據,不明不白。現在她才曉得,那算是最幸福的死亡了。沒有病痛,沒有驚嚇,隨便一躺就走了。

     

      黃昏急沖沖撲面而來,秦安順坐在屋檐下,看著天邊翻滾擁擠的雜亂。遠處有人在收拾晾曬的麥子,木鏟揚起麥粒,風會帶走無用的秕殼。風中散發著麥子的香味,還有泥土淡淡的腥。秦安順在心頭捋著日子的褶皺,這人老了,腳步就往回趕了,往昔的人和事愈發鮮活,近前的就只剩下相似的日復一日。聽到的,看到的,聞到的種種,仿佛只為憶起某年某月的某個人和某件事。

      那時也是這樣,父親在曬谷場揚麥粒,木鏟往天上一翻,能見到風帶走的輕飄和紛紛墜落的壯實。后來父親老了,揚不動了,揚麥的換成了自己。再后來自己也老了,揚麥的換成了兒子。兒子才揚了一年,十五歲就走了,十五歲啊!剛出土的嫩芽,老天臉一黑,一場怪病,說收走就收走了。

      剩下的兩個兒子,一天麥子沒揚過,扛著行李進城去了。

      站起來拍打拍打酸麻的老腿,秦安順想去山里走走。每隔幾天,他都會去看看婆娘娃娃,跟他們說說話。哪家婆媳又吵嘴了,哪家娃娃又出門了;儺村的溪水又枯了,蠱鎮的王木匠娶老婆了。七七八八零零碎碎說一大堆。最后照例要唱一出儺戲,秦安順曉得的,婆娘好這口,娃娃不待見。還活著的時候,每次秦安順一開腔,小狗日的就蒙上兩只耳朵,呲牙咧嘴喊好難聽。秦安順才不管,唱幾句就睖一眼,說:你蒙耳朵也沒用,聽不聽由不得你。

      拖著腿出了院門,黃昏更結實了,絢爛填滿了天邊,白色的、黑色的、紅色的云密密實實擠在一起。霞光奮力從縫隙里鉆出來,形成無數雜亂交錯的光柱。

      走了幾步,一只黑鴉從枯死的紫荊樹上騰身而起,時起時伏跟在秦安順身后。等拐到進山的小道,頭頂的烏鴉變成了十多只。也不曉得是從哪里鉆出來的,秦安順快它們就快,秦安順慢它們也慢。爬到婆娘娃娃墳前,頭頂已經罩了一層黑云。應該有幾十只,盤旋在秦安順頭頂。秦安順在墳前坐下來,黑鴉云才散落開來,稀稀拉拉散落在石林間、墳頭上和空地里。

      點一支紙煙,抽了兩口發覺奇苦。搓熄剩煙,秦安順問老婆子:今天想聽哪一出?隨即又笑笑說:“問你也白問,還是我給你做主,就唱個清污解穢的‘天地咒’吧!”

      天地自然,遇去分散。

      洞中虛玄,皇郎太元。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靈寶護命,普告九天。

      斬妖除邪,殺鬼萬千。

      ……

      到此處,秦安順停住了。旋即對老婆子高聲說:不是我不唱了,你看看你家兒那樣子,臉難看得都能擰出水來。他說我要再唱,將來就不準我和你們在一處了,要我離他遠點。

      然后秦安順哈哈大笑。指著兒子說:小狗日的,一點都不曉得這儺戲的妙處。

      舉頭看看天,秦安順說:日頭退席了,我要回去了。還不忘記叮囑老婆子:麻煩你好生看著你兒,就曉得跳天舞地的,你這頭可不比我們那頭,凡是都要講點規矩。

      走出幾步,回身指著散落一地的黑鴉又說:“我說要不多久我就會過來,你看看,沒騙你嘛!”

      頂著一頭黑云回到家,天已經黑了。秦安順雙腳剛踏進院子,頭頂那團黑就忽喇喇散去了。此刻該是晚飯時間,秦安順一點不覺得餓。歇了片刻,他摸進廚房開始做飯。對他來說,晚飯可以不吃,但不能不做,這更像一個儀式,只有這個儀式完成了,一個人的一天才是完整的。

      晚飯上桌,添上四小碗,分置于東南西北,每樣小菜夾上一點,燃三張紙,點一炷香。置辦停當,站在桌邊吆喝一聲:四方儺神,煩請用膳。這還不算完,琢磨著神仙們用完了,還得添上一碗,再往碗里倒上半碗水,走到院墻邊,反手將飯食潑灑出去。這碗飯食是倒給那些孤魂野鬼的。這一出的要訣是反手,一定要反手,這個很重要。游魂是沒有歸宿的,只能游蕩在一個倒置的空間里,這個空間不在三界,也不屬五行,反手潑出,暗合倒置之義。正手潑灑,它們就吃不到這碗衣祿。

      伺候完,秦安順搬條凳子在屋檐下枯坐。一直到下半夜,沒有半點睡意。他不停地琢磨,這個白晝不停追逐著夜晚的人間,到底還有沒有值得自家顧盼的事物。好像是沒有了,生生死死,枯枯敗敗,來來往往,起起落落,都經歷過了。用力想想,又好像都值得顧盼一回。山前山后,坎上坎下,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些舍不得。就說門前那棵死去的紫荊樹吧!一直都想砍,一直都沒砍。不是懶,其實是心里頭舍不下。閑時門前安坐,目光掃到那叢褐色的干枯,會想到它活著時的繁茂,特別是紫荊花開繁的時節,目光從花間穿過去,整過儺村都花團錦簇了。想了好久,秦安順倒是有些害怕了,就怕想深,深去了,就啥都惦記了。

      打了個冷戰,秦安順慌慌逃進里屋,打開箱子,把伏羲氏請上神龕。跪伏在地,口中念叨。

      我祖伏羲,請聽我語。

      弟子安順,陽壽已及。

      生死有命,不敢強趨。

      凡塵已歷,生死接替。

      敬望我祖,示我歸期。

      敬告畢,草草洗了臉腳,秦安順拱進被窩。拉滅電燈,身子就陷進了軟綿綿的黑暗中。照例輾轉,總算在白晝來臨前睡了過去。還是有夢,看見自己在儺村溪流的源頭,溪邊是一年生的蘚葉,巴掌寬的葉片上有暗褐色的斑點。粗粗看去,蘚葉仿佛行將死去,那是表象,其實它們活得很好。到了花開的季節,才發現蘚葉的與眾不同,垂死的葉片上頂著一叢一叢三色的小花,花朵有香味,味道和上好的甜酒釀一模一樣。

      蹲在開滿花兒的蘚葉岸邊,秦安順能看見水底的情形。一塊一塊紅褐色的石片鋪在水底,翠翠的水豆芽跟著水流俯身在石片上左右搖晃,溪流里有透明的盲魚,它們應該來自地下的暗河,跟著水流到遠處。陽光下游弋大約四五日,盲魚就會睜眼,身體開始出現黑壁,再過四五日,它們就變成了正常的魚類。

      看了一陣,身后突然有人咳嗽。回過頭,秦安順看見了一個矮瘦的老者,頭禿著,朝他吆喝:下去呀,搬開石塊,能摸到稀奇。

      秦安順說:能摸到啥子稀奇?再說我腿腳不好。

      老者說:反正我跟你說了,摸不摸隨你。

      正想著摸還是不摸,忽聞有雞叫聲。睜開眼,天已大亮,秦安順梭下床,才記起今天是給德平祖唱離別儺的日子。慌慌套好衣褲,連罵自己記性讓狗給吃了。粗粗洗把臉,從箱子里取出靈官,換上青布長衫,急匆匆往德平家去了。

     

      德平祖葬在西山,一地亂石,屬于死地。死地不是指埋人的地方,是說這里幾乎沒有莊稼的活處。方圓兩里,一捧土也休想刨得出來。太陽光最猛烈的時辰,西山就成了一面鏡子,白花花的晃眼。莊稼養不活,那就用來埋葬死去的吧!

      德平祖新家在二道坎上,周圍稀稀拉拉堆著幾座老墳。都是德平祖的舊交,年輕時一起出門當過腳力,老了也時常湊在一處擺弄干枯的時光。幾個老者約好了,活著時腳跟腳,死了也肩并肩吧!扛不住先走的,就先在亂石堆安了家。

      靈官面具上了臉,秦安順用朱砂在地上做了符,雙腳踏進符中,朗聲高唱:

      生離死別

      連綿不絕

      兩眼一閉

      陰陽兩隔

      眷戀凡間

      臨別掩泣

      靈官駕到

      聽個真切

      從此別后

      無聲無息

      手往面上一抹,白光過處,靈官看見了德平祖。一身長衫,蹲在新家門口裹旱煙,還是原來的表情:天塌下來關我卵事。幾個走得早些的老伙計也在,每人架著一管旱煙,咂得煙霧沉沉。

      喊一聲德平祖,那邊扭過頭,看見了坡下的靈官。

      “哪一路?”德平祖拔下煙袋問。

      “靈官,”往前移了兩步。

      德平祖立起身,癡癡看了半天,對另外幾個伙計說:“坡下有個神靈。”

      靈官擺手:“多余,他們看不見的。”

      扭扭脖子,德平祖問:“為啥?”

      “新逝之人,完成這場離別儺后,就和凡間無半點瓜葛了。”靈官說。

      “找我何干?”德平祖問。

      指指遠處立著的一排人,靈官說你親戚朋友都在,你可以最后再見他們一次。

      德平祖笑笑,緩緩坐下來,揮揮手說不見了不見了,看了幾十年老子都看厭了,讓他們該干啥干啥去,該下地的下地,該上學的上學,該割草的割草,該喂豬的喂豬,不要耽擱了正事。

      “真不見了?”

      “說不見就不見了!”

      靈官取出一把丹砂,高喊一聲:離別咯!

      手一揚,靈官向著德平祖拋出一汪紅霧。

      紅霧散盡,是新壘就的墳塋。

      收拾停當下來,德平一家圍過來,扯著秦安順衣袖問。

      “老祖留了啥話?”

      左右掃了掃,秦安順說:“喊你們該干啥子去干啥子。”

      “沒其他的了?”德平歪著脖子問。

      看了看德平,秦安順把德平拉到一邊,拍了拍德平的肩膀說:你祖還有一句話,讓我轉給你。

      啥?德平立起耳朵。

      “不要再賭了,好好帶著婆娘娃娃過日子。”

      秦安順說完轉身走了,德平在后面咕噥:死就死了嘛!管事管得寬。

      秦安順身影消失在遠處的拐角,德平還怔怔站在原地,目不轉睛盯著老祖的新墳。

      轉回家門,已是正午。

      遠遠就看見懸在紫荊樹上的顏家姑娘,腳邊歪倒著一個木凳子。看上去是剛把自己套上去,身體還在劇烈地擺動。費盡呆力才把尋死的從枯樹上弄下來。扛到院墻下,舀來半瓢水劈頭蓋臉潑過去,顏素容才活轉過來。吭哧吭哧半天,秦安順指著顏素容,大大張著嘴,想說話,還想高聲說話,還想高聲說幾句罵人的話,終究是背過氣了,話噎在喉嚨里,如何攢勁都沒能吐出來。

      倒是躺著的先說話了。

      “不要怕,我就是試一下吊死是啥子感覺。”

      腦袋前前后后伸縮了一陣,儺村的儺師才發出聲來,“你撞鬼了嗎?這個都能試?”

      顏素容說我拿我自己試,又沒拿你試,你吼哪樣?

      “試也不該你試呀!你看你年紀輕輕的。”

      “黃泉路上無老少,你不懂啊!”恨了秦安順一眼,顏素容說。

      秦安順沒說話,手往天上指了指。

      抬起頭,顏素容嚇了一跳。

      幾十只烏鴉在半空盤旋,還有一些在院外的枯樹上撲騰。

      笑笑,顏素容說:“它們是來送我的。”

      搖搖頭,秦安順說你錯了,是送我的,跟著我都有一段日子了。

      晚飯秦安順做的,特地做了個糟辣椒炒臘肉,他曉得顏家姑娘喜歡這口。把飯碗往顏素容面前一推,秦安順說吃飯。顏素容坐在對面,表情木然。秦安順又喊了一聲吃飯,顏家姑娘伸手抓起筷子,突然抬起頭問:你是不是要死了?

      刨了一口飯,秦安順嗯了一聲。

      “那你為啥不去死呢?”顏素容說。

      鼓著眼把嘴里的飯咽下去,秦安順說我為啥要去死呢?伸手夾起一塊臘肉對著顏素容揚了揚,又說:“去年腌的臘肉還沒吃完,我哪里舍得去死。”

      “你呢?為啥?”秦安順問。

      “不為啥?”顏素容用筷子輕輕敲了敲碗沿說,“我來你家,看見院子里有條凳子,凳子上搭了條繩子,一扭頭正好看見那棵枯樹。”

      呵呵笑了兩聲,顏素容接著說:“你不覺得冥冥之中這就是給我準備的?”

      吃的不緊不慢,兩個人再沒說話。直到離開,秦安順問。

      “走了?”

      “走了!”

      “去哪?”

      “回家。”

      “真回家?”

      “真回家。”

      走到門邊,顏素容回頭看著歪在椅子上的秦安順問。

      “你是儺師,曉得自己還有多少日子不?”

      晃晃腦袋,秦安順說不管還剩多少日子,我都好好等著。

     

    十一

      見到母親那天是鬼節。

      正午,在院子里燒完紙錢,秦安順從箱子里翻出伏羲儺面。每年鬼節,都要唱一出掃穢儺。掃穢儺嘛,掃除污穢,免得沾些不干不凈的東西。套上面具,念完附神訣,就見到母親了。

      時節是初夏,有高照的艷陽。儺村的山山水水在陽光下格外真切,能見到日頭帶著的暈斑,這說明朗照只是暫時的,接下來月余,儺村就將被雨水浸泡。唯一拿不準的是雨水灑落的時辰,也許明天,也許后天,或者眨個眼。

      母親站在院門口,穿一件小夾襖,夾襖上有碗口大的牡丹花,白邊布鞋,看上去是趕了遠路,鞋上覆了一層灰。秦安順驚異于母親的年輕,從頭到腳都是新鮮的氣息。要不是左眼那枚黑痣,秦安順真認不出來。

      母親從院門邊緩緩折進來,臉上寫滿了通紅的羞澀,目光躲躲閃閃的四下張望。

      跟著母親一道的還有一個女人,秦安順認得她,母親娘家那邊的二姑,嘴皮子特別利索,常做些保媒拉纖的活。隔著院門,二姑甩開嗓子喊:屋里有人嗎?

      屋頭應一聲,一個人轉了出來。是父親,看來是精心準備過了的,穿一件還能窺見線縫的對襟衫,腳上是嶄新的白布鞋,頭發像剛趟過風的半坡地,整齊地向一個方向倒伏著。站在檐坎上,父親似乎慌張更甚。兩手在面前握著,不停地搓揉,往院門邊瞟了一眼,連嘴唇都在抖動。

      二姑大剌剌別進院子,回身看了看,母親還停在院門邊,頭低著,一只手攥著衣角,臉紅得更厲害了。轉過去牽了母親的手,二姑說:上刑場嗎?拐彎抹角的。扯著母親走進院子,二姑又喊:老秦家不錯呀!屋頂茅草都換成瓦片了。

      喊完頗為得意地看了母親一眼。

      上了檐坎,父親和母親擦肩的一瞬,四目相對,立刻彈開,兩張臉能煎熟雞蛋。

      進屋前,母親彎下腰,輕輕拂去鞋面上的積灰。

      晚飯豐盛空前,居然有新鮮肉。從頭至尾,父親筷子都沒伸進肉碗。倒是奶奶熱情非凡,笑著不停往母親碗里夾菜。看得出,她對未來的兒媳很滿意。二姑假作嗔怪,對奶奶說:哦喲!還沒過門呢,就這樣待見了?母親羞紅了臉,假裝狠狠瞥了二姑一眼,說:姑呢!瞎說啥呀?

      飯后一家人坐在堂屋閑聊,天南海北,山里山外,不時夾雜些嘻笑。秦安順無聊,搬把椅子坐在墻角看熱鬧。母親和父親的心思不在話題上,滿腹心事,說到好笑處,跟著咧咧嘴,算是配合。

      母親在世時,秦安順沒見過母親的羞澀。印象中的母親,是扯著嗓門在村頭破口大罵的那個粗糲的鄉下女人:秦安順!你個狗日的,天都黑盡了還在外頭瘋跑,小心野鬼逮了你去。

      母親原來也會羞澀。

      閑話扯盡,奶奶瞥了母親一眼,悄聲對二姑說:你覺得有譜不?

      二姑撇撇嘴,笑著搖搖頭,湊過去咬著奶奶耳朵說:姑娘眼光高,誰都拿不準。

      秦安順咧著嘴笑著大聲喊:我拿得準。

      母親和二姑被安排在西廂房。透過面具,能看到廂房剛翻新過,墻上涂過白色的石灰,油燈映得四下亮亮堂堂。床上鋪的蓋的都是新換的,那床鋪蓋秦安順認得,深灰色老布料,一直蓋到秦安順十八歲,最后都成了一坨死棉,母親還是沒舍得扔,送給了一個串寨的流浪漢。

      眾人安歇,秦安順也有些累了。倚在門檻上,能見到舊時的村莊,除了樹木矮小些,月色明朗些,真看不出差別。

      卸下面具,秦安順燃支煙,煙火在一團暗黑中眨著眼。

      眼前的莊子要晦暗得多,遠處近處的山廓都見不著,能聽見夜鶯的鳴叫,從東首過來,嘶叫著往西頭去了。

      重新戴上面具,夜色有了微光,沒見著夜鶯,只有水田里不知疲倦的蛙鳴。

      身后突然傳來響動,回過頭,秦安順看見母親躡手躡腳從屋子里出來,氣息粗重,借著幽幽的暗光發現了墻角的一雙布鞋,那是父親的鞋子。輕輕過去,母親掂起父親的鞋子,從懷里掏出一根稻草,仔細丈量了鞋子的長度,掐去稻草多余的部分,又小心翼翼塞進懷里。不知從哪里傳來一聲貓叫,母親一個激靈,驚惶地四下張望,立了片刻,才彎著腰把鞋子擺回原位。踮著腳點出去幾步,回身看了看,確信鞋子擺放的位置沒了破綻,才返回里屋。

      秦安順喉嚨忽然一陣干澀,眼角倏地潮濕了。

      在他的記憶里,母親和父親的爭吵從他的童年一直持續到中年。大事吵,小事也吵,甚至商量事情用的都是吵鬧的方式。

      父親是在冬天去世的,寒熱病,身上捂了四床被子還說冷。母親在父親大病的日子里仍然秉持她一貫的惡聲惡氣。給父親掖被子都不忘咒罵幾句。

      “要死早死,折磨人!”

      “看你這卵樣,干脆直接捂死得了。”

      在床上抖抖索索捱了兩個月,父親在立春前兩天死去了。那時候秦安順剛進入東村儺師的門下,還沒有戴臉子唱儺戲的資格。師傅唱完離別儺后告訴他,父親從頭到尾都在嘆氣,說冷清得很,連個吵架的人都沒得。

      父親走后,母親就變得寡言了。搬個椅子在屋檐下一坐就是一整天,眼睛攆著日頭跑,這樣孤寂無聲地枯坐了半年后,母親也走了。無病無災,頭晚還跟著剝了半籮筐玉米,第二天午飯時刻了還沒見著下床,等跑去一看,都涼透了。

      摘下面具,秦安順抹去眼角滑出來的兩行老淚,硬手硬腳摸進西廂房。拉開燈,床上堆積著陳舊的冰冷,站在門邊盯著空蕩蕩的床鋪看了半天,秦安順轉身輕輕拉上門,轉到東邊廂房去了。

      嘰喳的鳥叫聲把秦安順喚醒過來,旋身起來,在床沿坐了好久,他都不曉得要干啥。戶外的鳥叫聲起起落落,更把里里外外襯托得清寂幽暗。

      面具在枕頭邊,發出暗黑的瓦亮。

      沉默片刻,秦安順伸手捧起了面具。

      出門來,母親和二姑正道別,母親站在院門邊低頭不語。二姑過去,拿肩膀碰了碰母親,低聲說:說句話呀!啞巴了?

      母親紅著臉說:叔,還有叔娘,我走了,你們有空閑來家耍。

      爺和奶慌不迭點著頭。

      二姑又扯扯母親,說:還有呢?

      母親抬起頭,看了看立在院中的父親,臉紅得更厲害了,半天才嚅囁著說:那個,那個那個啥,有時間來家耍。

      說完轉身順著路跑走了。

      二姑在后面追著喊:鬼姑娘,那個啥?到底是啥嘛?連哥都不曉得喊一聲。

      秦安順倚在大門上笑,笑得擺來擺去的。

      此刻,太陽出來了,照著院門邊那棵紫荊花。

      花開得正繁盛,仿佛無數張幸福的臉。

     

    十二

      紫荊花開始枯敗,往日的繁茂艷麗,被日子絞成了難看的死黑。屋檐下的燕窩已經筑好,新鮮的泥球子還有濕答答的光亮。

      今天是去母親那頭拿話的日子。拿話在鄰村叫提親,獨獨在儺村是這個叫法。儺村人覺得喊做拿話更合情理。你想啊!人家父母辛辛苦苦把個姑娘養大,你說娶走就娶走啊!這得父母點頭,你得從老人那里拿到話頭。備禮是肯定的,沒有具體的規定,家境好點的就多點,次點的就少點,烏江沿岸的莊子不是太看重這個,主要還是人家得瞧上你這人。

      二姑一早就過來了,笑瞇瞇站在院子里喊父親的名字。

      秦安順起得早,坐在院門邊編篩子。用的是老竹子,篾條深黃。本來一直舍不得砍,想著得留著給房子翻瓦時絞椽子用。現在好了,不再想翻瓦的事情,鉆進竹林就變得大方闊綽了,指著老的砍,一點都不心痛。

      面具還套在臉上,自從能看到落下的日子后,這臉殼子就拿不下來了。

      父親急急慌慌從屋子里出來,二姑遞過去一方素白。父親疑惑著打開布包,是一雙簇新的鞋墊。看著二姑笑笑,父親忙說謝謝。

      “不用謝我,又不是我做的。”二姑說。

      父親撓著后腦勺。

      二姑指指父親的雙腳。

      脫下鞋子,鞋墊放進去,不長不短,剛剛合適。

      父親咧著嘴笑,說這誰做的,咋曉得我腳大小呢?

      二姑說誰做的我曉得,不過為啥合腳我就不曉得了。

      秦安順手掌扒拉著篾條,大聲說我曉得,我曉得。

      院子里擺著去拿話的物事,看規模,爺奶差不多把家底都交出來了。

      一對公雞,揀的是雞圈里最肥大的。兩塊臘肉,都是豬屁股那段。還有兩壺酒,二十斤,酒漿子一直灌到瓶口處。

      人群嘻嘻哈哈出去了,爺奶站在院門邊目送著隊伍遠去,相互看著笑笑,返身扛上鋤頭下地去了。

      摘掉臉殼,燃了一支煙,剛抽了兩口,顏素容就進來了。

      拉條凳子坐下來,顏素容問:“你瘋癲了?”

      秦安順搖搖頭。

      冷哼一聲,顏素容說:“你剛才一個人又說又笑的干啥?”

      “我沒有啊!”秦安順說。

      “我在門邊聽見你喊:我曉得,我曉得。”身子往前湊了湊,顏素容問:“你曉得啥子了?”

      擺擺手,秦安順說沒啥,看見了過去的一些事情。

      倏地站起來,顏素容兩手伸直,原地轉了一圈。

      “你能看見過去的事情,那你看看我過去干啥的?”

      噴出一口煙,秦安順搖搖頭說我有不是神仙,這我看不見。

      顏素容彎下腰,眼睛盯著秦安順,秦安順不敢看,垂下腦袋,慌忙把凳子往后挪。

      “你肯定覺得我在城里干的都是臟事?對不對?”顏素容聲音冰涼。

      秦安順慌忙搖頭。

      站起來在院子里踱了一個來回,顏素容回到凳子上,雙手揉了揉眼睛,他很鄭重地對秦安順說:我活不了多久了。

      秦安順慌忙擺手,說你娃年紀輕輕的,咋說這樣的瘋話?

      “瘋話?你家三娃,年歲不及我吧!還不是一堆枯骨。”

      “這不一樣,三娃是得的是急癥,那是他的命,”伸手抖掉一截煙灰,秦安順接著說,“你看你,就像棵剛長抽條的柳樹,日子還長得很。”

      摸出一支煙燃上,顏素容右手夾著紙煙,她手指細長,指甲好久都沒有修剪了,暗褐色的指甲油開始脫落,露出不規則的白色斑塊。

      把剩煙丟到腳底踩滅,秦安順彎腰繼續編織他的篩子。剛才專注于院子里的喧囂,走了神,篩子的邊口沒有編圓。篩子其實不是自己要的,是村南坡腳的陳二婆要的。二婆男人沒這手藝,用的篾器都朝秦安順要,要的方式也別具一格。

      “安順啊!老娘篩子連黃豆都兜不住了,你狗日的反正閑的卵蛋疼,給我編一個噻!”

      秦安順慌忙笑著答應。

      二婆就笑著夸他:小狗日的還算孝道。

      其實,二婆比秦安順小了十多歲,但是輩分高,出口就雷打火燒。

      拆開封好的邊圈,秦安順準備順著篾竹再走一回,要不篩子扁頭腮歪,二婆怕又要日媽操娘了。院子里很安靜,只有篾條拉過空氣發出的唦唦聲。顏素容兩手拄在膝蓋上,盯著地上一條長長的黑線。該是又要落雨了,螞蟻開始搬家,大大小小的舉著各種物事往高處趕。雖說忙碌,卻不雜亂,看得出那種與生俱來的規矩。

      顏素容腮幫一緊,一泡口水斬斷了抖動的黑線。一只個頭很小的螞蟻成了受害者,它在口水中開始了漫長的掙扎,左沖右突,前屈后仰,始終不得要領。慢慢地,就一動不動了。嘴一咧,顏素容笑了,佛祖把悟空鎮在山下那種笑。正笑得舒坦,那只螞蟻忽然動了,它輕輕旋了一下身,竟然從那團柔軟的恐懼中掙脫了出來。在地上打了一個滾,晃晃腦袋,舉起身邊一塊指甲大小的碎葉片,重新融進那段蜿蜒的黑色。

      眼神沮喪了,目光去向遠方,天地慢慢濕潤了。

      秦安順看不到這頭的曲折迷離,心思都在篩子上,年紀是去了,手藝還依舊嫻熟。圈完最后一根篾條,秦安順舉起篩子,立時圈出來一個規則的圓。陽光從篩子眼里漏下來,灑滿一張老邁的臉。

      “看看,你看看,”把圓圈伸到顏家姑娘面前,秦安順一臉按捺不住的得意,“如何?編得好不好?”

      “叔,給我唱個延壽儺吧!

      聲音冷靜清澈。

      “啥?”秦安順伸長脖子問。

      “給我唱個延壽儺吧!”

     

    十三

      燈光有些晦暗,屋子里沒有一絲聲息。晚飯用完,碗筷還在桌上。菜數簡單粗糲,能看出做飯人心情不佳,一個炒洋芋片,一個炒豆干,當然還是糟辣椒。

      手原本搭在桌沿上,倏然縮回手,秦安順說:真要唱?

      顏素容眼睛一橫:“讓你唱你就唱!”

      吐了一口氣,秦安順說年紀輕輕,延啥子壽喲?

      拉直身,顏素容聲音陡然高亢:你唱不唱?

      秦安順不敢說話了。

      把兩個空碗疊在一起,秦安順說:這出儺戲有點復雜,需要一些物事。

      把厚厚一沓錢拍在桌子上,顏素容問:夠不夠?

      “要不了那樣多。”秦安順端起空碗站起來說。

      揮揮手,顏素容說剩下的就算給你的工錢。

      搖搖頭,秦安順說唱這出儺是不能收錢的。

      “哪個規定的?”顏素容問。

      “我也不曉得是哪個規定的,反正不能收。”秦安順抽抽鼻子說。

      “你收不收?”那頭聲色俱厲。

      “不能收!”這頭水波不興。

      顏素容無話了,把凳子往墻角挪了挪,縮進一團漆黑。

      打掃完從廚房出來,秦安順坐在門邊吸紙煙。煙絲始終是不好,吸了兩口就不停地咳嗽。

      “叔,你怕死不?”聲音從黑暗處幽幽飄出來。

      “啥?”秦安順止住咳,探著腦袋問。

      “你怕死不?”

      怔了怔,秦安順撓撓腦門,笑呵呵說:“怕了,當然怕!”

      “我還以為到了你這個歲數就不怕死了?”顏素容說。

      轉轉脖子,秦安順說:“我像你這個歲數的時候才不怕死呢!天不怕地不怕,覺得吧!死嘛!也就那樣,兩眼一閉,兩腳一伸,跟睡個覺沒啥區別。”

      重新燃了一根煙,秦安順接著說:“現在我為啥怕死了呢?想了好久才明白了,其實不是怕,是舍不得。在這地頭上活了幾十年,山山水水、草草木木,男男女女,都生了情了,真要死了,扔不下,舍不得。”

      “我就不念著,我要死了,也不要別人念著我。”顏素容一字一頓說。

      呵呵笑笑,秦安順說:娃啊!你想錯了,你不念著別人,也不要別人念著你,也是一種念著。

      話有點繞,墻角的一時沒能轉過彎來,過了好半天,顏素容才從暗黑里移出來,她站起來問:你啥時候給我唱?

      “唱啥?”

      “延壽儺啊!”

      拍拍腦袋,秦安順說你看我這記性,又讓狗給吃了。

      頓了頓,秦安順接著說:“娃啊!這個有些麻煩啊!”

      “麻煩啥?”

      “要唱延壽儺,得先唱一出解結儺。”

      “啥叫解結儺?”

      “請求延壽之前,得先消罪解結才行啊!”

      “那就消唄!”

      “可你得先跟我說你犯忌何事才行啊!”

      顏素容眼睛盯著地面,想了半天,猛一抬頭對秦安順說:你把能想到的罪名都給我安上吧!

      慌忙擺了擺手,秦安順說那不成,絕對不成。

      “我都不怕你怕啥子?”語氣斬金截鐵,容不得半點商量。

      借著月光回到家,父母都已經睡下。大門還留著,顏素容輕輕撥開門轉進屋。堂屋燈還開著,屋中間的大桌上還留著飯菜,菜用碗倒扣著,掀開碗,菜還冒著絲絲熱氣。伸手捂住臉,眼淚就不爭氣地下來了。

      本來得意地以為,每天的惡言相向能將世間的溫情痛快地殺死。漸漸發現,一切都是徒勞。母親就不說了,仿佛案板上的面團,任你如何摔打,她都那副模樣。父親時不時流露出來的厭惡和憤怒,一抹微風就能吹得干干凈凈。

      就這樣在飯桌邊靜坐,眼睛直勾勾盯著桌上的飯菜,任憑眼淚無聲無息地流淌。那頭父親鼾聲如雷,時不時還有母親的劇烈的咳嗽聲。這幾年母親的咳嗽是越來越厲害了,特別是夜晚,稍一著涼,就整宿整宿地咳。顏素容帶母親去省城最好的醫院看過,還拍了一堆的片子,醫院說要住院,母親堅決不同意,嚷著說地里的麥子要再不收就該霉掉了。顏素容知道母親是怕花女兒的錢。

      顏素容卻覺得那是她花錢花得最開心的一次,站在繳費窗口,和母親心疼的模樣不同,她從頭到尾都看著收費員在笑。她有時候甚至不懷好意地希望父母能有一場像模像樣的大病,然后自己能像模像樣地花一次大錢。

      既然不愿意想錢是如何掙來的,那就多想想它是如何花掉的。

      夜晚依然漫長,失眠如影隨形。不敢閉眼,一閉眼就能看見棺材中的自己。面容慘白,仿佛爛掉的時光。

     

    十四

      父母的婚事定在冬月初九。

      日子是村西儺師看的。好酒好肉招待完,儺師說冬月初九吧!除了不宜動土,諸事皆宜。父親笑著給儺師敬煙,說就按您的意思,冬月初九。儺師看著父親笑了笑說:看你娃這面相,頭胎該是個男娃。父親面色大悅,驚奇地問真的假的。儺師拍拍父親的肩膀說:我看這個,八九不離十。父親也不知道說啥,只知道傻笑。儺師說真要是個男娃,就讓他跟我學唱儺戲吧!父親慌忙點頭,笑呵呵把剩下的半包香煙全塞給了儺師。

      迎親日,秦安順起個大早,本來準備把院子周圍打掃打掃,那曉得推門一看,雪片正簌簌落著,遠處近處都披了一身白。打掃是不成了,干脆把雕刻谷神剩下的半截木頭做個山王吧!這樣可以一邊干活,一邊看看父母的婚事。

      面具一上臉,秦安順樂得開了花。

      師傅沒有看錯,果然是個好日子,晴空萬里,艷陽高照。

      父親實在是沒法按住自己的激動,一早就站在院子里咋咋呼呼。這頭才吩咐完幾個洗菜的,那頭又開始張羅砌灶燒水。其實這些事情,人家管事早就吩咐下去了。

      看見殺豬匠挎著籃子進了院,父親趕忙迎上去遞煙。指指院墻下躺著的肥豬,父親得意地問:如何?殺豬匠點著頭說真肥啊!怕有四指的肥膘。父親癟癟嘴,搖著頭說我看不止吧!展開右手在殺豬匠面前晃晃說:起碼一巴掌。

      殺豬匠看著父親笑笑,無奈地點了點頭。

      午后,太陽剛打斜,迎親隊伍就回來了。

      母親騎在一匹矮瘦的騾馬上,長途跋涉沒能掩住她的不知所措。這可不比出趟遠門,出門再遠也有回轉的時辰,嫁為人婦就不同了,永遠都回不去了,從今往后,就只能在另外一個屋檐下生活了。

      騾馬橫在院門口,按照規矩,新媳婦雙腳不能沾地。二姑搬來一條凳子放在騾馬前,回身找父親,父親還站著屋檐下傻笑,雙手搓捏著衣服下擺,笑呵呵看著騾背上的新媳婦。

      哎喲!你個呆貨,來背你媳婦進屋呀!二姑沖著父親喊。

      哎哎!父親應著,慌不迭跑到騾馬前,原地轉了一個身,弓著背往后移。步子大了,屁股杵到了騾馬腿,騾馬沒給新郎官好臉,悶哼一聲,一抬腿,父親身體筆直地飛了出去。院子里立時響起密集的笑聲。

      秦安順拄著銼刀,笑得沒皮沒臉的。

      拜完天地,二姑對父親說:從今以后,她就是你媳婦了,你要如何待她。

      父親摸摸后腦勺,說:就好好待唄!

      二姑問:如何好好待?

      父親憨笑:好好待就是好好待咯!

      秦安順取下面具,用手抹了一把臉。他對眼前的熱鬧實在有些嫉妒了。

      雪開始變大,還夾著風,呼呼在院子里打著旋。遠處山脊變得異常肥碩,渾圓的曲線順著山梁去向很遠的地方。最持久的還是空寂,村莊現在很難見到活著的物事了,特別是落雪的時節,連貓啊狗啊都蜷在窩里不挪身。

      實在丟不下那頭的鬧熱!扣上面具,秦安順大聲喊:娘唉!今天你大喜,兒子給你唱一段,就當給你的嫁妝了。

      親朋好友,聽吾一言:

      開船向東,河水暢通;

      開船向南,順水下灘;

      開船向西,路有河溪;

      開船向北,路無阻隔。

      打花鼓,造花船,相呼相喚一時間。

      金童玉女前引路,從此以后不回還。

      船夫搖漿開船去,嫁入夫家享安然。

      夫家娶了鄉村婦,其實蓮池女神仙。

      洞中方七日,世上幾十年,

      夫唱婦隨懂孝悌,百年之后又成仙。

      父親在酒席間穿梭著敬酒,母親坐在西邊新房的婚床上,眼睛規規矩矩盯著一個地方。

      回轉來,雪更大了,天空烏青著臉,慘白的鄉間在風里頭搖搖晃晃。

      咧嘴笑笑,秦安順跟自己說:唱哪樣唱喲!沒人聽得見,狗日的秦安順唱給狗日的秦安順聽。

     

    十五

      桌上一張解結牒,白紙黑字。

      牒據大中華貴州省修文縣蠱鎮儺村住居奉道投詞,焚香秉燭,酬恩天地,解結消怨。今有信人顏素容言念:多生累劫,因物蔽而氣拘;積孽成冤,恐因仇而執對。祈神恩解結,今將犯條,逐一開列于后:

      信人顏素容,或犯怨天恨地、呵風罵雨、裸露三光、踐踏五谷、污穢水府、燒毀山林、毒殺魚蝦、毀壞橋木、攔截要路、忿怒師長、欺神滅像、捏訟挑唆、破人婚姻、殺害生靈、辱老欺幼、凌孤逼寡、損人利己、陰惡陽善、謀人財產、穢污字紙、見善不為、知過不改、謾罵愚人、越井越灶、貪酒悖亂、訕謗圣賢之罪,以上條款,詳載分明。尊奉上天好生之德,牒請靈官速詣天曹地府、水國陽元,囚禁素容之魂拷治。去處即與信人顏素容名下所造前孽,大小過咎,無分輕重,一一解釋。仍將結冤文卷,一一焚化,星火奉行,須到牒者。延壽仙姑、翻冤童子照驗施行。

      謹牒。

      抓起紙片看完,顏素容問:還有沒有其他罪名,都給我安上。

      “實在想不出來了,”秦安順擦了一把鼻涕說,“能想到的都在這上頭了。”

      “再加一條吧!”

      “啥?”

      咬著嘴唇想了想,顏素容說:“還是算了!”

      把儺公面具從箱底取出來,仔細擦拭了一遍,對著顏素容揚揚,秦安順說:消災延壽這是大事,一般的神靈做不來,只有他老人家有這本領。

      接過面具,顏素容仔細打量了一番。不愧是儺中之王,沒有一般小鬼的刁鉆古怪,也不似山王菩薩那樣死板規矩。每根線條都恰到好處,碰撞離散之間,呈現出來的是威嚴、憤怒、嗔怪和寬讓,奇異的線條,將一個面具勾畫得生動復雜。

      顏素容坐在一張太師椅上,雙目緊闔。開壇前,須得去掉身上脂粉、首飾這類身外之物。素顏的顏家姑娘臉色有些泛白,頭發簡單捆成一束馬尾。秦安順愣了片刻,面前的姑娘又變得熟識了。

      伏羲附身,手里鎮魂靈牌往桃木桌上一摜,大喊:翻冤童子、延壽仙姑何在?

      一舉目,一男一女兩個素衣人立在顏素容兩邊。

      伏羲朗聲宣誦:

      大中華貴州省修文縣蠱鎮儺村具保信人顏素容。設壇投詞,焚香秉燭,祈恩求解,運星贖魂,請茅替代,禳關度厄。信人今于岳府十二太保神員案前,委伏羲代吁恩宥罪延齡事:竊維禍淫福善,上帝嚴彰癉之條;削咎延齡,下民切禱求之愿。凡茲人世殃祥,悉屬圣神降鑒。恭維貴司,職司坤府,位隸東藩。為億兆之帡幪,掌生成之主宰。茲有信人顏素容者,偶因五行運舛,遂致二豎為殃,突于甲申年七月初三得染(不詳)災星。誼屬葭莩,情殷桑梓,傷心慘目。爰糾志于同里人中,異口同音,共呼恩于貴司案下。伏乞鑒茲懇禱,愿上天播仁慈于赤子,增壽算于信人。信人故沾再造之恩,必將順天應時,惜命如金。今請翻冤童子、延壽仙姑移文換案,以求釋罪消怨。

      誦畢,兩童子移步過來,捧起桌上解結牒,徑直出門去了。

      卸下儺面。對面椅子上的像是睡過去了。桌上的兩對白燭燒得吱吱亂炸,火星左沖右突。坐下來,秦安順抹了一把額頭,全是汗。是快離開的人了,一場儺戲下來,人都快虛脫了。抖抖索索摸出一支煙,湊到燭火上點燃,椅子上的發話了。

      “完了?”

      吐出一口濁氣,秦安順說完是完了,不過三日之后才見回音。

      “你信嗎?”秦安順問。

      “我不信。”回答得很果斷。

      “不信你還讓我唱。”

      “就是因為不信我才讓你唱,”顏素容抿抿嘴,“真靈驗了我就信了。”

      撐起身走到門邊,入眼是厚厚的積雪,門口干枯的紫荊樹格外肥厚。不遠處的荒地里,一只覓食的野兔走走停停,踩出一串蜿蜒的白窩。

      “你沒說惹了啥子災星,我在告詞里頭沒說。”秦安順說。

      “有關系嗎?”椅子上的問。

      “當然,病根病根,不知根本,如何延壽?”

      抽抽鼻子,顏素容說:“上天不是啥都曉得嗎?我啥病他會不曉得?除非他眼瞎了。”

      秦安順沒接話,踩著雪出門去了。

      雖說是深冬,還是有霧,白霧,匍匐得很低,遠近的山巒都纏了一條白色的腰帶。老棉鞋在雪地上踩出嘎吱嘎吱的脆響。頭頂上的烏鴉越聚越多,而且來得很快,總是走著走著,一抬頭,就烏云壓頂了。

      選的終老之地在婆娘娃娃的邊上,秦安順曾經花了好幾天時間研究這個位置的朝向。正對過去是河谷,岸上有高聳的巨石,幾塊巨石疊在一起,拼出一只活靈活現的金蟾。按理,這該是好地。但眼界再寬闊些,才發現四下蜿蜒的山脈剛好是條盤踞著的大蛇,蛇頭高昂,盯著河岸上的金蟾,一動不動。

      要命的是,金蟾壓根就沒察覺到危險。

      懂點風水的都曉得,這是死地。

      翻來覆去想了好多天,秦安順還是決定就這里了。婆娘娃娃在世時,自己十里八鄉唱儺戲,一年難得有幾天落家。等過去了,他不想再離得遠天遠地的了。一家人湊在一處,起碼能扯扯閑談。

      死地就死地吧!換個地頭,風水再好,孤魂野鬼一個,有個卵意思。

      站在娃娃墓前,秦安順伸手抹去墓檐上的積雪,透骨的冰冷。

      “我就要過來了,”抬頭看看頭頂那片嘰喳的烏黑,秦安順接著說,“也許今年,也許今天,也許明年,也許明天。”

      “你為啥不給你自己唱個延壽儺呢?”身后一個聲音問。

      回過頭,顏素容站在雪地里,搓著凍得通紅的手問。

     

    十六

      父母新婚才兩天,秦安順就把伏羲儺面請回了木箱。

      新婚第二天清晨,母親起個大早,站在水缸邊發了好一會呆。她嘴角掛著淺笑,側臉看了一眼新房,臉就紅了,低頭舀水時,臉都差不多浸到水缸里去了。父親起得晚一些,接過母親遞來的洗臉水,臉上掛著壞笑。

      兩個人就相對著笑,那笑格外隱秘。

      笑容很快被爺奶起床出門的腳步聲踩碎了,母親臉瞬時陰了下來,一副被無辜欺負后才有的委屈樣。父親則抓起水桶出門挑水,腳步少了平日的沉穩和矯健,兩條腿像被泡軟的粉條。

      秦安順摘下了面具,他有點不好意思。

      這時院門嘎吱一聲響,東生兩口子轉了進來。

      兩口子坐在一條長凳上,不住地嘆氣。

      “啥事說啊!”秦安順對顏東生說。

      唉!我家那死姑娘,怕是撞了邪了。東生說。

      摸出一張旱煙葉子緩緩裹著,東生接著說:“自打從城里頭回來,像是變了一個人,摸著誰都沒句好話,連和我她媽,天天都給我們臉子看。”

      這頭說著,那頭素容媽開始拭淚。

      把煙卷塞進煙嘴,顏東生問:安順啊!你看這是不是得唱堂儺來沖沖啊?

      唱啥?秦安順說。

      唱堂過關儺吧!我看她八成是讓臟東西纏身了。

      摸摸下巴,秦安順說東生啊!你狗日的癲東了,這過關儺是給十三歲以下的娃娃唱的,給你姑娘唱有個啥子用啊!斜眼看了一眼東生,秦安順說:不過倒是可以唱堂平安儺。

      顏東生說你是說打保福?

      秦安順點點頭。

      顏東生笑著說那好那好,這出肯定有用。

      旱煙都未及點上,顏東生站起來說那我這就回去準備準備。斜眼瞥了一眼凳子上的老婆子,沉聲吼:你他媽屁股里頭拉出膠水了,扯不脫了?還不走?

      走到院門邊老婆子低聲說:我看姑娘那模樣,不是唱堂平安儺就可以趟過去的。

      說完抽抽搭搭走了。

      兩口子出門不久,顏素容從屋后轉進了院子。

      “他們來找你干啥?”顏素容問。

      “讓我給你唱堂平安儺。”

      “你答應了?”

      “答應了!”

      “誰讓你答應的?”顏素容怒氣沖沖問。

      攤開兩手,秦安順說:“我咋說?說你們就別操心了,打保福對你姑娘沒啥用的?”

      “今晚翻冤童子會回來,到時候你在屋外等著。”秦安順說。

      早早胡亂吃了點飯,秦安順實在忐忑,來來回回在院子里忙了半天,啥都沒做成。最后干脆拉把椅子坐在屋檐下發呆。

      黑夜快來的時候,天空開始落雪。

      夜變得潮濕。

      面具上了臉,先在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做了簡單的拜祭,然后開始迎神。

      手中靈牌往桌上一拍,唱:

      一堂法事已周全,不敢重言喝神仙。

      童子請坐金交椅,仙姑請坐蓮花壇。

      金交椅上寬心坐,蓮花壇頭受燭煙。

      聽某三聲靈牌響,煩請二仙降人間。

      唱罷,抓起靈牌連拍三下。

      放眼門口,只見著翻冤童子,不見了延壽仙姑。

      心頭一震,秦安順手中靈牌當一聲掉在地上。

      愣愣看了一陣,秦安順問:無解?

      靈童搖搖頭,走上前,雙手展開一面白色絹布,上書:罪怨消,壽已盡。

      看完,秦安順搶步上前,對著靈童一鞠躬,慌張張說:能否示明歸期?

      靈童無話,轉身走了。

      脫下法衣,卸下面具,秦安順緩緩移出門來。顏家姑娘蹲在屋檐下,看著遠處一汪黑。雪還在落,簌簌的,軟軟的。

      “不用說了,我曉得的。”聲音和夜一樣潮濕。

      “不管咋說,試過了的,”秦安順抽抽鼻子,接著補充,“不過罪怨已經了了。”

      接著是黑夜里長長的沉默。

      “安順叔,煩勞你拉條板凳過來,我腳蹲麻了。”

      拖條長凳出來,兩人坐下來。相互扭頭看了一下,沒見著彼此,都是黑乎乎一張臉。

      好久秦安順才說:我這就是哄鬼的,你千萬別信。

      “我信,”顏素容很堅定,“我真信!”

      半弓著身子,雙手拄在膝蓋上,顏素容忽然問:“叔,你走之前還有啥想頭沒?”

      歪著頭想了想,秦安順說:“我啊!想去趟省城。”

      顏素容嘿嘿笑笑,說:我陪你去。

      第二天,雪停住了,此刻晨曦剛剛駕臨,儺村天空顯得格外高遠。一老一少踩著厚厚的積雪,走在幽寂的山路上。老的走在前頭,一件深灰色的老棉衣,頭上戴個老棉帽,他走得有些急,像是前方有著等待撿拾的寶貝;姑娘在后頭,踩著前頭的腳印走,這樣省了不少力氣。

      爬過埡口,就能見到通往山外的大路,手搭個檐棚往遠處看了看,秦安順回身喊:怕要快點喲!錯過這趟車,就要等到明天了。

      后面的彎腰喘著氣說:慢點噻!餓癆癆的干啥?

      山脊上的笑著說:我餓癆?你娃些剛出門的時候,比誰都餓癆,恨不得長雙翅膀飛著去。

      客車進了站,秦安順忽然覺得,從儺村到省城的路好像變短了。

      八歲還是九歲那年,秦安順跟父親來過一次省城。父親挑著兩筐雞鴨蛋,在崎嶇的山道上爬行了兩天一夜,才到了省城。賣掉雞鴨蛋,父親領著他走進一家小面館,要了一碗豆花面。忽喇喇吃完,父子倆就踏上了回家的路。省城留給秦安順的印象,除了雜亂的房屋和交錯的街道,就剩下一碗豆花面了。

      跟著人流從車站出來,顏素容說我帶你去城中心逛逛吧!

      秦安順搖搖頭說:“我就想吃碗豆花面。”

      “你跑三百多里大路,就是為了來吃碗豆花面?”顏素容說。

      站在車站大門口,看著往來的人群和高大的樓群,秦安順感覺到前所未有有慌亂,人太多了,肩撞著肩,腳趕著腳,洪水樣的四下奔涌。摸著腦袋左顧右盼了好久,最后他無奈地說:我找不到當初吃面的地方了。

      實在是找不到了,那時的四維不見了,高大的建筑遮蔽了他的雙眼。

      沿著街道走了好遠,還是沒尋著一處賣豆花面的店家。

      扯扯秦安順衣袖,顏素容說要不我請你吃頓火鍋吧。

      秦安順說火鍋就算了。顏素容說那我打個車帶你去市中心,那里有最純正的豆花面。

      “我們回去吧!”秦安順眼巴巴看著顏家姑娘說,“我有點喘不過氣來。”

      歸途格外的輕松,道路兩旁堆積著厚厚的積雪。

      呼吸順暢了,胸口不堵了,像剛從激流里脫身。

      顏素容側眼打量了一下身邊的鄉下人,搖搖頭她說:沒見著你這種進城的。

      直了直脖子,秦安順說你不曉得,人老了就怕挪窩,人臉一生,就慌亂了。

      “那你說城里好還是鄉下好呢?”顏素容問。

      幾乎沒有遲疑,秦安順說當然城里好了,要不你們咋個腳跟腳的往城里跑咯?

     

    十七

      好久沒見著父母了,秦安順有了念想。

      雪正在消融,山前山后都在流淚。這個時節啥都做不成,枯冷不說,關鍵是不利索,一抬腿就是水,莊戶人這個時候都喜歡把自己關在屋子里,掩上門,圍一爐火,思量些遠遠近近的事,或者就啥都不想,拉把椅子靠在爐火邊打個盹,讓日子在朦朦朧朧里流走。

      套上面具,秦安順有些驚訝了。

      那頭也轉進了深冬,雪也在融化。

      一家人圍在爐火邊,秦安順掃了一圈,還有村西的楊三嬸,母親坐在三嬸的對面,捧著一只鞋墊,針線在布面上起起伏伏。

      三嬸眼神怪怪的,看看母親,又看看父親。父親目光轉過來,正撞上三嬸,看見三嬸的淺笑,慌忙移走了。

      開始吧!三嬸看著母親說。

      母親臉刷一下紅了,停下手里的活,眼睛朝奶那頭看。

      奶一臉的笑意,過去把母親手里的鞋墊接過來,嘴朝里屋努了努。母親站起來,把一縷頭發撩到耳根后,紅著臉瞟了屋角的爺一眼。爺是過來人,會了意,站起來抖抖衣衫說:屋里頭憋悶,我出去透透氣。

      看著閃出門的爺,奶笑著罵:老東西,一點都不懂事。

      三嬸旋過來,上下把母親打量了一遍,問:好久了?

      母親低著頭小聲答:三個月吧!

      點點頭,三嬸說:三個月的話,那就能摸出底細。說完把母親拉進了里屋。

      秦安順這才曉得三嬸來家的目的。

      三嬸可不是凡人。據說有一晚夢見藥王菩薩,傳了她許多治病救人的本事,第二天翻身下床后,就成了儺村唯一的赤腳醫生。三嬸的絕招是摸子。啥叫摸子?儺村的媳婦們有了身孕,就會請來三嬸,兩手在肚子上跑上幾圈,就知道娃娃發育得好不好,胎位正不正,臍帶有沒有繞頸。

      母親懷孕了。

      沒多久,三嬸笑呵呵從里屋出來,撣撣衣角,對母親說:好得很,個子大,位置正。

      “產期呢?”奶慌忙問。

      “明年六月下旬吧!”

      心里咯噔一下,秦安順明白了,自己在母親的肚子里。

      踏踏聲從里屋傳出,母親轉出來,先給三嬸道了謝,又回到凳子上坐下來,仰頭對奶說:媽,你積下的那些布頭都拿出來吧!我做兩套小衣服,再縫幾張尿片。奶笑吟吟點頭說要得要得。母親說完,又低下頭開始納鞋墊。

      屋里光線不太好,母親眼睛離鞋墊很近,她納得很慢,每一針都走得規規矩矩。

      驀然,母親霍地抬起頭,眼睛朝秦安順這邊掃了過去。就這一瞬,母親的目光在秦安順的位置做了異常短暫的停留,雖然短暫,但秦安順還是察覺到了。他堅信,就在那一刻,母親肯定看見了他。

      “媽!”母親喊了一聲奶,目光又四下掃了一圈。

      那頭奶和三嬸正聊得歡快,聽見母親的喊,奶轉過頭問:干啥?

      遲疑片刻,母親搖著頭說:沒啥!

      定了定母親喃喃自語:怕是我眼花了。

      一個激靈,秦安順不由自主抖了一下。他站起來,慌慌逃出屋子,在屋檐下卸掉面具,半邊身子倚在門框上,大口大口吐著氣。

      屋頂上的雪融掉了,水滴啪嗒啪嗒敲擊著檐坎下的石板。

      一堆烏鴉站在門口的紫荊樹上,焦躁地跳來跳去。

      母親的眼神讓他清楚了自己一直在找尋的那個神跡。按說,各有各的時序,各有各的經緯,不同時空在那一瞬被接通了,這就是一種明明白白的暗示。

      伸個懶腰,儺村的儺師有了難得的舒展。

      午飯剛過,二婆來了。

      大大咧咧進得院來,看見秦安順坐在屋檐下笑,二婆就罵:小狗日的,娶媳婦了?樂成這個樣子。

      秦安順慌忙給二婆讓座,從屋里倒了一碗茶遞給二婆,笑呵呵說:二婆,你看我這歲數,拿娶媳婦的錢買口棺材怕更實在些。

      上下打量一番,二婆說:亂說,你看你這身子骨,硬得像塊石板。